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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亡与重生 ...

  •   沥青路面冰冷坚硬,带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和浓重的血腥气。程阳猛地睁开眼,视野里一片模糊的重影,剧烈的头痛像是有人拿着凿子在他太阳穴上狠敲。他试图撑起身体,手掌却毫无阻碍地按进了地面——不,是穿过了地面!他惊骇地抬起手,路灯昏黄的光线毫无遮拦地穿透了他半透明的手掌,在地面上投下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影子。
      “怎么回事……”他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记忆像破碎的玻璃,尖锐而混乱地扎进脑海:刺眼的远光灯,尖锐的刹车声,金属扭曲的巨响,然后是……一片黑暗。
      他挣扎着坐起来,环顾四周。这里是十字路口,一辆扭曲变形的自行车倒在路中央,零件散落一地,旁边还有一滩尚未干涸的暗红色血迹,在路灯下泛着诡异的光。警灯闪烁,几个穿着反光背心的人正在拉警戒线,围观的人群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真惨啊,听说是个小伙子,当场就不行了……”
      “救护车刚走,没救了……”
      “唉,年纪轻轻的……”
      程阳的心脏猛地一缩。小伙子?当场不行了?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那滩血迹就在他身下。他穿着那件最喜欢的蓝色连帽衫,此刻却像一层薄雾笼罩在身上,透过衣服可以清晰地看到身下的柏油路面和那摊刺目的红色。
      不,不可能。
      他踉跄着站起来,想走向那些警察,想问问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刚迈出一步,整个人就向前飘了出去——字面意义上的“飘”,脚尖离地大约十厘米,像被风吹起的塑料袋一样晃晃悠悠地前进。
      “喂!等一下!”他朝最近的警察挥手大喊。
      那个中年警察正低头记录着什么,完全没有反应。
      程阳急了,直接冲到他面前,几乎是贴着脸大喊:“这里发生什么了?那个受伤的人呢?送哪家医院了?”
      警察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继续写记录。
      “你能看见我吗?!”程阳伸手去抓警察的肩膀,手指却毫无阻碍地穿过了对方的身体和制服,那种感觉怪异极了——没有触感,就像伸进了一团温热的空气。
      恐慌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
      他跌跌撞撞地后退,低头反复看自己的手,又试着去碰旁边的警戒线。手指穿过了塑料带子,带子纹丝不动。他蹲下身,想捡起地上的一颗自行车螺丝,指尖一次又一次穿过那颗小小的金属物件。
      “我……”他喉咙发紧,“死了?”
      这个词像一颗炸弹在脑海里炸开。他猛地想起今天下午的事——他约了林墨,要送那份准备了三个月的摄影作品集。那是他偷偷跟拍林墨整整一年的成果,从法庭外严肃的侧脸,到咖啡馆里专注看案卷的眉眼,再到深夜加班后疲惫的背影。每一张照片都是他不敢说出口的心事。
      他约了林墨晚上八点在公寓见面,说要给他看“很重要的东西”。出门前他还特意换了新买的衬衫,喷了那款林墨曾经说过“还不错”的香水。七点五十分,他骑着自行车穿过这个十字路口,然后……
      刺眼的远光灯。
      尖锐的刹车声。
      剧痛。
      然后就是现在这样了。
      “不……不行……”程阳拼命摇头,“我还没把照片给他,还没告诉他……”还没说那句憋了两年的话。
      他必须见到林墨。现在,立刻。
      这个念头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了他。程阳转身,凭着记忆朝林墨公寓的方向“飘”去——他很快发现,只要集中注意力想着“前进”,身体就会朝那个方向移动,速度还挺快。一开始他还笨拙地撞上了路灯杆(直接穿过去了),几次尝试后渐渐掌握了技巧,在夜色中像一阵风似的掠过街道。
      十五分钟后,他停在了那栋熟悉的公寓楼前。
      林墨住在十二层。程阳仰头看着那扇窗户,灯还亮着——他总是在工作到很晚。如果是平时,程阳会先在楼下便利店买两罐啤酒,再按门铃,然后嬉皮笑脸地说“林大律师,我来陪你加班啦”。林墨通常会面无表情地让他进门,但会在递拖鞋时淡淡说一句“冰箱里有你上次买的零食”。
      而现在,程阳站在楼下,第一次不需要按门铃。
      他深吸一口气——如果鬼魂还需要呼吸的话——直接朝墙壁冲了过去。
      瞬间的失重感,短暂的黑暗,然后他出现在了公寓楼的大堂里。穿墙的感觉很奇妙,像穿过一道温暖的果冻幕布,有那么一刹那什么都看不见,接着就出现在了另一边。
      “哇哦……”程阳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身后的墙壁。没有保安,深夜的大堂空无一人。他飘向电梯,想了想,决定试试楼梯间的墙壁。又一次穿行后,他直接出现在了十二楼的走廊。
      1203室。那个他来过无数次的门牌。
      程阳停在门前,突然犹豫了。林墨能看见他吗?如果看不见怎么办?如果他看见了,又会是什么反应?那个永远冷静、永远理智的林墨,会对一个鬼魂说什么?
      “总得试试。”程阳咬咬牙,闭上眼,朝门板飘去。
      穿过防盗门的感觉比穿墙更复杂一点,好像经过了某种金属质感的阻碍,但还是很顺利。他出现在玄关处,熟悉的场景映入眼帘:整洁到近乎强迫症的鞋柜,每双鞋都朝向同一个角度;深灰色的地毯上没有一根头发;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画,是程阳去年硬塞给林墨的生日礼物,理由是“你家太像样板间了,需要点人气”。
      客厅的灯亮着。林墨背对着他坐在书桌前,正在看电脑屏幕。他穿着深蓝色的家居服,头发还有些微湿,应该是刚洗过澡。桌角放着半杯咖啡,已经凉了。
      程阳的心脏——如果鬼魂还有心脏的话——猛地一跳。
      “林墨。”他轻轻叫了一声。
      林墨没有反应,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林墨!”程阳提高音量,飘到书桌旁,“看着我!你能看见我吗?”
      林墨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眉头微皱,显然是对凉了的咖啡不满意。他放下杯子,继续看屏幕上的案件资料。
      程阳急了,伸手在林墨眼前用力挥动:“喂!林大律师!林墨!我是程阳啊!”
      手掌一次次穿过林墨的脸,对方连睫毛都没眨一下。
      失望像潮水般涌上来。果然,别人看不见他,林墨也看不见。他只是个孤零零的鬼魂,被困在这个世界上,没人知道他的存在,没人听见他的声音。那些没来得及说的话,没来得及送出的照片,没来得及……
      就在这时,林墨忽然抬起头,视线没有焦距地扫过程阳所在的位置,然后落在了墙上的时钟上。
      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林墨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拿起手机,解锁,打开通讯录,手指悬在“程阳”这个名字上,犹豫了几秒钟,还是没有按下去。他放下手机,重新看向电脑屏幕,但敲键盘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眼神有些游离。
      他在等我。程阳意识到这一点,鼻子有点发酸。林墨在等他,而他已经死了,永远不可能来赴约了。
      “我在这里啊……”程阳的声音哽咽了,“我就在这里……”
      他飘到林墨身边,近距离看着那张他偷偷喜欢了两年的脸。林墨的长相是那种很有距离感的英俊,高鼻梁,薄嘴唇,眉眼深邃,不笑的时候显得很严厉。但程阳知道,他左边眉毛下方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右耳耳垂上有道小时候受伤留下的浅疤,思考时会不自觉地用食指轻轻敲桌面。
      这些细节,程阳全都记得,像刻在脑子里一样。
      “算了,可能加班忘了时间。”林墨忽然自言自语道,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失望。他关掉电脑,起身走向厨房,从冰箱里拿出食材开始做夜宵。
      程亦亦步亦趋地跟着他。林墨煮面,他就飘在旁边看;林墨切葱花,他就评论“切得太粗了”;林墨往面里打鸡蛋,他忍不住喊“我要溏心的!”虽然对方根本听不见。
      面煮好了,林墨端着碗回到客厅,打开电视,调到一个法制频道。这是他奇怪的习惯——吃饭时要看法律相关的节目。
      程阳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直接穿过了沙发坐垫,陷进去一半——托着下巴看他吃面。林墨吃相很斯文,每一口都细嚼慢咽,但速度其实很快。看着看着,程阳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既然穿墙这么容易,那其他东西呢?
      他的目光落在林墨手边的那杯凉咖啡上。
      一个恶作剧般的想法冒了出来。程阳飘到咖啡杯旁,弯下腰,对着深褐色的液面用力一吹——
      咖啡表面漾起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程阳愣住了。林墨也愣住了。
      那双总是冷静无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咖啡杯,看着那一圈圈慢慢扩散开的波纹。林墨放下筷子,缓缓伸出手,用手指碰了碰杯壁。凉的。房间里没有风。窗户关着。空调出风口在另一个方向。
      咖啡自己动了。
      林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站起身,环顾四周。客厅里除了他没有别人,玄关的门锁得好好的,阳台门也关着。他的目光扫过程阳所在的位置——有那么一瞬间,程阳觉得林墨真的看见他了,那双深邃的眼睛直直地“看”了过来。
      但林墨的视线很快移开了。他走到咖啡杯旁,低头观察液面。波纹已经消失了,咖啡平静得像一面深色的镜子。
      “错觉?”林墨低声说,摇了摇头,坐回椅子上。
      程阳眼睛一亮。有反应!林墨注意到了!他兴奋地绕到咖啡杯的另一边,深吸一口气,再次用力吹——
      这一次波纹更大,甚至溅出了一滴咖啡,落在桌面的文件上。
      林墨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响声。他的脸色变得极其严肃,目光锐利地扫视整个房间:“谁?”
      寂静。只有电视里主持人的声音在说:“根据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
      程阳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虽然作为鬼魂他跳不起来。他飘到林墨正前方,一字一顿地说:“是!我!程!阳!”
      林墨当然听不见。但他显然意识到了不对劲。这个从来不相信怪力乱神的律师,此刻正用一种审视证据般的严谨态度观察着周围的一切。他走到窗前检查锁扣,又检查了阳台门,甚至弯腰看了看沙发底下。
      一无所获。
      最后,林墨站回咖啡杯前,沉默地盯着那滴溅出来的咖啡渍。他的表情很复杂,有困惑,有警惕,还有一丝……程阳说不清的东西。
      “程阳。”林墨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是你吗?”
      程阳全身一震。
      “如果是你,”林墨继续对着空气说,语气平静得吓人,“就再动一次咖啡。”
      程阳毫不犹豫地扑到咖啡杯前,用尽全身力气——如果鬼魂还有力气的话——吹出了一连串涟漪,咖啡液面像被微风吹拂的湖面一样波动起来。
      林墨的眼睛瞪大了。
      他死死盯着咖啡杯,足足看了十秒钟。然后,他做了一个程阳完全没想到的动作——他伸出手,直接朝程阳所在的位置抓了过来!
      程阳下意识想躲,但林墨的手穿过了他的胸膛。那种感觉很奇妙,不痛不痒,但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存在”穿过了自己虚无的身体。林墨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手指微微收紧,好像真的抓住了什么,但其实什么也没有。
      “真的……”林墨收回手,盯着自己的掌心,声音有些发颤,“真的是你?”
      程阳拼命点头,然后才意识到林墨看不见。他赶紧又去吹咖啡,这次吹得太用力,几滴咖啡溅到了林墨的手背上。
      林墨低头看着手背上的咖啡渍,又抬头看向程阳所在的方向。这一次,他的目光有了焦点,好像真的“看见”了程阳。
      “你在哪里?”林墨问,“我看不见你,但你能听见我说话,对吗?”
      程阳急得团团转。他要怎么回答?写字?他碰不到笔。弄出更大的动静?万一吓到林墨怎么办?
      他的目光落在电视遥控器上。林墨的电视是声控的,他见过林墨用语音换台。程阳飘到电视前,深吸一口气,对着电视的方向大喊:“换台!”
      电视屏幕闪烁了一下,从法制频道跳到了娱乐频道,一个综艺节目正在哈哈大笑。
      林墨猛地转身看向电视,又看向遥控器——遥控器在茶几上,离电视三米远。
      “程阳,”林墨的声音很稳,但程阳听出了一丝紧绷,“如果是你,让电视再换一次台。换到新闻频道。”
      “换到新闻频道!”程阳赶紧喊。
      电视 obediently地跳到了新闻频道,主播正在播报国际新闻。
      房间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林墨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程阳紧张地飘在他旁边,想碰碰他又不敢——好吧,其实也碰不到。
      “你怎么……”林墨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怎么回事?”
      程阳想解释,但怎么解释?他对着电视喊:“我出车祸了!”但电视没反应,语音控制只能识别简单的换台指令。
      “电视,关掉。”林墨忽然说。
      屏幕黑了。
      房间里只剩下顶灯的光线。林墨走到沙发边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这是他在法庭上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程阳飘到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想坐下,结果整个人陷进了沙发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在外面。
      滑稽的画面,但此刻谁也笑不出来。
      “车祸,”林墨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今天晚上,朝阳路十字路口,一辆自行车和货车相撞,骑手当场死亡。是你?”
      程阳想说“是”,但发不出能让林墨听见的声音。他急中生智,飘到书桌旁,对着林墨的笔记本电脑——那台电脑有语音助手。他大喊:“嘿Siri!”
      电脑屏幕亮了,语音助手的女声回应:“我在。”
      “搜索今晚朝阳路车祸!”程阳喊道。
      Siri温柔地回答:“好的,正在搜索‘今晚朝阳路车祸’。”
      浏览器自动打开,跳出了新闻页面。林墨起身走到电脑前,屏幕上显示着当地新闻的报道,配图是扭曲的自行车和警戒线,标题是“今晚朝阳路发生严重车祸,一名年轻男子不幸身亡”。
      没有公布姓名,但程阳认出了那辆自行车。蓝色车架,车把上挂着他从动漫展买来的铃铛挂坠——现在那个挂坠躺在血迹旁边,在新闻照片里只是一个模糊的蓝色小点。
      林墨盯着屏幕,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点开了更多相关报道。另一条新闻里有更详细的描述:“死者为24岁男性,据悉是一名自由摄影师……”
      自由摄影师。24岁。全都对得上。
      林墨的手停在了触摸板上。他的呼吸变得很轻,很缓,程阳几乎以为他停止了呼吸。然后,林墨关掉了浏览器页面,合上笔记本电脑,走回沙发坐下。
      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程阳飘到他面前,蹲下身——虽然这个姿势对鬼魂来说没什么意义——想看清他的表情。
      “所以,”林墨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死了。现在以某种……形态回来了。”
      程阳想点头,然后想起一个办法。他飘到冰箱前——冰箱门上贴着便签纸和磁贴。他盯着一个字母形状的冰箱贴,集中全部注意力,想象着移动它。
      “Y……”林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程阳回头,看见林墨正盯着冰箱。那个“Y”字母的冰箱贴,正晃晃悠悠地从冰箱门上“飘”起来,悬浮在半空中,然后“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阳。”林墨说,“程阳的‘阳’。”
      程阳高兴坏了,赶紧去移动另一个“C”字母的冰箱贴。这次顺利多了,“C”晃晃悠悠地飘起来,和“Y”躺在一起。
      林墨走过来,弯腰捡起那两个冰箱贴。他的手指在字母上摩挲着,很久没有说话。
      “你……”林墨抬起头,目光落在程阳大致所在的方向,“你现在是什么感觉?会痛吗?需要……需要什么吗?”
      程阳心里一暖。这就是林墨,永远那么冷静,那么实际。别人见到鬼魂大概会尖叫逃跑或者求神拜佛,而林墨的第一反应是问他需要什么帮助。
      程阳想说我很好,不痛,就是有点饿——虽然鬼魂大概不需要吃东西。他飘回冰箱前,这次同时移动了好几个字母冰箱贴。它们摇摇晃晃地拼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单词:
      FINE
      “Fine.”林墨念出来,嘴角似乎微微抽动了一下,“那就好。”
      然后他顿了顿,补充道:“但你现在是个鬼魂,程阳。这很不正常。”
      程阳想翻白眼——如果鬼魂能翻白眼的话。我当然知道这不正常!他移动字母拼出:
      OBVIOUS
      林墨看着那个单词,终于,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东西:困惑、无奈、疲惫,还有一丝程阳读不懂的情绪。
      “所以你回来了,”林墨说,“因为什么?未了的心愿?对我的……”他停住了,没有说完那个词。
      程阳的心脏——或者说,他作为鬼魂还保留着的那种“心脏”的感觉——猛地一跳。他当然是因为林墨才回来的,因为那句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喜欢,因为那本没来得及送出去的相册,因为两年来的暗恋就像一根无形的线,把他牢牢拴在了这个人身边。
      但他现在要怎么表达?用冰箱贴拼“I LOVE YOU”?太蠢了,而且林墨可能会当场把他——或者说他的鬼魂——赶出去。
      所以他选择了另一个词:
      PHOTOS
      “照片?”林墨皱起眉,“什么照片?”
      程阳急得在厨房里转圈。他要怎么解释那本相册?那本他偷偷拍了林墨一整年的相册,藏在卧室抽屉最下面,用包装纸仔细包好,上面还系了一个丑丑的蝴蝶结。
      他飘到林墨的卧室门口——门关着。他直接穿门而入,林墨跟在他身后打开了门。
      卧室和客厅一样整洁得不像有人住。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书桌上的文件按大小排列,连笔筒里的笔都按颜色分类。程阳飘到书桌前,盯着那个上锁的抽屉——林墨重要的东西都放在里面。
      “你想让我打开抽屉?”林墨问。
      程阳让桌上的一个笔盖飘了起来,上下晃动,模仿点头。
      林墨从钥匙串上找出小钥匙,打开了抽屉。里面是各种证件、合同、还有一些看起来就很重要的文件。程阳示意他继续翻,最后在抽屉最底层,林墨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他拿出来,是一个用浅蓝色包装纸包好的长方形物体,大小像是一本书。包装纸上用银色丝带系着蝴蝶结——系得很丑,一看就是程阳的手笔。
      林墨盯着那个礼物,很久没有动。他的手指在包装纸上轻轻摩挲,然后慢慢地、极其小心地拆开了丝带,掀开了包装纸。
      那是一本手工制作的相册。深棕色皮质封面,烫金的标题:《他》。没有更多说明,就一个字。
      林墨翻开第一页。
      照片上的自己坐在法庭外的长椅上,侧脸对着镜头,眼神专注地看着手里的文件。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拍摄日期是一年零三个月前。
      第二页,是自己在咖啡馆里工作的照片,面前堆着厚厚的案卷,眉头微皱。第三页,是深夜加班后走出办公楼,疲惫地揉着太阳穴的背影。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
      整整五十页,每一页都是他。工作时的他,吃饭时的他,走路时的他,发呆时的他,偶尔微笑时的他。有些照片拍得很专业,构图光线无可挑剔;有些明显是偷拍的,角度歪斜,画面模糊,但每一张都捕捉到了某个瞬间,某个林墨自己都不曾注意过的神情。
      最后一页没有照片,只有一行手写的字:
      “给林墨:我镜头里的全世界。 ——程阳”
      林墨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很久。久到程阳以为时间静止了。久到窗外的夜色更深了,远处传来零星的汽车声。
      然后,林墨合上相册,抬起头。他的眼睛有些红,但表情依旧平静。
      “所以,”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这就是你今天要给我的‘很重要的东西’。”
      程阳让一支笔飘起来,在桌面的便签纸上歪歪扭扭地写:
      YES
      然后,犹豫了一下,又写:
      AND MORE
      “更多?”林墨看着那行字,“还有什么?”
      程阳深吸一口气——如果鬼魂还需要呼吸的话——在便签纸上缓慢而坚定地写下了那三个他练习过无数遍,却从未敢说出口的字母:
      I
      LOVE
      YOU
      写完最后一个字母U,那支笔从半空中掉下来,滚到了桌边。程阳紧张地看着林墨,虽然作为鬼魂他应该没有心跳,但他分明感觉到某种剧烈的搏动在胸腔里震荡。
      林墨盯着那三个单词,一动不动。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程阳注意到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握紧相册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电视关了,电脑关了,连冰箱的运转声都似乎停止了。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声,和两个人——不,一个人和一个鬼魂——之间无声的对峙。
      终于,林墨开口了。
      “程阳,”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你死了。”
      程阳想写“我知道”,但林墨继续说下去。
      “你现在是个鬼魂,以某种科学无法解释的形式存在。而我是活人,一个律师,一个只相信证据和逻辑的活人。”林墨顿了顿,“所以,关于你刚才写的内容,我有几个问题。”
      他抬起眼睛,目光锐利地投向程阳大致所在的方向:“第一,鬼魂有情感吗?第二,即使有,这种情感是真实的,还是只是生前执念的延续?第三,如果你现在说的话是‘真实的’,那为什么生前不说?”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扎进程阳的心里。他想反驳,想解释,想大喊“因为我胆小因为我害怕被你拒绝因为我以为还有时间”,但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林墨用那种分析案件般的冷静语气,解剖他死后才敢说出口的感情。
      “当然,”林墨继续说,“这些问题的前提是,你真的是程阳,而不是某种……模仿他思维模式的未知存在。”
      程阳感到一阵眩晕。他让那支笔重新飘起来,在纸上用力地写:
      IT‘S ME! REALLY ME!
      然后他想起什么,冲进客厅,对着电视大喊:“打开电视!换到电影频道!”
      电视亮了,电影频道正在放一部老片子。程阳又喊:“音量调大!调到15!”
      音量跳到了15,男主角的声音充满了房间。
      “这是我上周推荐你看的电影!”程阳对着林墨喊,虽然对方听不见,“你说太老套了不想看!还有!你书柜第三排左边第五本书里夹着我写给你的便签!你冰箱冷冻层最里面藏着我去年做的失败的手工冰淇淋!你……”
      他停下来,因为林墨的表情变了。
      那种冷静的、分析式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林墨走到书柜前,抽出第三排左边第五本书——那是一本厚厚的刑法解读。他翻开书页,里面果然夹着一张便签,上面是程阳狗爬式的字迹:“林大律师,别熬夜啦,给你带了宵夜在厨房^_^”
      日期是三个月前。
      林墨又走到冰箱前,打开冷冻层,在最深处摸出一个冻得硬邦邦的塑料盒,里面是某种可疑的、颜色奇怪的固体。盒子上贴着一张标签:“程阳特制抹茶冰淇淋(第一次尝试,可能翻车)”。
      林墨拿着那个冰淇淋盒子走回客厅,把它放在茶几上,和相册并排。然后他重新看向程阳的方向。
      “好吧,”他说,语气软了一些,“你确实是程阳。只有程阳会做这么难看的冰淇淋,还非要塞进我的冰箱。”
      程阳差点笑出来——如果鬼魂能笑的话。
      “但是,”林墨话锋一转,“这并不能回答我之前的问题。程阳,你已经死了。而我还活着。我们之间……”他停住了,没有说完。
      我们之间隔着生死。程阳帮他说完了后半句。他当然知道,他比谁都清楚。他现在是个鬼魂,半透明的,碰不到任何东西,甚至不确定自己能这样存在多久。而林墨是活生生的人,有温度,有心跳,有未来。
      可是那又怎样?程阳想。我喜欢你,生前喜欢,死后还是喜欢。变成鬼了也喜欢。就算下辈子投胎成一只猫一只狗,我也会记得喜欢你。
      他在便签纸上写:
      DOES IT MATTER?
      “这重要吗?”林墨念出来,然后很轻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点苦涩,“很重要,程阳。因为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我……”他顿了顿,“我需要时间思考。”
      他需要时间思考。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程阳头上。但转念一想,至少林墨没有直接拒绝,没有说“你疯了”或者“离我远点”。他说需要时间思考,那就意味着他在认真对待这件事,对待一个鬼魂的表白。
      程阳写:
      OK. TAKE YOUR TIME.
      然后想了想,又加上一句:
      BUT NOT TOO LONG. I DON‘T KNOW HOW LONG I CAN STAY.
      我不知道我能留多久。
      林墨看着那句话,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我会尽快。”
      然后他拿起相册,走到书架前,把它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和其他重要的法律典籍并列。那个动作很随意,但程阳知道,对林墨来说,这意味着接纳。
      “现在,”林墨转身,又恢复了那种冷静的、有条不紊的语气,“我们来处理更实际的问题。首先,你现在的状态能维持多久?有什么限制?其次,除了我,还有人能看见或感知到你吗?第三,你需要什么特殊的东西或条件来维持存在吗?”
      程阳被这一连串问题问懵了。他飘到便签纸前,写:
      I DON’T KNOW. THIS IS MY FIRST DAY BEING DEAD.
      “有道理。”林墨点点头,“那就从观察开始。今晚你先……留在这里。明天我们想办法测试你的能力范围。”
      我们。他说“我们”。程阳感到一阵莫名的温暖。
      “另外,”林墨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警告,“不要在我洗澡的时候突然出现。不要在我工作的时候捣乱。不要试图碰我的东西——虽然你可能碰不到。总之,规矩一点。”
      程阳想写“我尽量”,但笔刚飘起来,林墨就说:“不要写‘尽量’,写‘保证’。”
      ……真是一点没变。程阳乖乖写:
      I PROMISE.
      “很好。”林墨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快十一点了,“我要睡觉了。你自便。”
      他走向卧室,在门口停住,没有回头:“晚安,程阳。”
      然后关上了门。
      程阳飘在客厅中央,看着那扇紧闭的卧室门,又看看茶几上的相册和冰淇淋盒子,再看看冰箱上被自己弄乱的字母磁贴。一切都那么不真实,却又真实得可怕。
      他真的死了。真的变成了鬼魂。真的对林墨表白了。而林墨……没有拒绝,只是说需要时间思考。
      程阳飘到沙发边,想象着自己躺下的感觉。虽然实际上他只是悬浮在沙发上方几厘米处。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条银白色的光带。
      变成鬼的第一天,好像……还不算太糟。
      至少,他还能待在林墨身边。至少,林墨能感知到他。至少,那本相册终于送出去了。
      程阳看着卧室的门,在心里轻轻说:
      晚安,林墨。
      他不知道的是,卧室里的林墨并没有睡。他靠在门后,手里拿着那本相册,一页一页地翻看着,直到窗外的天空泛起鱼肚白。
      而那句“晚安”,在寂静的深夜里,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重得压在了两个人的心头。
      夜还很长。死亡只是开始。而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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