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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听雪故人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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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认错人了。”可萧不染说。」
韩敬山走的那天,下了场小雨。
萧不染站在药庄门口,听着雨丝落在瓦檐上的声音,沙沙的,像是有人在一页一页地翻书。阿措在旁边撑着伞,难得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站着。
马车的轱辘声渐渐远了。
“掌柜的,”阿措终于开口,“回屋吧,雨要大了。”
他在想韩敬山说的那些话。五个掌令使,三死两伤。老周临死前把情报塞进他手里,让他一定要送到庄主手里。唐门要动手了,因为两年前的漕运案。
老庄主。
他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像是翻开一本落满灰尘的旧书。
“远安,你记住,执律山庄执的不是刀,是律。刀可以杀人,律可以救更多的人。”
“远安,查案的时候,不要只看凶手是谁,要看凶手为什么成为凶手。”
“远安,掌令使的令牌不是权力的象征,是责任的象征。你拿着它,就要对得起它。”
老庄主身体还硬朗吗?腿脚还利索吗?知道他最器重的掌令使还活着,却躲在一个山沟沟里当大夫,会不会失望?
“阿措。”他忽然开口。
“嗯?”
“我可能要出一趟门。”
阿措愣了一下:“去哪儿?”
“江湖。”
阿措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萧掌柜,你是不是被人下毒了?”
“……”
“你都没出过云栖谷,连镇上赶集你都不去,现在突然说要‘去江湖看看’?”阿措凑过来,一脸严肃地上下打量他,“萧掌柜,你脑子还清醒?”
萧不染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阿措被那股无形的压力逼退了一步,讪讪地挠了挠头:“行行行,去就去。那我呢?我也去?”
“你可以留下看家。”
“不行!”阿措跳起来,“你一个瞎子出门,没人看着怎么行?万一你掉坑里了怎么办?万一你撞墙了怎么办?万一你被人骗了怎么办?”
萧不染嘴角微微抽动:“我不是第一次出门。”
“我不听!”
“阿措。”
“嗯?”
“闭嘴。”
“哦。不管怎么说我肯定是跟定了。”
萧不染没理会他,转身往屋里走,白衣的下摆在雨地里拖出一道浅浅的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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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进了扬州城的时候,正是午后。
街市上人声鼎沸,茶楼酒肆的旗幡在风里猎猎作响,卖花的小姑娘挎着竹篮从马车旁跑过,声音脆生生的:“栀子花——白兰花——两块铜钱一大把——”
两年前。那时他穿着一袭白衣,走在扬州的街头上,身后跟着林昭。林昭总是走在他右后方半步的位置,嘴里叼着根狗尾草,东张西望,嘴里还念念有词。
“主子,前面有家茶楼,据说点心不错。”
“主子,这条街上有家兵器铺,咱们进去看看?”
“主子,你看那个卖糖葫芦的,要不我给你买一串?”
他没买过。
一次都没有。
现在他想买,却已经看不见糖葫芦的颜色了。
“萧掌柜,”阿措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到了。”
“什么地方?”
“听雪阁呀,你之前说过的。”阿措看着那块匾额,念出声来,“听——雪——阁。这名字起得不错啊,萧掌柜,你以前来过?”
当然来过。
听雪阁。
两年前,他在这里接住了一枚暗器。
两年前,他在这里失去了一双眼睛。
两年前,他在这里死了一次。
现在他又站在了这里。
听雪阁的格局没有变。一楼是大堂,二楼是雅间,三楼是贵宾厅。萧不染让阿措带他去了二楼靠窗的位置——他记得那个位置,临街,可以看见扬州的街景。虽然他现在看不见了,但他想坐一坐。
阿措把他安顿好,叫了壶茶,然后坐在对面,双手托腮看着萧不染。
萧掌柜今天有点不对劲。他像是在防备什么,又像是在期待什么。
萧不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今年的新茶,龙井,清冽甘醇,带着一股豆香。
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两年前。
白衣如雪,目如朗星。
年轻的掌令使坐在窗边,看着满街的繁华,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林昭站在他身后,嘴上叼着根狗尾草,嘟嘟囔囔地说:“主子,这茶有什么好喝的,苦不拉几的——”
那个他还在。
那个还没有被暗器夺走眼睛的他,还活着。
活在记忆里,活在这一杯茶里。
萧不染的手指微微发抖。他意识到这两年来,他以为自己已经把一切都埋葬了,以为自己可以安安静静地在清溪镇当一辈子萧大夫。
可一杯茶就让他想起了一切。
“萧掌柜?”阿措小心翼翼地开口,“你怎么了?”
萧不染摇了摇头。
阿措不敢再问了。他坐在对面,看着萧不染端着茶杯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他也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苦得皱起了眉头。
这茶有什么好喝的?
但掌柜的喜欢,他就陪着。
阿措百无聊赖的打量着四周的陈设和客人,他看着一个扫楼的杂役从这一桌,扫到那一桌。
从那一桌,又扫到这一桌。
沙沙。
沙沙。
沙沙。
那个杂役看着三十来岁,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腰间系着条粗布围裙,手里还拿着一把扫帚。他满脸灰尘,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好几天没洗过。
杂役抬头与阿措对视了一眼,接着目光在扫到阿措身边男子是骤然顿住了。
扫帚从手里滑落,“咣当”一声砸在地板上。
“主子!是…是您吗?”
阿措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个杂役已经冲了过来。
“扑通”一声,他跪在了萧不染面前,双手死死抓住萧不染的袖子。
那声音忽然拔高了,尖锐得近乎破碎。那人踉跄着撞到了桌角,桌子上的茶盏晃了晃,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主子……终于……我终于找到你了……”
他哭了。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跪在地上,抓着萧不染的衣襟,哭得像个孩子。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那件月白色的长衫上。
阿措愣住了。
他看看那个杂役,又看看萧不染。
萧不染也愣住了。
他坐在那里,白布蒙眼,看不清表情。但阿措注意到,他的手指——那只搭在茶杯上的手——在微微发抖。
“主子……是我啊……”那个杂役抬起头,泪流满面,“林昭……我是林昭啊……你不认得我了吗……”
“主子——!!!主子——!!!我找了您两年——!!!两年啊——!!!”
那个声音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整个听雪阁都安静了。所有的茶客都朝这边看过来,连楼下说书先生的醒木都停在了半空。
“主子您去哪儿了——!!!您怎么不告诉我——!!!您知不知道我找您找得多苦——!!!我找遍了整个江湖——!!!我以为您死了——!!!我以为您——!!!”
哭喊声断断续续,夹杂着大口的喘气和压抑不住的哽咽。那人跪在地上,把脸埋在萧不染的膝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泪水浸湿了白色的衣料。
萧不染的手抬起来了一点点,又放了下去。
林昭。
他听出了这个声音。
“你认错人了。”可萧不染说。
“不会……我没有认错……”林昭死死抓着他的衣襟,“主子,你摸摸我的脸,你摸摸——”
他抓起萧不染的手,往自己脸上按。
萧不染的手僵住了。
他没有抽回来,也没有按上去。就那么僵在半空中,指尖距离林昭的脸不到一寸。
阿措站在旁边,看傻了眼。
他从来没见过萧不染这个样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整个人都僵在那里,连呼吸都乱了。
那个杂役哭得浑身发抖,额头抵在萧不染的膝盖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差点以为我没有主子了……我找不到你了……”
阿措站在一旁,听到这里,鼻子忽然一酸。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不认识这个人,不知道他说的“主子”是谁,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但是那失而复得的狂喜,和害怕再次失去的恐惧的声音和情感,搅在一起,拧成一股绳,勒得他喘不过气。
萧不染的手,终于落了下来。
落在那杂役的头顶。
那只手很轻,很慢,像是一片落叶,悠悠地、悠悠地,停在了那蓬乱糟糟的头发上一瞬,然后慢慢地、坚决地,收了回去。
“你认错人了。”萧不染又说了一遍。
林昭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主子……”
“我姓萧,名不染。”萧不染说,“你说的那个人,我不认识。”
林昭愣住了。
他跪在那里,看着萧不染的脸——这张脸化成灰他都认得。
就是他的主子。
就是卓远安。
可是那双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萧不染蒙着眼的白布上。白布很干净,系得很整齐,遮住了那双本该明亮的眼睛。
两年前,那双眼睛,能看见十里外的旌旗。
现在,它们被一块白布遮住了。
林昭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就是我的主子”,想说“我不管你姓什么”,想说“你跟我回去”。可他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两年前的那一夜。
听雪楼灯火辉煌,他的主子伸手抓住了那枚暗器。针尖离右眼只有一寸——不,更近,近得他到现在还在做噩梦。然后那根更细更毒的针弹出来,扎进了主子的眼睛。他看见主子的瞳孔骤然收缩,看见那双明亮的眼睛在几息之间变得空洞、涣散、失去了所有的光。
如果主子现在跟他回去,以什么身份?一个瞎子?一个废人?一个被江湖遗忘的过去?
那些曾经仰望他的人,会用什么样的目光看他?怜悯?惋惜?还是幸灾乐祸?
他慢慢松开了抓着衣襟的手,慢慢从地上站起来。膝盖跪得生疼,小腿发麻,他踉跄了一下,扶住桌沿才站稳。
他低下头,看着萧不染。
“对不起,”他说,声音略微恢复了正常,“我……认错人了。打扰了。”
他捡起地上的扫帚,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往楼梯口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没有回头。
“萧大夫,”他说,“你和我认识的那个人,长得很像。”
萧不染没有说话。
“他也很喜欢穿白衣服。”林昭的声音很轻,“他也喜欢坐在窗边喝茶。他笑起来的时候……”他顿了顿,“算了,不说了。”
他继续往前走。
木楼梯被踩得吱呀作响,一下,一下,又一下。
然后声音消失了。
听雪阁的二楼安静下来。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阿措站在原地,看看楼梯口,又看看萧不染。
萧不染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
阿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刚才听见了一个名字。
卓远安。
卓——远——安。
他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在更早的时候,在另一个地方,从另一些人的嘴里。
他想不起来了。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