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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述怀 ...
“她还好吗……还不醒……姜家……”
姜温惠迷蒙中听不真切,只觉得不远不近处一直有几人在说话。
她该醒了,也确实醒了,但上次昏迷后醒来的恐惧萦绕,让她下意识不敢睁眼。
她强迫自己重新陷入似梦非梦的混沌中,不期听见一声轻浅的叹息声,随后是脸上感受到棉布的触感,带着一些潮湿。
是有人在为她净面。很仔细,很温柔,让姜温惠想起了一个不知去向的小丫头。
或许是她还残留一些天真,抑或是还有一些期望。姜温惠颤着眼睫,还是睁开了眼。
霜红刚放下帕子回身,就见床上沉睡的美人已坐起身,直勾勾地望着她。
“娘子,您醒了?!”霜红惊喜得又哭又笑,却也没乱了分寸,忙为姜温惠身后又垫了两个软枕,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姜温惠不声不响,环顾室内,又捻起身上的锦被,细细感受了一番后缓缓开口:“这是哪位公爵府上?”
“娘子,这是平国公府。”
原来娘子是在观察,而不是吓傻了,幸好幸好。霜红把心放进了肚子里。
“可备好了我的衣裳?我可不要林二穿过的。”
“哎嘿,你这矫情人!”林芃芃和华见素察觉到房内动静,推门而入,好巧听见了这么一句。
“救人救到底,我这点小要求都不成吗?”
“自然,”华见素握紧身边人的胳膊,抢先开口,“自然备好了。”
姜温惠舒舒服服地靠在床上,比林芃芃这个主人更像当家作主的,看得林芃芃更是恼怒,简直要怒发冲冠。
林芃芃几次张开嘴又合上,一面见了她便生气,一面又可怜她处境不忍指责。
姜温惠挑眉,没理会一句话就被惹毛了的林芃芃,转移视线到旁边人脸上时,微低下了头。
“多谢。”
华见素微愣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弯弯眉眼露出个羞涩的笑:“姜娘子好好休息,我们晚些再聊。”
“好,我等你。”
两人对视一笑,华见素随即拽着林芃芃出去。
“好姐姐,莫动怒。”
“我懒得与她计较!”
“是是是。”
室内静了下来。
霜红却扑通一声跪在床踏上,哽咽着说:“是奴婢自作主张,找了华娘子帮忙。当初也是奴婢粗心大意了,才让娘子受了这些苦楚。”
“好了,起来说话。”
“是奴婢给娘子添乱了,呜呜……”
“哎,”姜温惠端起霜红的脸,用袖子帮她沾了沾眼泪,“你从前也不是这样的性子,怎么说哭就哭了。”
霜红哭得说不出话来,姜温惠倒是久违地笑了。
“经此一遭,我身边可只剩你一个傻丫头了,我怎会怪你?你做的很好,帮了我大忙,现在我完完整整地逃出来,多亏了你。
好了,莫哭了,帮我拿些膳食来吧。”
“是,娘子饿坏了吧,我这就去。”霜红听见最后一句才缓回精神来,忙自己用袖子拍了拍脸,急步出门了。
姜温惠目送她离去,又缓缓躺下。
她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深呼了几口气,渐渐呼吸更和缓了几分,僵直的臂膀也彻底松了下去。
如此放松,她竟又睡了过去。
……
锁链、暗室、逃不出的一亩三分地……她不停奔跑,又处处碰壁。
姜温惠剧烈地发抖,随后从梦中惊醒,下意识握住身旁人的手腕。
华见素为她掖被子的手被制住,她感受到一股想将她腕骨折断的怒意。
尽管如此,她眉头也没皱一下,只静静地等着床上人的眼神聚焦。
“对不住,”姜温惠猛地直起身,甩开她的手,“抱歉。”
华见素不动声色地将解脱的手收回袖筒,又退后几步,更歉意地说:“是我唐突,打搅娘子好眠了。”
姜温惠理好衣襟下床,见窗外漆黑一片,不辨时辰,竟有了几分笑意:“是我误了规矩,竟睡到半夜才醒。”
“这里并无规矩,娘子舒心就好。”
说罢这句,两人就这样隔了几步站着,再没出声。
华见素抿了抿唇,视线从她身侧移走,注意着她身后跃动的火烛。
姜温惠则大方地端详着华见素,从她的发梢,看到她被攥在指尖的袖口。
被搭救之人像债主般落落大方,真正的救命恩人倒像欠债的一般,下意识回避。
不过要说有谁的气焰压过了谁,那是比不出的。二者应是红胜火的江花与绿如蓝的江水,只有交相辉映的道理。
“昭质,你的字是这个吧?”
“是。”华见素颔首。
“你在林二面前也是这样?”
“啊?”华见素有些愣了。
“这样拘谨又不自在的,”姜温惠含笑走近她,“我是脾气傲了些,却也不是乱发火的。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反而怕我吗?”
“我不是这样想。只是娘子身份贵重,我不敢亵渎。”
“切莫恭维我。我听多了这样的话,虚情假意罢了。”
好直接的性子啊……倒弄得向来很会四两拨千斤的华见素语塞了。
“好了,”姜温惠如愿看到她飞霞上脸,不再逗她了,“你说要找我聊,聊些什么呢?”
“姜娘子才华横溢,机敏过人,是难得的才子,我辈钦慕。不知娘子可愿……”
“我自然愿意。明日我想见镇国殿下。”姜温惠打断她的话,直接回答。
“好。”华见素颔首。
“姜府如今的情景,你知道几分?”
“姜三郎暴毙,府上未曾报官,也未设灵堂。”
“死了就好,死透了就好。”姜温惠在椅子上安心地坐下了。
“我不知姜三郎所为,但如此轻飘飘掀过,还有觉得有些便宜他了。”华见素挨着她坐下,垂下眸子说。
“瞧不出你竟如此狠辣,”姜温惠瞥了她一眼,“只是折磨他又如何?我还有数不清的事要忙,怎么能总与他纠缠?他可不值得我分这么些眼神。”
闻言,华见素侧头望向她,这人神情淡漠,就像在说抛弃一件磨人的衣裳那样洒脱。
姜温惠与她对视,被这样亮晶晶的眸光烧到了,不自在地避开了视线。
“不早了,你不回府休息吗?”她清了清嗓子,也转了话头。
“近几日我都在平国公府住。”
“倒也不用如此寸步不离。我不会有事。”
“明日我就回去了。时候不早,我先走了。”华见素留下浅笑,不让她相送,自己提着灯走远了。
今夜云也遮住了月,幸好烛火够明朗,脚下的路看得很清楚。
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霜红提着食盒,探头探脑地问:“娘子,我温着粥,可要用些?”
“好。一起用些吧。”
*
“许久未见。”顾长缨照常对姜温惠和颜悦色,这次笑里更多了几分真意来。
“给殿下请安。”姜温惠稽首。
顾长缨不曾阻拦,直到她跪在地上直起身,方含笑抬手道:“不必如此多礼,姜娘子快入座吧。”
“多谢殿下。”姜温惠规矩地坐下了,却回首瞧了瞧门口的方向,似在找寻谁。
“林姐姐不想来,她说与你相见定是要拌嘴的,这次不好误了正事。”华见素心领神会,没等她开口便先回答了。
“她还是很有自知之明。”姜温惠挑眉。
此话一出,房内另两人都忍俊不禁,顾长缨更是爽朗地笑出声来。
“京中都知你俩是对头,依本宫看,倒更像是知己。你们这样直率的人儿,世间也找不出第三个。”
“从前是冤家,不过是五分真情五分做戏。而今,说不准能做成知己。”
“昭质几个搭救于你,本没有旁的心思,只是她们侠肝义胆罢了。你若不愿,也不必上我们这艘贼船。”顾长缨敛了笑意,一本正经道。
“殿下,生于大家,我已见惯了虚情假意、狼心狗肺,这么些年只觉得恶心。我也算死过一次的人,绝不会因为搭救之恩就委曲求全。”
“好,好。那本宫要你背叛血亲,助朝廷兵不血刃地灭了世家,你可能做到?”
“殿下,这并非难事,”姜温惠从袖筒中掏出一卷书,拍了拍,“我就是带着姜家的命根子逃出来的。”
顾长缨向华见素递了个眼神,后者会意先接过本子,一目十行地看了。
饶是华见素一贯喜怒不形于色,看着看着也瞪圆了眼睛。她都翻了个遍,呈上交给了顾长缨。
“有意思,”顾长缨略略扫了几条,拿着本子在膝上敲打,“姜娘子大义灭亲,劳苦功高,不知本宫能给你什么?”
“按律例,受财枉法重者受十五匹绞,轻者流二千里。洛京中有头有脸的世家都有牵连,一个都逃不了。
“只是待世家死绝,牵制平衡之术便无处施展,恐怕只得扶持清流与公爵们打擂台。不过,两方中都有殿下心腹,手心手背都是肉,实在难办。”姜温惠兜着圈子,大胆地对视着顾长缨说。
“这样看最好再有一方从中斡旋,两头帮衬。世家在时,国公们便是这样的角色;将来,臣愿担当,”姜温惠的目光愈发灼热坚定,“臣要做姜家的新家主。”
“哈哈哈哈哈,好啊,”顾长缨将账本丢在案上,抚掌称好,“妙极。从前只见姜娘子精通诗词歌赋,竟也有如此经世之才。”
“从前陷进了红尘美梦,对家里还有几分期许罢了。‘我欲参经疑,扶风高弟摇手訾。’”
姜温惠的轻叹与室内的熏香纠缠在一起,风吹过,也就带走了。
顾长缨神色凝重,背手踱步至窗前,叹道:“今我行至此处,便无法只为我一人了。至少,也能保你们的锦绣前程。”
“盖踵其事而增华,变其本而加厉,物既有之。”华见素没头没尾地引经据典了这一句。
另两人却明白她的意思,霎时将浮现的伤感也抹去了。
姜温惠赞许地望了她一眼,莞尔而笑。
“不错,不错。”顾长缨笑出声,转过身来。
按捺不住的春光为她镀了一层金边,却叫人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觉出伟岸和安心。
我欲参经疑,扶风高弟摇手訾。
出自清代女诗人吴筠的《述怀》
其中另两句也很好,“我欲修国史,绮阁不封女学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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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述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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