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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往事 一些沉痛的 ...

  •   往日里话多些的穆月竹低着头沉默,话少的华隐更像是被缝上了嘴。唯有一把年纪的邓伯打破了僵局。

      “娘子,我们并非有意隐瞒于你,只是往事种种牵扯太多,你知道的越少越安全。”

      华见素咬紧牙关,缓缓一点头。她感受到“父亲”与穆姑姑的回避,和空中弥漫的苦痛滋味。

      除了开场的一句,她没再逼迫三人开口。只静静等着,等他们整理好心绪,向她铺开一切。

      室内静默了近乎一炷香的功夫。

      华隐突然起身后退几步,对着华见素稽首。其余两人见此也这般跪下去。

      华见素在华隐起身时便也跟着起来,见三人如此,她忙跪在地上将人一个个扶起来。

      “切莫如此……”一直表情淡然的华见素忽然崩溃,泪流满面,只哽咽地重复这一句。

      她还有什么不懂的呢?从公主府出来时,她就信了七分,如今更是一切尽在不言之中了。

      “请起吧,”她扶不动几人,也止不住奔涌而出的泪,颤声说,“父亲。”

      “臣不敢受此称呼。您的父亲是漠北五可汗其格齐。墨影只是一普通侍卫,欺瞒您多年,罪该万死。”华隐,或者说墨影死死地叩在地上,手背上青筋崩起,语气却依旧波澜不惊。

      “您与姑姑养育我多年,恩情似海。在我心中,你们于我与亲生父母无异。为人子女如何能怪罪父母。

      “往日家中种种破绽,我都有所察觉,只是装作不知,唯恐惹祸上身。事到如今,还请各位切莫再叫我如此浑噩度日了。”华见素努力平和了气息,用手背沾去了泪。

      三人听其言终于缓缓直起身。

      华见素眼中噙满泪水,再次请求:“我们起来可好?若你们执意要跪,我也定不会起。”

      好说歹说将诸位都劝回了座位。

      华见素拒绝穆姑姑为她净面,反拉着她的手,用水盈盈的眼睛哀求她先揭开真相。

      穆月竹对着这与故人分外相似的神情,强忍泪别开脸。

      “娘子,我不姓穆。我名月竹,是殿下起的。”

      这里的殿下,指的便是她的母亲,丰宁长公主了。

      她叹了口气接着说:“墨影和我小时为邓家暗卫,后来被送进宫,安排跟在陛下和殿下身边。端本二十三年,殿下前往龙城,我亦随行。

      “那时,皇后娘娘郁郁而终,先帝急于铲除外戚邓氏一族。殿下和亲虽属无奈,但也是为了寻找良机。初时在漠北,日子也艰难得很。”她眼睛看着华见素,却像透过她望向了无垠的草原。

      “那时五可汗也不好过,虽老可汗还算看重他,但也瞧不上他生母只是个王廷掳来的汉女。”月竹不屑地冷哼一声,接着说,“所以他才有机会与殿下结亲。”

      她没说完整,但华见素已然懂了。

      漠北有意羞辱她父母亲,让这样两个不受待见的人凑到一对……

      月竹见华见素眼睫低垂,忙找补道:“但殿下成婚后,我们确实过了一段舒心日子。一年后,你降生了,我们都欣喜得很。再一年,陛下登基的消息又传到漠北。

      “那两年,或许是殿下及笄后最快乐的一段日子。”她扯出一抹笑,眼神追忆而悲伤,“后来,年末时南边的起义军愈发壮大,也称帝了。因此……”

      “因此北楚广德二年,母亲从漠北返京,秘密摄政。可惜大厦将倾,次年起义军打进了京城,母亲自刎,舅舅服毒自尽。对吗?”华见素垂着头,缓缓说出她曾在书中读过的史实。

      “没错。”沉默良久的华隐开口,“顾氏称帝时,殿下已预感危在旦夕,便遣我趁乱带你离京。我们一路逃到青州时,北楚便亡了。”

      他们从未将血淋淋的往事说出口过。如今发言,却也觉得没那么难开口。

      并非释怀,而是岁月确有超乎人力的力量。

      一切苦痛、挣扎还有难得的甜,终将褪色消散。

      天地不仁,岁月平等地苛待所有,遑论你是王侯将相还是村夫俗子。

      室内又静默下来

      “丰宁长公主——母亲,她的名字是什么?”

      华见素在书中看过多少次这段往事,她记不清了。

      书上只写着丰宁公主杨氏、杨氏女、灵帝嫡女、愍帝姊……从未记载她的全名。

      “殿下讳桦。桦烛的桦。”

      木、华。她的名,后来成了他们和她的姓氏。这是他们彼时想到的,最拙劣的纪念她的方式。

      华见素顿时悟了,她以手捂住双眼,却拦不住连成珠串的泪。

      “见素,是她为我起的名字吗?”

      “是。取见素抱朴之意。殿下只盼望您能自在无忧地活着,就像普通人家的小娘子一样。”

      “那父亲后来……”华见素眼睛哭得通红,脑海中不断回忆着他们的话,从中剖出千万个问题。

      月竹不忍看她这幅模样,避开她的视线说:“返京后次月,我们便收到了五可汗的死讯。不过山高路远,漠北之事我们再没能知晓更多了。”

      彼时也是无力再探听,他们在京中自身难保。

      “好。我会过问兄长。”华见素勉强打起精神,转过头,“邓伯,今日我知晓的往事实在繁杂。关于外祖家之事,还要过几日再来麻烦您了。”

      “娘子哎,怎么会麻烦呢?老朽憋了这么许多年,也不差这几日了。”邓伯忙起身见礼,他也眼中含泪,但精神倒显得愈加抖擞了。

      “多谢您。”华见素起身屈膝,不容他拒礼。

      “姑姑,母亲的牌位放在何处?”她还记得她成婚时,高堂上摆着的那一个小小的木牌。

      “随我来吧。”月竹欲为她拭去泪珠,手抬了一半又忙地收回。

      华见素握上她的手,将手抬到自己脸侧。

      月竹怔愣了一瞬,随即拿出帕子,细细为她擦了擦。

      两人都释然一笑。月竹收了拘谨的神态,还像从前那样露出对她的无限宠溺来。

      “走吧。”

      华见素推开门,空荡荡的小院子里,只有一个长身玉立的郎君远远地站在月门处。

      徐怀谷听到开门声,晚了会才回身迎了上去,就看见要碎了一般的玉人。

      华见素泪痕满面,眼睛红肿,但比以往更直接更决绝地扣上了他的手。

      “夫君,陪我去祭拜亡亲吧。”

      “好。”

      他什么都没问没说,静静地跟在几人身后,七扭八拐地进了一处小祠堂。

      六方牌位静默地列在桌案上,前方摆着新鲜的瓜果贡品,香炉中的灰烬尚有余温。随着木门被敞开,日光披露了这一切。

      “都是进京后才置办的。为防事多,我们都没写名字。”月竹解释道。

      华见素用目光描摹着这些无字牌位,拉着徐怀谷跪在地上。

      “不孝女见素携婿徐氏前来拜会。”

      她猜这里是她的双亲,舅舅还有外祖父母,剩下一个……

      “这是乌兰,是你的……姨母。恩和自会告诉你。”月竹站在她身后,轻声说。

      几人也都相继上了香,拜了拜,便退了出去。这祠堂小而无窗,闷得很。

      “天色不早,今日可要宿在家里?”徐怀谷问道。

      华见素摇头:“崇贤坊人多眼杂,还是回国公府去吧。也好请屠耆过来。”

      “是,你们回去罢。改日再来多住几日。”月竹摩挲着华见素的手,“娘子随我来一下。”

      月竹又转头吩咐徐怀谷:“劳烦世子多等会了。”

      “应该的。”

      ……

      月竹将华见素留在闺房中等着,自己不知去何处鼓捣起来,不多时端来一个木匣。

      “当年墨影携你出逃先行,我是过后才赶到的。他是个轴的、死心眼的人。当初殿下不允为你留下与他们相关的物件,他倒当真没留。”月竹撇撇嘴。

      “这都是我偷偷存下的。那对真珠耳坠是你出生后,其格齐搜寻来的,当时就说要留给你做嫁妆。”

      她打开匣子,示意华见素:“这小绢人是你以前最喜欢的,是殿下为你做的。”

      “这扳指是你从陛下手上夺来的,从前你可霸道得很,”月竹眼中染上笑意,又叹了口气,“陛下是个再好不过的郎君,只是性子太软……”

      月竹絮絮叨叨地介绍木匣中的小物件,其中还有什么丰宁用过的草稿、其格齐驯的海东青掉下的羽毛……

      她说一件,华见素便拿起来端详一个。皆是无温无声的小东西,她却觉得沉甸甸的。

      “存在我这里多时了。娘子带走吧。”月竹讲完了,又细细地将一件件码回去。

      “好。”华见素颔首,将匣子放在了一旁。她轻轻搂住月竹,将头埋在她的颈窝。

      “姑姑,这些年多亏了你们。”

      “傻孩子,”一滴泪从月竹眼角滑落,“多亏了有你,不然我们哪里活得下去呢。”

      她悄悄抹了泪,为华见素理了理衣襟。

      “彼时徐老国公为殿下姐弟两个尽心尽力,忠心耿耿。世子也是好孩子。殿下若地下有知,定满意这门亲事,”月竹含笑抚摸她的脸颊,“殿下盼着您过安稳的好日子。”

      “好,好,”华见素又埋进她怀里,“我记得了,娘。”

      她不知流了多少的泪,誓要偿还这些年未能告慰逝者的遗憾。

      “娘,多谢你。”

      我好想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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