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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往事与故人 顾长缨低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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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缨打量对面人。恩和改换了中原服饰,平素披散的鬈发束起又罩上幞头。除了那双清透得过分的双眸,容貌上已与大景人无异。
“殿下,久等了。”恩和神采奕奕,掩饰不住的兴奋。
“出去莫唤殿下。”顾长缨背手,领着他从公主府后偏门上街。
“那该怎么叫您呢?顾娘子?”他看了看对方身上的圆领袍,又犹豫道,“顾郎君?”
顾长缨轻笑了一声,“我字执中。”
这是个傻的,顾氏乃皇家姓氏,若真这么叫,与直接唤她殿下何异。
漠北人无姓氏,因此恩和一时间没转过弯来。一想到又在她面前丢脸犯傻了,他红了耳尖。
“好。执中,我们先去哪里?”
“我以为你有想去之处,我只需作陪便好。”
“……”他挠了挠头,有些尴尬。这几日他将心思都放在挑选装扮上了,全然没想着要做规划。
“那便随我走吧。”顾长缨舒了口气,语气中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无奈和包容。
“好。”
……
这厢,华见素二人已在兴庆宫外欣赏了好一阵歌舞。
两人站在外围,全仗着身量高,又看清了表演又不用与他人摩肩接踵。
又一曲毕,华见素从舞者处移开目光。
徐怀谷察觉自己的袖子被扯了扯,他会意侧头看向华见素,对方微抬下巴,示意他看远处。
“那可是殿下吗?”华见素尽力压低声音。
远处走来一位黄丹色圆领袍的“翩翩公子”,身侧还一位身着群青锦袍,戴幞头的郎君。
她觉得那位身形步态皆似公主,只是不敢断言。
“嗯……很像。”徐怀谷仔细辨认一番,也没看清楚脸。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朝来人处抬步。
“果然是您。”离那两位还有几丈之遥,他们就已认出,徐怀谷提前几步上前招呼。
“您也在。”徐怀谷认出顾长缨身旁之人,有些讶异,但并未表露。
“哟,好巧。”顾长缨笑回,打趣似的来回看了看小两口。
“娘子万福。”华见素从徐怀谷身后迈出半步,正面向顾长缨问好。
“好。昭质今日光彩照人。”顾长缨对她亲切的笑了下。
华见素腼腆一笑,害羞得想再躲到徐怀谷身后去。
恩和向徐怀谷颔首致意,便算打过招呼了。听见顾长缨夸奖她人,他也将目光转向那位眼生的小娘子。
看清她容貌,恩和下意识颦眉吸气。他感觉到几分不同寻常的熟悉,怪也。
她耳上的真珠在夜灯下愈加熠熠生辉,为其脸侧镀上一层柔光。
他自然被吸引目光,这一细看,更是惊异。恩和微张开嘴,睁大了眼。
“你发什么愣?”三人聊了好几句,这人也不出声。顾长缨侧目一瞧,发现他不知盯着何处,呆呆傻傻的。
恩和如梦初醒,已整理好神情,笑得眉眼弯弯:“对不住,失礼了。我瞧花灯入了迷,昏头了。”
他神态自然,眼神不经意地扫过华见素多次。
“灯明如昼,是容易迷人眼。我与夫人欲往花月楼用膳,二位可要同去?”徐怀谷对这两人说到,着重看了顾长缨几眼。
这是怪她微服出行太掉以轻心了。
顾长缨听出他言外之意,没搭话,转头问恩和:“逛够了吗?”
恩和点头,“我也有些饿了。”
“那叨扰了。同行吧。”
华见素目睹两人互动,总觉得怪怪的。带使臣玩乐或许不必公主相陪吧,况且就他们两位。
不过她按下念头没提,其他三人也是各怀心思,四人穿街过巷朝花月楼去了。
好熟悉的场景,她莫名联想到在乐游园那日。
……
有恩和在,三人聊得并不深入,只说了些家长里短的琐事。
虽近日没有宵禁,华见素二人也约定好不可太晚回府。
何况她晚间一向容易发困,瞧出她精力不逮,徐怀谷提出要告辞。
顾长缨无有不应,放他们走了。
窗外街上仍热闹非常,人声鼎沸,雅间中却落针可闻,两人对坐无言。
“殿下。”恩和打破了沉默,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肃然。
“恩和有一事相求。”他一手附在心口处,离开座位单膝跪地。不过着汉服,行胡礼,倒有些不伦不类了。
顾长缨眸光冷冽,面无表情,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
“我并非古道热心之人,恐怕帮不了屠耆。”
“殿下,若事成,恩和愿为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他低下了头,显得很温顺。
“哦?”她冷笑一声,“本宫凭什么信你呢。凭你对我的一腔倾慕之情吗?”
恩和猛地抬起头,眼神慌乱了一瞬,不知如何回答。她的话搅乱了他的思路。
“我以为你没想掩饰呢,原来是不会藏吗?”
“殿下……”他的脸烧起来,眼眶中也盈满泪水,显得浅眸如珠晶莹剔透,“中原有话讲,‘’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更何况情、情爱之事虚无缥缈。我不是求这个。”
“你的族人可知你在本宫面前是何做派吗?”她起了恶劣的调侃心思,这话很是羞辱了。
“殿下,我母族丘林部,无人随我前来。他们是萨那可汗的族人,并非恩和的。”
“那你是,想求我帮你报杀父之仇?本宫自身难保,可分不出心思管你漠北的家事。”
漠北当今可汗是捡了漏上位的,这不是秘密。不过听他此言,萨那可汗也并非纯靠运气,想是助纣为虐,害死了他父王。她记下这事,日后要好好探听一下。
恩和摇头,“我求您的事在大景。”
“我想求您帮我找一个人。找我同父异母的妹妹,前朝丰宁公主的遗孤。”
“北楚皇室遗孤?丰宁竟有孩子。”顾长缨蹙眉,坐直身子。
“正是。当年丰宁公主和亲漠北,与我父王结亲,后诞下一女。光启二年,她携三岁的妹妹回京。后来……后来我父王与丰宁公主相继离世,妹妹也下落不明。”他哽咽了一下。
“殿下,我妹妹一定还在中原。等找到她,我便带她回家,绝不会为大景添乱。”
“无论结果如何,漠北丘林部都愿效忠于您。长生天在上,恩和绝无虚言。”他指天为誓,声音有些颤抖。
长久静默。顾长缨在抉择,她手指有节奏地在膝上敲打。恩和的心像被揪起来揉成一团了。
“对本宫而言,是个稳赚不赔的买卖了。我没法拒绝了。”
“殿下!”他膝行两步,眸中的水光像是要溢出来。
“你先起来罢。”顾长缨有些受不住他这副模样,站起来扶他起身。
将人提溜到椅子上坐好,顾长缨叹了口气,“只是天下之大,又过去了十几年,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我只能尽力而为。”
“其实……”
“但说无妨。”
“今日才提此事,也是因为我有所猜测。我有一个怀疑的人选,还请殿下帮我核实。”
“哦?”顾长缨想到他在兴庆宫前发呆的情景,想来是那时他便注意到了谁。
“就是徐大人的夫人,华娘子。”
顾长缨眯了眯眼睛,压下眉头,语气又生冷起来,“你们仅有一面之缘,你有何证据。”
“她戴的真珠耳坠,绝不是凡品。漠北特产一种真珠,名为北珠,品质颇高者少见,非漠北王室不能得。我敢断定,华娘子所戴真珠,就是最难得的那一类北珠。”恩和眼神坚定,言之凿凿。
“宁国公府世代勋贵,颇有积淀,就是他府中所藏也未可知。”
“不知大景宫中可有北珠?”
“无。大景与漠北素无朝贡往来,自然是没有的。”顾长缨也品出不对劲来,语气减缓,犹疑起来。
宫中都没有,宁国公府是从哪里来的呢。她足够信任徐家,他们绝干不出与漠北私相授受的事来。若说是外面买到的,也说不通,至少她都没在别家娘子身上见过北珠饰物。
或许那并非北珠呢?
顾长缨细细回忆华见素的耳饰,圆润饱满,确是珍品。但其尺寸小巧,并不张扬,否则以华见素的性子是不会这般戴出来的。
“殿下,我妹妹漠北名为塔娜,即明珠之意。当年她降生,被我父王和丰宁公主视为掌上明珠。我母亲确实提过,在妹妹出生后,父王曾遍寻宝珠为她添妆。”恩和补充道。
“除此之外,可还有其他信物?”
“当年几位古人相继离世,对我母亲打击太大。一忆起往事,她便会情急呕血,至于癫狂。我不敢过问太多。”恩和垂下眼睫,素来嬉笑活泼的人瞧着很是落寞。
他今日表露了太多次脆弱。顾长缨不合时宜地思考,对面人的真实面貌到底是怎样。
不过也是,像他们这样的皇室中人,谁又有真面目呢。
“我会帮你查证。只是华娘子从小在青州长大,探子往返青州也好耗费一段时间。你好好想想如何拖延,好留在洛京吧。”
按理说,近日他们便该返程漠北了。
“好。执中,多谢你。”恩和笑得有几分讨好。
顾长缨轻声笑了下,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用拇指沾了沾他的眼角,为他拂去了泪渍。
恩和被她突然的动作惊得一激灵,霎时从耳尖红到脖颈。
眨眼时,他的眼睫扫过她的手指,带起一阵酥麻。
顾长缨缓缓拿开了手,好似若无其事地说:“好了,你先回吧。”
“好、好,我告退了。”人慌慌乱乱地走了。
顾长缨低头端详自己的指尖。十指连心,她鲁莽了。
她踱步到窗前,推开窗,喧嚷声灌了进来,真是车水马龙的盛世之景。
她见过丰宁公主杨氏——那年顾长缨十四岁,意气风发,打马入京,是攻入皇城的先锋。大军不费一兵一卒踏进了皇城,停在了太极殿前,她正要喊出准备良久的叫嚣之语。
没等她开口,丰宁已大开殿门,捧着诏书款步行至她马前。
“朕以薄德,承继大统,虽欲以文治武功,安内攘外,然过犹不及,致使民力凋敝,边疆不宁,万方有罪,在予一人……朕今以天下传禅顾氏圣君,改朝换代,万象更新。今敕宰臣徐道贞,率文武百僚,尊戴明主。”
她素衣脱簪,站得笔直,独身面对千军万马,却不见胆怯。
顾长缨摸上诏书,锦缎上的花纹细密,印在她指尖。原来这就是皇家姿态,她与这位冷静得出奇的公主对视,心里想着。
下一瞬,就见她从广袖中抽出利剑,自刎于马前。
脖颈中喷涌的鲜血溅在空中,如一只翻飞的血色的蝶,接着她就如一片枯叶,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顾长缨虽被她的决绝惊了一瞬,但她见惯了战场上的鲜血,也没有过多情绪了。
她抬手示意,身后的兵士将抽出的兵刃收鞘。顾长缨翻身下马,绕过前朝公主的尸身,抽出剑行至殿内。
龙椅上的前朝皇帝早已气绝,尸体已经凉透了,是服毒自尽。
“好生安葬了吧。”她收好玉玺,手缓缓抚摸着龙椅扶手上的龙头,微仰起下巴注视着殿外的甲兵。
记忆中的情景愈加清晰,是她在脑中添油加醋,抑或是真相如此,顾长缨不愿分辨。
……
崇贤坊,华府。
穆月竹一把扇掉华隐正拿在手里看的书,气急败坏地说:“你怎么不告诉我漠北来的人是他?!”
华隐默默捡起落在地上的书,掸了掸灰,方平静回:“漠北使臣都快走了,你才知晓?”
“我平日里关心这些事做甚!”
“我以为你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定比我消息灵通。”穆月竹暗地里不知多少次跑到国公府屋顶上,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砰——!”她狠狠砸了下桌子,木料上多了一丝缝隙。
“他认出来怎么办?”泻完火,她好歹平静了些。
“不会的。当年他才几岁。”华隐接着翻开书,胸有成竹地说。
“他还小,可还有不小的人呢。”
“故人,不是都死绝了吗。”
穆月竹缓缓坐下,彻底冷静下来,甚至冷笑一声,“说的是。除了我们两位老古董,没有人活着了。”
“我们也算死了。墨影和月竹,这两个人早就死了。”
“……”
“你说话越来越难听,不如不说。”
上元佳节,华府中不同外界喧嚣,依旧如死水般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