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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挖先帝皇陵充盈国库 ...

  •   【6】
      半个月后的早朝。
      赫连邪风将暗卫们从先帝黄陵里挖出来的金银珠宝交由太后换来的银子除了三分之二留在太后宫里库房外其余全都入了国库,整整600万两黄金。
      将国库塞的满满当当的,户部尚书刘洪在朝堂上笑的那是合不拢嘴,好似这些钱是他的一样,腰杆子一下子就挺直了。
      其他朝臣也跟着感念太后宽厚仁德,竟连自己的私房钱都用来填补国库。
      唯有赫连神洲一人用带着疑惑的目光看着御座上的帝王,赫连邪风没去看他,冷静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下朝后,太后变卖嫁妆填补国库的事情很快就被传扬了出去,惹得大璟国百姓纷纷夸赞太后大义凛然,宽厚仁德,就连赫连邪风这个皇帝也跟着沾光名声好了些许。
      赫连神洲回到摄政王府后,立马让手下人去查这件事。
      赫连神洲回到摄政王府后,立马让手下人去查这件事。陛下他们如何一下子就能弄到那么大一笔钱财,哪怕真的是太后变卖嫁妆和皇宫稀世珍宝,也不可能一下就凑到那么大一笔钱充入国库,这其中一定有问题。
      心腹亲卫乌华领命下去,一连三日明察暗访,先是盘查京中各大当铺、古玩商行与珠宝商号,查问近月是否有宫中之物流出,又暗中核对慈宁宫往年的陪嫁清单与内务府库藏账目,甚至买通了内务府几个底层管事,细细翻查近月器物出入记录,可查来查去,所有线索都严丝合缝,半分破绽也无。
      太后叶涟漪早便预料到此节,与玉檀一道提前伪造了详尽的变卖文契,将皇陵取出的金银折算成数十件稀世明珠、羊脂玉雕、上古青铜器与历代名家字画,每一件都对应内务府旧藏名录,又授意玉檀私下打点了京城数家老字号商行,让掌柜们统一口径,认下这些珍宝是慈宁宫派人变卖,银钱交割皆有字据为证,连交割日期、经手人都写得一清二楚。
      即便赫连神洲的人逐一核对,也挑不出半点错处。
      至于民间,太后捐私产充国库的消息早已传遍大街小巷,灾区百姓领到赈灾粮款,边关将士拿到足额军饷,人人感念太后仁德,街头巷尾皆是称颂之声,士林文人更是纷纷撰文赞叹太后深明大义、心系江山,将此事传为美谈,赫连神洲即便心有疑虑,也不敢在此时公然质疑,免得落个非议太后、扰乱民心的污名。
      可越是这般无懈可击,赫连神洲心中的疑云便越重。他坐在书房之中,指尖反复摩挲着密探呈上来的账目与商行证词,紫眸里疑惑渐浓,原本淡漠的神色彻底被凝重取代。
      他执掌朝政多年,国库底细一清二楚,亏空数额早已触目惊心,太后即便倾尽所有陪嫁,也至多凑出百余万两黄金,绝无可能凭空变出六百万两之巨,将空虚多年的国库填得满满当当。
      赫连神洲猛地将手中文契拍在案上,紫檀木案几发出一声闷响,案上奏折与笔墨都震得一颤。“很好,好的很!”
      “来人!”赫连神洲看向闪身出现的影卫,“给本王继续查,务必查清楚!”
      “是,王爷。”影卫得令后立即闪身离去。
      【7】
      深夜时分,浓墨般的夜幕沉沉压在摄政王府的飞檐斗拱之上,铅灰色的云翳遮蔽了星月微光,整座府邸都浸在深冬刺骨的寒寂里。
      府中檐角悬着的羊角宫灯燃着昏黄烛火,灯影被穿廊而过的朔风扯得忽明忽暗,光晕里碎雪纷扬,细雪粒打在青瓦、石栏与朱漆廊柱上,落出细碎而绵密的轻响,更衬得四下静谧如千尺深潭。
      庭院中枯树的枝桠光秃秃横斜向天,枝影斑驳扭曲,投在地面与廊壁上,恍若蛰伏的巨兽爪影,连廊下值守侍卫的甲胄都覆上一层薄雪,寒芒与灯影交错,透着森然的戒备。
      主院书房的窗棂内透出的几盏烛火,在风里不断的地摇曳跳跃,将窗纸上赫连神洲挺拔冷俊的身影晃得时明时暗。
      空气中除了寒雪清冽之气,还浮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檀香,却被骤然掠来的凌厉杀气,生生撕出一道裂口。
      察觉到杀意,赫连神洲眼神突然一凛。
      十几道黑影如同暗夜中窜出的鬼魅,蒙面黑巾遮去全貌,只露出一双双淬着杀意的冷眸,身着黑色劲装,腰间悬着淬毒短匕首与精铁弩箭,足尖点雪不沾半点痕迹从屋檐下纷纷飞下。
      箭雨自廊顶飞射而下,有的直直射入了书房内,赫连神洲连身体都没有挪动半身,仅仅用两根手指便将那剪头淬了致命毒的箭的箭柄扣住,硬生生给折断后随手一扔。
      “王爷小心,有刺客!”侍卫们高声喊道。
      下一刻,书房院外便响起了刀剑碰撞的打斗声,兵刃相撞的脆鸣尖锐刺耳,瞬间撕破了深夜的安宁。
      先是几声短促的闷哼,紧接着便是密集的刀剑劈砍、铁索破空、兵器碰撞的声响,混着侍卫低喝与刺客痛呼,在空旷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积雪被剧烈的缠斗踏得飞溅,雪沫混着血珠溅落在青石板与朱红廊柱上,晕开点点刺目的殷红。
      亲卫阵型严整如铁桶,步步合围收紧,刺客虽个个都不畏死、招招致命,却终究难敌赫连神洲府里的侍卫。
      侍卫统领乌华边打斗边说话,黑色长靴底碾过染血积雪,目光冷厉地杀死一个黑衣刺客,沉声道:“留一个活口,其余就地格杀。”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院外的刀剑碰撞声便缓缓歇止,唯有寒风卷着血腥味在庭院里弥漫,满地残刃、染血积雪与横卧的尸首,将深夜的府邸衬得森寒可怖。
      乌华收剑沉立,挥手示意其余人将尚存一息的刺客死死按在地上,并且将他口中的毒药取出和将他的下巴扭脱臼为防止其自杀。
      随即转身迈步,踏着染血的积雪,朝着书房的方向躬身禀报,“王爷,刺客已死,属下留了一个活口。”
      方才震天的厮杀喧嚣,转瞬又被深冬的死寂重新吞没,只余下空气中散不去的血腥气,昭示着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暗杀。
      赫连神洲身着墨色大氅推开书房虚掩的门缓缓走出,来到还活着的刺客面前,隔着几步的距离,冷声质问: “说,是何人派你们来行刺本王的?”
      那被按在雪地里的刺客下巴脱臼,喉间只能发出浑浊沉闷的低吼,一双被血糊住的眸子依旧淬着暗含杀意的狠戾,死死瞪着赫连神洲,牙关紧咬,半点要开口的意思都没有。
      他浑身筋骨都被乌华踩断,鲜血从伤口源源不断漫出,浸透黑衣晕染在白雪上。那股子不畏死的韧劲,分明是受过严苛的训练、宁死不背叛的死士模样。
      赫连神洲垂眸睨着他,狭长冷厉的紫眸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有深冬寒潭般的漠然,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吝于给予。
      他只是淡淡扫过刺客那副抵死顽抗的姿态,薄唇轻启,声音冷得能冻裂冰雪:“嘴硬?不说是吧?既是死士,本王自然没闲情陪你耗下去。”
      话音未落,不等乌华反应,赫连神洲长臂一伸,抽出乌华的长剑,没有半分迟疑,手腕一扬,那刺客的头颅便应声滚落,滚出数尺远,撞在廊下青石柱上才停下,双目圆睁,犹自带着死前的桀骜。颈间喷涌而出的鲜血溅在白雪之上,晕开一大片刺目的猩红,将周遭的残雪染得斑驳狼藉。
      侍卫们尽数垂首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跟随摄政王多年,早已深知他的性情有多凉薄。
      “看看他们身上有没有什么东西?”赫连神洲沉声道。
      “是,王爷。”侍卫们应声执行。
      一番搜查后,从刺客身上搜出了一枚令牌。
      那是一枚寸许长的墨玉符,玉料为皇室专属的上等墨玉,质地温润缜密,触手生凉,正面精工阴刻五爪蟠螭纹,龙首昂扬,鳞爪分明,纹路凹槽内填着只有宫廷匠作才能调制的暗金朱砂,笔法走势、篆刻规制,皆是皇帝直属御林暗卫的独有象征。
      赫连神洲垂落的目光缓缓落在那枚墨玉令牌上,墨玉符是身份凭证,所有线索都毫无偏差地指向一个人——高居金銮御座的大璟新帝,赫连邪风,他的好皇侄!
      赫连神洲淡漠的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8】
      皇宫里,御书房内,赫连邪风端坐在桌案前正专心批改着奏折,喜公公恭恭敬敬地站在身后伺候着。
      龙涎香的清润气息漫过描金桌案,案上堆叠的奏折被分门别类的摆放整齐。
      每一卷奏章都落笔凌厉,他垂眸覆上玉玺印章,鲜红的印泥落在一份份奏章上。当最后一份奏章落下印记后,如山堆积的奏折终于全部批改好了。
      “陛下,夜深霜重,要不要奴才传些温补的银耳羹来?”喜公公压低声音轻声询问,目光扫过窗外漆黑的夜色,恭敬地问。
      赫连邪风摆了摆手,将批阅完的奏折推至一侧,而后揉了揉眉心 ,“不必!”
      “陛下,太后那边让人过来传话说是让陛下三日后下午陪同太后一同去护国寺祈福。”喜公公将太后的意思传达一遍。
      “知道了!”赫连邪风应下,声音带着几分乏倦后的慵懒,而后吩咐道: “吩咐下去,让人去备水,朕要沐浴一番。”
      “是,陛下。”喜公公恭敬道。
      宫人们很快就将水准备好了,赫连邪风将所有人都遣退。
      将衣物全部褪下,修长白皙有力的双腿便迈进了浴池里,他斜靠在浴池边,闭目养神。
      乌黑的长发尽数散落在后腰,衬得他平常那冷厉的英挺面庞愈发俊美无双。朦胧的水汽在空气中袅袅升起,热气将他身上白皙紧致的胸膛晕染出丝丝红晕。
      在仔细看,可以明显看到在他的左腰侧有一枚墨莲胎记。
      那胎记通体凝如玄墨,色泽沉厚匀净,不见半分杂色。
      花瓣层层叠叠,轮廓利落冷峭,无半分俗艳柔婉之态,瓣尖收锋如刃,莲心紧敛,观之如一朵凝了寒雾的暗夜墨莲,静静绽在冷白肌肤之上,黑与白相衬,冷冽又肃杀。
      这枚胎记自他出生之时便已存在,此外,除了母后与檀姨外再无第四个人知道。
      【9】
      三日后下午,赫连邪风如约与太后叶涟漪一同来到了护国寺祈福。
      走上阶梯后赫连邪风问: “母后,你今日为何会想到要来护国寺祈福?”
      “年纪大了,总归是会信这些的。”叶涟漪温声说。
      母子二人今日是身着常服。
      赫连邪风身穿一袭墨色束腰常服,外披一件绒毛狐裘,衣料是顶好的云深锦。狐裘绒毛细密雪白,衬得他面庞愈发冷白英挺,长发以玉冠高束,紫眸褪去朝堂上的锋芒,只余几分浅淡沉静,多了几分寻常青年的俊朗疏冷。
      太后叶涟漪则是一身深紫色掐丝海棠厚厚常服,衣料选用暖融的贡缎,御寒却不显臃肿。乌黑如墨的长发以一根白玉簪挽成贵妇人发鬓。这让她即便是身处佛门古刹,也自带一派安然娴静温柔的气度。身旁跟着搀扶着她的与檀。
      护国寺香火鼎盛,香烟袅袅缠上飞檐斗拱,梵音清越绵长,隔绝了京城的喧嚣,也暂掩了深宫朝堂之上的勾心斗角。
      护国寺里的小沙弥领着他们进入大堂。
      叶涟漪进去后跪在蒲团之上。
      “还站着做什么?我们是来祈福的。”见赫连邪风还一动不动直挺挺地站在身侧,叶涟漪当即将他拉着跪在旁边的一个蒲团之上。
      “母后,儿臣不信这些!” 赫连邪风被叶涟漪按在蒲团上,身形愣了一下,紫眸里带着几分无奈,低声道:“母后,儿臣不信这些神佛之说,这些不过是虚礼。”
      叶涟漪睁开眼,绿眸中含着浅淡笑意,温声道:“哀家自然知道你不信,可这护国寺的香火,求的从不是虚无的神佛,是大璟的安稳,是你日后的坦途。”
      赫连邪风眉峰微蹙,淡淡道:“江山安稳、朕的前路,从来都是靠手中权柄,而不是靠一炷香、几句祷词。”
      “我说的话你都不听了,你且陪着哀家跪一跪便是。”叶涟漪摆出几分母亲的威严。
      赫连邪风望着母后的神色,终究没再执拗,双膝稳稳落在蒲团之上,只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全无寻常信徒的虔诚,只沉声道:“儿臣依母后便是。”
      叶涟漪唇角微扬,不再多言,垂眸默念祷词,梵音绕梁,将母子二人周身的棱角,都暂时裹进了这古刹的清净里。
      小沙弥给二人递上三根香火,赫连邪风迅速接过拜了拜后便起身直接插入了巨大的香炉里。
      叶涟漪则晚几分钟起身将香火插入香炉。
      赫连邪风眼里闪过几分好奇,“母后,你都说了什么?说了那么久?”
      “自然是祈求佛祖保佑我们大璟国江山稳固,繁荣昌盛,百姓安居乐业。还有就是你的人生大事,都那么大个人了,连个心上人都没有,年纪轻轻的平日里老是摆着个脸作甚,把姑娘们都吓跑了!”叶涟漪嗔怪他一眼,解释道。
      至于她还在佛祖面前说了什么其他的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母…后!”说起终身大事,赫连邪风当即哑然,脸上还带着些恼羞成怒的意味。
      “行了!邪风,你自己一个人在这寺里逛逛,母后要去找住持说会话。”看着儿子难得露出如此神情,叶涟漪轻笑着摇了摇头。
      而后由玉檀搀扶着缓步走向寺中后院的静心轩,护国寺的主持早已在此备下素茶静候,寻常香客不得踏入半步。
      轩外古柏苍劲,落雪覆满枝桠,禅意清幽,恰好隔绝了前殿的烟火人声。
      一个时辰后,叶涟漪从静心轩走了出来。
      “阿弥陀佛,太后,有些事情还是尽早说出来为好,免得造成一场更大的悲剧。”住持捻着一串佛珠苦口婆心地说道。
      “多谢住持提醒,我们就先回去了。”叶涟漪温声道了句谢,而后便带着玉檀离去了。
      【10】
      暮风卷着护国寺檐角的铜铃轻响,漫过层层叠叠的古柏松涛,将香火缭绕的禅意揉进寒凉的空气里。
      赫连邪风一个人漫无目的地信步闲逛着,脚下青石小径曲曲折折,两旁草木渐深,鸟的鸣叫声都淡了下去,待他回过神时,竟已不知不觉踏足护国寺罕有人至的后山地界。
      此处远离前堂香客的喧嚣,连扫地僧的身影都难觅踪迹,唯有苍松虬枝横斜,落了一地深浅不一的碎影,僻静得近乎清冷。
      赫连邪风眉梢微蹙,想着此地乃是护国寺寺院禁地,贸然久留多有不妥,当即转身便欲循原路折回。
      可方才抬脚的刹那,一道极轻极脆的声响,猝不及防地引起了他的注意。
      是玉石棋子落于檀木棋盘的清响,干脆利落。
      赫连邪风脚步猛地顿住,抬眼望去,却与对方投来的视线正好对上。
      两双代表着纯正皇室的紫色瞳眸对上的瞬间,双方的神情都出现了片刻的僵硬,而后又很快恢复如常。
      赫连邪风没想到陪母后来趟护国寺也能撞上皇叔,双腿直直地定在原地,现在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赫连神洲同样是有些惊讶竟然在此处会遇见赫连邪风,率先开口道: “陛下既然来了,何不与本王一同对弈几番。”
      他坐在青石凳上自己与自己对弈,玄色袍角被风拂得微扬,那张素来寒冽如冰的面容上,紫眸里凝着的是探不尽的城府。
      赫连邪风立在松影之下,墨色狐裘绒边沾了些许碎雪,闻言,缓步上前走入凉亭,语气疏淡:“皇叔倒是好雅兴,放着摄政王府的事务不管,反倒躲在这佛门清净之地,独自对弈。”
      赫连神洲指尖落下一枚黑子,脆响清越,抬眸与赫连邪风的目光对视,面色沉静,紫眸里却是似笑非笑:“陛下不也一样,难不成是金銮殿的龙椅坐得烦闷,来这深山寺庙之中寻几分野趣?”
      赫连邪风唇角勾起一抹讥诮,扬袖拂去石墩上的薄雪,径自落座,身姿挺拔如松,全无半分局促,反唇相讥道:“朕是九五之尊,是大璟的皇帝。这大璟的一草一木,一山一寺,朕想去何处,便去何处,何须向任何人报备。”
      他看着石桌上面已经快满了的棋盘,说道: “皇叔不是想下棋吗?朕陪你便是。”
      于是,二人将盘间残子尽数归回黑白棋罐,瓷质棋子相撞,叮咚声响错落有致。
      凉亭檐角的铜铃被风摇出细碎清音,与棋子落盘之声交织,揉碎了后山的清幽寂静。
      赫连神洲抬眸扫过对面青年,语气平淡无波:“本王作为陛下的皇叔,乃是长辈,不若就让陛下先行好了!否则恐有欺负晚辈之嫌。”
      “哼!”赫连邪风不语,只是冷哼一声。
      【11】
      最后,赫连邪风执白子先行,指尖轻叩罐内一颗棋子,玉白棋子在他两根冷白指尖辗转,随即重重落于棋盘的天元位置,掷盘有声。
      此时的他紫眸之中褪去几分桀骜之气,凝着几分与棋局相融的沉肃,周身气场收敛,却依旧带着帝王独有的矜傲贵气。
      赫连神洲执黑子紧随其后,指尖摩挲过墨玉棋子,落子沉稳不燥。
      错落有致清脆的落子声不断响起,一墨一玄两道挺拔身影隔着石桌对坐,两双紫眸相撞处藏在棋路里的刀光剑影,与朝堂上如出一辙的暗流汹涌。
      棋路徐徐铺展,赫连邪风落子凌厉,白子如铁骑突进,欲撕裂黑棋的防线,每一步都带着青年帝王该有的桀骜与锐气。
      他落子间隙抬眸,开口时语气疏淡却含锋刃:“皇叔棋路沉稳,倒和理政一般,凡事都要把各处脉络握在掌心,半分余地都不肯留。”
      赫连神洲黑子迂回包抄,不与白子正面硬撼,却以绵密棋路悄然合围,指尖落子平稳无波,声音冷冽:“陛下棋路太过燥进,为君者如弈棋,一味锋芒毕露,可不是长久之道。”
      叔侄两人有来有往的下着,颇有种势均力敌的感觉,一时之间竟有些分不出上下。
      就在最后时分,赫连邪风惊觉自己突进的白子已被黑棋悄然困死,
      白子堪堪差黑子一子,盘面溃败。
      赫连邪风将指尖白子放回罐里,沉声道:“皇叔,你赢了!”
      闻言,赫连神洲神情不变,好似早有预料般。
      二人重置棋罐,第二局即将开启。
      这一回赫连邪风敛去先前的躁进,沉下心思,白子收了锋芒,步步为营,试图以稳扎稳打之法,与黑棋长久对峙。
      他落子速度放缓,除了刚开始几步棋外其余每一步都思忖良久,紧盯棋盘,试图寻出黑棋的破绽,开口时语气也多了几分沉肃:“皇叔,这一局朕可不会输给你!”
      “哦?是吗?那本王就敬请期待了!”赫连神洲似笑非笑道。
      这一局开局便与上一局全然不同,赫连邪风执的白子再无先前铁骑突进的悍然,每一枚落子都如筑城夯土,落于棋盘时声响轻缓,却字字扎根,将边角疆域徐徐筑牢,中腹亦留有余地,不贪一时攻势,只守得滴水不漏。
      赫连邪风垂眸时长睫覆下浅影,紫眸里只剩棋局,神情格外地专注。
      赫连神洲的黑子依旧循着绵密迂回的路数,并未因白子转守而贸然强攻,反倒顺着赫连邪风的防御脉络,以闲子悄然布下暗线。
      那些散落在棋盘边角、看似无关紧要的黑子,实则脉络暗通,疏而不漏,每一步轻落都藏着数步之后的后招,指尖摩挲墨玉棋子的动作始终平稳无波。
      仿佛眼前并非叔侄二人对弈,只是闲庭信步的寻常消遣。
      棋盘之上黑白棋子交错渐密,泾渭分明却又丝丝缠绕,比之第一局竟是多了几分旷日持久的僵持。
      落子声清越却舒缓,上一局是明刀明枪的攻伐,这一局则是暗线交织的蚕食,看似平静的盘面下,每一枚棋子的落点,都在试探彼此的底线与算计。
      赫连邪风紧盯棋盘半宿,终于在黑棋连片的疆域里,寻到一处看似松散的衔接处,他眸底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笃定,思忖足足数息,才将指尖白子轻扣于那处缺口,试图以小步试探撕开黑棋防线,蚕食些许疆域。
      可这枚白子刚落定下去,他指尖尚未离盘,紫眸便骤然一缩。
      可惜,终究是落子无悔。
      赫连神洲自然是看出了对方方才的动作,嘴角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他的指尖微抬,一枚墨玉黑子应声而落,恰好堵死白子的去路,更以这一子为枢纽,将先前散落的闲子尽数串联。
      不过三五步之间,赫连邪风苦心经营、看似固若金汤的一片白子核心,竟被黑棋悄无声息纳入合围之中,活气被一点点掐断。
      赫连邪风心头一紧,当即落子回防,指尖速度陡然加快,试图拆圈盘活、补全破绽,可他补一处防线,赫连神洲便封一处出路,他退一寸疆域,黑棋便进一分腹地,那绵密的棋路如同天罗地网,环环相扣,根本无懈可击。
      随着最后几子落定,盘面脉络彻底清晰,赫连邪风捏着最后一枚白子,悬在半空久久未动,目光逐寸扫过全盘,默默清点目数与活棋。
      他苦心收敛起锋芒,以守为攻步步为营,终究还是差了分毫。外围防线看似尚存,核心棋眼已被黑棋占据,白子的活棋数量,堪堪又比黑子少了一子,差之毫厘,满盘再输。
      良久,他将指尖白子重重掷回棋罐,玉白棋子撞在瓷罐内壁,发出一声清冽却带着不甘的脆响。赫连邪风抬眸看向对面的皇叔赫连神洲,不禁沉声道:“朕、又输了!”
      【12】
      赫连神洲慢条斯理地说道: “陛下,还要来吗?”
      “再来!”赫连邪风紫色眸子之中翻涌着一股不服输的劲,“不过,这次朕要执黑子。”
      闻言,赫连神洲眼里满是戏谑地神情,嘴角微勾,淡笑出声, “陛下难不成是觉得执黑子就能赢本王吗?”
      赫连邪风眉峰一扬,“怎么?皇叔不愿换?”
      赫连神洲指尖轻叩棋罐边缘,墨玉棋子在罐中轻滚出细碎声响,他将装有黑子的棋罐推至赫连邪风面前,“既然陛下执意换子,本王成全便是。”
      第三局开始了。
      此番轮到赫连邪风执黑子先行,他垂眸凝视棋盘。他没有急于落子,而是闭目静思数息,再睁眼时,紫眸里的冷厉被缜密思虑压下。
      他将黑子轻落于棋盘之上,落声沉稳。
      赫连神洲神色如常,手执白子紧随其后落于棋盘之上。
      棋路铺展,这一局的博弈较之前两局更显刁钻。
      赫连邪风的黑子沉厚扎实,步步为营,时不时以奇兵试探白子外势的破绽,他吸取前两局所有教训,攻时留三分退路,守时藏七分后招,落子思虑之细、节奏把控之稳,远胜前两次的对弈。
      赫连神洲的白子则如流云游风,虚虚实实难辨真章,先前散落的闲子看似毫无章法,待到中盘过后,竟逐一串联,形成合围黑子的浩瀚外势,他落子始终轻缓沉稳。
      黑白棋子在棋盘上缠杀渐紧,朔风卷着松针掠过亭角,铜铃轻响被棋路间的紧绷气息压得细碎。
      赫连邪风的黑子已占住四角实地,盘面上黑棋连成一片厚势,将白子的外势逼得节节收缩,他指尖捻着黑子悬在半空,眼眸中掠过一丝沉凝之色。
      刚将黑子落下,便听对面的赫连神洲淡漠的声音缓缓响起,“陛下与太后合谋挖了先帝的皇陵,将里面的金银珠宝尽数挖出充盈国库,陛下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赫连邪风抬眸,眸中瞬间敛去棋局的专注,随即覆上一层戒备的戾色,沉声问:“不知皇叔此言何意?”
      赫连神洲低笑一声,笑声冷冽,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白子,目光扫过对面赫连邪风紧绷的侧脸,“陛下以为本王会信,那六百万两黄金,是太后变卖嫁妆私产与皇宫珍宝所得?当真以为,你手下那些暗卫夜出皇陵,抹去所有痕迹,便能瞒过本王?”
      一语落地,赫连邪风周身的气息骤然一滞,指节泛出青白,墨玉棋子被他收紧。心底轰然一震,表面却是镇定不已,脊背挺得愈发笔直,厉声斥道:“皇叔休要胡言!朕身为先帝的儿子,岂会行挖了他陵墓盗取金银珠宝这等大逆不道、惊扰父皇陵寝之事?皇叔无凭无据栽赃陷害于朕和母后,是想欺君罔上吗?”
      “无凭无据?”赫连神洲神色淡漠,指尖落下一枚白子,堵死黑子一处活眼,“陛下派去皇陵的几个暗卫,行事看似缜密,却忘了地宫封土之上的新雪痕迹,忘了陵道石门开合时刮落的陈旧尘屑。本王的人,早已将这些蛛丝马迹查得一清二楚,连陛下宫里暗卫出入皇陵的时辰、路线,都查的分毫不差。”
      他顿了顿,紫眸中泛着洞悉一切的冷光,步步紧逼:“太后伪造的商行文契,收买的当铺掌柜,本王自然也查到了。那六百万两黄金,根本不是什么慈宁宫私产,全是陛下与太后母子二人合谋挖开先帝陵寝,盗出陪葬珍宝变卖所得。陛下,本王说的,可有一字虚言?”
      赫连神洲薄唇轻扬,笑意未达眼底,反倒凝着彻骨的寒凉,指尖轻抬,一枚白子悠然落盘,恰好卡在黑子连片厚势的咽喉之处,断了黑棋向外延展的唯一气眼。
      【13】
      这一局棋局,又是赫连邪风输了!
      又是一子之差,失之毫厘差之千里,连对弈三局,都是输。
      他不可置信地盯着对面稳如泰山神情淡漠的赫连神洲,没想到他与母后将这件事情做的如此隐密还是被皇叔知道了!
      赫连邪风喉间发紧,冷冷地看着对方,心底的震惊太过浓烈。伴随着棋盘上又是仅输赫连神洲一子的落败,他的额角处渗出了几滴薄汗。
      这个皇叔赫连神洲难不成真是他这辈子的克星不成!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赫连神洲,冷声道: “既然被皇叔知道了,那在皇叔面前也没有再继续隐瞒下去的必要了。怎么?皇叔要去天下人面前告发朕吗?让他们知道朕是如何大逆不道、罔顾人伦挖了自己父皇的陵墓的?然后再把朕钉在伦理道德的耻辱柱上遗臭万年?”他的话语坦荡且冷厉。
      “先帝在位二十余载,期间贪图享乐,生活极尽奢靡,就连死了也要带走大批金银财帛,造成如今国库亏损严重场面。现在这些烂摊子,哪一样不是他亲手造成的?如今朕只不过是将那些陪葬的钱财取出来填补国库罢了!可谓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朕何错之有?”赫连邪风身子微微前倾,紫眸里燃着灼人的锋芒,反向叩问。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身前的石桌上,身体向赫连邪风那边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对方,“再者说,朕可从未把先帝那个老东西当成过父亲,他如此对待朕和母后,朕为何要对他有为人子孝心?为何要尊敬?为何要敬畏?朕没有让人把他的尸体挖出来进行鞭尸他就在地底下偷着乐吧!”
      “也就是赫连其睁那老东西死得早,若不然朕也绝不会让他久活于世。忘了告诉皇叔,朕下令让人挖了先帝赫连其睁黄陵之时半分犹豫也没有,眼底没有半分动容,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皇叔尽管去宣告天下,让他们都知道知道朕是个多么心狠手辣、铁石心肠、阴狠毒辣的皇帝。”
      赫连邪风一字一句语气恨恨地说着,眼底沾染上了对先帝赫连其睁的滔天怨恨。
      赫连神洲目光定定地望向面前这个居高临下看向自己的这个侄子,紫眸微微眯起,“本王倒是不知,陛下心底对先帝竟是藏着这么多的怨恨,行事既决绝又狠烈。”
      赫连邪风嘴脸露出一抹嘲讽之色: “难不成皇叔就是个好的吗?皇叔不也一样冷血无情、心性凉薄、杀人不眨眼么?当年连自己的兄弟都下得了手。朕与皇叔不过是半斤八两罢了!”
      听到这话,赫连神洲淡色的薄唇微勾,一抹极淡的笑意掠过冷峻的面庞,不过却是转瞬即逝,叫人误以为是山上寒风掠过晃出的错觉。
      这笑意虽然短暂,却被赫连邪风精确捕捉到了,他确认自己方才并没有看错。
      皇叔在听到自己方才那些大逆不道的话时他竟然笑了!
      那笑意不是嘲讽的笑、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发自内心的笑,是一抹直达眼底的笑容。纵然转瞬即逝,却让赫连邪风一时之间竟是有些愣了神,带着些不解眉头微蹙看着对方。
      皇叔这是何意?
      还来不及多想,他便想起另一件事情。
      坏了!与皇叔又是下棋又是说了这么多,一时之间竟是忘了时辰,母后他们还在那边等朕一同回宫呢!
      “皇叔,时辰不早了,朕就先行一步了!”说完,也不等赫连神洲同意,赫连邪风便快步往护国寺前堂方向走去。
      身后,只留赫连神洲一人独自坐在凉亭内。
      看着赫连邪风渐渐远去的背影,他的眼底流露出一抹极其复杂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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