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忘了我吧 ...
-
何卿涯只想弄清楚,杨聿礼这些年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不回村子。可她问了,也只能见到杨聿礼支支吾吾。
“是。躲在深山里,不用去打仗。”
何卿涯还想问,看着杨聿礼闪烁的眼神,也知问不出什么。她很庆幸杨聿礼还活着,庆幸他上山后不用再担惊受怕地保命。军队里的装备就那么些,抓来的兵丁,大多没有分得一片铠甲防身,分到一把钝刀就上了战场。
“那……你还回山里去吗?”
杨聿礼想了片刻:“回。”
“为什么?现在没有战争了。你的身份,我去向宋长官说情,说当年你也是逼不得已才上山,让他放你一马。”
“卿涯,官兵剿匪,每个人手上都有人命,彼此是血海深仇,不是三两句话就能放过的。”
何卿涯不明白,杨聿礼以前是很牵挂村子的人。他会去帮村民担柴火、修水渠,村里一有什么事情,大家头一个想到的,都会找杨聿礼帮忙。大家都说这孩子勤快,心实。为什么现在变得一点也不顾念村子?
也不顾念何卿涯。
“你要这样一辈子待在山里吗?永远也不回来?”
杨聿礼道:“我母亲已经过世了,回不回村子,都一样。”
“那我呢?聿礼,我一直都在找你。”
何卿涯找不到杨聿礼。早些年村民会劝她算了,就当杨聿礼死了,让她把心收回来,去和另一个男人成家。何卿涯说不,她找到了半个埙,没有见到杨聿礼的尸身,就说明杨聿礼是活着的。就算村里人都相信他已经死了,不存在了,何卿涯也要等他,让他知道村里一直有人等着他回来。
杨聿礼也知道何卿涯在等他。早些年战事稍减,杨聿礼偷偷下山到村子里来,那时,他想见见何卿涯过得好不好,和另一个什么样的男人成了家。却意外地知道何卿涯的师父云游去了,而她一直孤身一人。
他很想告诉何卿涯,不要再等他了,不要再记起他了,不值得为了他虚耗年华。
“忘了我吧。”
“卿涯,忘了我吧。”
他是一个没有前程的人,一辈子都打上了山匪的烙印,不知哪天就死在了官兵的刀枪之下,又怎么能让何卿涯再和他在一起呢?
何卿涯的眼睫颤了颤,落寞地垂下了眼,片刻后又掷地有声地说:“杨聿礼,你休想。世上没有吃白食的,不还完药钱,你不许走。”
杨聿礼无力地笑了笑:“好,我会还钱。”
何卿涯指使着他清扫屋子,洗衣做饭,看着他体力不支伤口疼痛,却仍是做完了她交给的活儿。
杨聿礼,你究竟是为什么?
杨聿礼伤口堪堪缝合,连最起码的洒扫都做不来。半个时辰后已然满身虚汗,连拿着扫帚的手都止不住颤抖。
何卿涯看不过去,上前夺了杨聿礼的扫帚:“我来吧。要是伤口再裂开了,劳累的是我。”
何卿涯自己利索地扫着地,把杨聿礼赶到一旁:“你把灶台上那碗药喝了。”
杨聿礼只得依言,坐在一旁看着何卿涯忙活。
他想,或许昨天应该让官兵杀掉,他也根本不应该翻到何卿涯院子里来。本就是回不来的人,为何还要再来招惹她。
那一晚,杨聿礼又烧了起来。
何卿涯存了一点私心,她不想让杨聿礼那么快地好起来,那样,她就没有借口,也没有能力再把他看在身边。白天干的那一点体力活,正好动摇了杨聿礼那为数不多的气血,烧起来是必然的。
她静静地看着又躺在地铺上昏睡的杨聿礼,为他擦拭冷汗。那交领之下浸着汗水喷红的肌肤,勾着何卿涯的眼。
何卿涯晃了晃杨聿礼的肩,他醒不过来。
何卿涯解了杨聿礼的衣带,剥开他的衣服,喷红的肌肤上横七竖八的旧伤疤现于眼前。何卿涯不禁皱了皱眉,昨日未来得及仔细研究他这满身的就伤痕,今日一看,却看出了不对劲来。
这不是战场上留下来的伤痕。战场上与人生死搏命,伤口只会干净利落,刀刀致命,而杨聿礼这满身的旧伤痕深深浅浅,根本就是慢慢凌虐而来。
杨聿礼,你在山上发生了什么?
“……冷。”
何卿涯帮杨聿礼穿好衣服,盖好被子,自己躺回床上,余光却盯着一旁的杨聿礼,在亮堂的月色下,看他的胸膛起起伏伏。
此后几天,在何卿涯有意地拖缓伤情之下,杨聿礼终究还是恢复了过来。他不能出门见人,就在何卿涯的屋子里,把往后一个月的活儿都干完了。
何卿涯要出门去给于婆婆复诊,临走之前对杨聿礼说:“待在屋子里,药钱没还完,你不准溜走。”
“好。”
何卿涯到了于婆婆家,于婆婆喝了药,已经大好了。见何卿涯过来,于婆婆脸上满是欣喜。
“卿涯娃娃,真是谢谢你呀!我身上不难受了!”
“婆婆要长命百岁呀!”
村里人一听何卿涯在这儿,三三两两地都跑来,拿着布料食物或是钱财,想让何卿涯诊一诊。一来二去,何卿涯就在于婆婆家耽误了好长时间。
老三问:“何家妹子,你家里的药材还够吗?这几天放晴,我老三也没有事情干,需不需要陪你上山采药?”
何卿涯眨了眨眼:“唔……谢老三叔好意,我自己能采药。”
她想起之前,每每上山采药,是她和杨聿礼最快乐的时候。
杨聿礼,最后的药钱,再一起上山采一次药吧。等明天天还没亮,我偷偷送你上山,如果那时候你还想走,我不留你。
老三还想说什么,一旁问诊的村民道:“何郎中,这几天你可不能去山里啊。最近官兵剿匪频繁得很,若是在山上出现的,不分青红皂白地就抓了去了!”
另一个村民说:“是啊是啊,何郎中,等官兵抓干净了匪,再上山也不迟,我没什么大病,若是缺药,我缓几天也是可以的,安全要紧。”
“哼,这帮臭嘴子匪帮,战乱的时候没见他们出过力,村子倒是被他们搜刮了好几次,要我说,就该让官兵全都杀死才好!”
何卿涯抿了抿嘴,没有说话。那村民又说:“我听说官兵这次是出了真家伙了,会严查村子,何郎中,你晚上不要出门,门窗都关紧了,就怕那匪徒藏在我们院子呢!”
“嗯,我记住了,谢谢阿伯好意。”
说着,村民又感慨起来:“唉,是个好娃娃呀!你说当初要不是杨家那小子,活不见人死……”
“咳咳……”老三打断村民,“你提那些事做什么?”
阿伯识趣地住了嘴:“不说,不说。”
忽而,那巡查的官兵又到村子里来,这回是挨家挨户地搜查:“我就不信了,上山的路都给围死了,他还能插上翅膀飞回去不成?”
那动静大得很,村民们都窸悉簌簌地议论着。老三看着村口那动静,问何卿涯:“你家在村口,他们不会进了你家里去吧?”
村民说:“何郎中一个人住,又和官兵有救命的恩情,想来搜也无妨。”
却见何卿涯连药箱都忘了拿,朝着村口的方向飞奔而去。
“何郎中!”
“怎么了这是……”
于婆婆不放心,嘱咐道:“老三,你跟快过去看看,卿涯娃娃一个女孩子家,我怕她会吃亏!”
“哎!”
何卿涯紧赶慢赶跑回家里,却见自家门户大开,宋长官正从屋子里走出来。
何卿涯的心七上八下,宋长官见何卿涯来了,客气地笑着:“何郎中?真是对不住,我见你不在家,又怕匪徒躲进你家里,就擅自……莫怪!莫怪!”
何卿涯定了定神:“噢,宋长官,那我家没问题吧?”
宋长官道:“没有问题,没有匪徒。何郎中放心。”
老三跟了过来,送这伙官兵出了院子,又折返回何卿涯的家,见何卿涯对着自己的屋子又翻又找。
“怎么了?何家妹子,是少了什么东西吗?”
何卿涯再怎么找,杨聿礼都不见了。
莫慌,莫慌,看宋长官方才那反应,应当是杨聿礼逃走了。
“少了什么东西,你跟老三我说,我去凑钱买。”
何卿涯却仍神色恍惚:“走了……走了……”
“什么走了?”老三敏锐地感觉到这话不对,望着外面没有官兵,小声问何卿涯,“妹子,是他回来了吗?”
何卿涯看着老三,没有说话。
“是杨家小子?他还活着?他是匪?”老三也惊着了,“妹子,你可不能藏着他呀!若他真当了匪,你再藏着他,可是会给你自己带来祸事的啊!”
何卿涯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老三叔,他走了。他不会再回来了。”
老三心里焦急:“嗐呀!妹子,你万不能再想着他了!就当他是已经离去的人,不要再留恋了!”
何卿涯知道老三的担心,却也只能嘴上宽慰:“我知道了,老三叔。我不去想他。”
老三这才明白过来:“怪不得这几天,我见你都没有出过门,还以为是天气不好,你在家躲雨,却原是……”
老三道:“妹子,他要是再来,你可千万要告诉老三叔。老三不会做把他移交官兵的事情,但是你们之间的恩怨,他小子必须说清了。有老三帮你撑腰呢!”
何卿涯点了点头,送老三离去。
她回了屋子,见镰刀旁的刀没有了,地铺也收拾得不留痕迹。
什么也没留下。
何卿涯又看看桌子,那半只埙也没有了。
杨聿礼……
你当真什么也不给我留下。
何卿涯心里难受,但哭不出来。她甚至觉得眼泪是矫情的东西,明明她和杨聿礼,连订婚都不曾有过,又何来谁耽误了谁,去讨要说法呢?
何卿涯心里也清楚得很,杨聿礼心里是有她的。要不然,他不会在她家逗留好些天,做的那些事,明明都是弥补。
她看得见杨聿礼眼底的委屈和愧疚,那一双眼,萦绕着春雨一般缠缠绵绵的哀伤,又决绝地离开,妄图抽刀断水,去砍断绵绵的情思,去了结未尽的妄念。
那一双不敢看她的眼,却总是让何卿涯抓到停留在她身上的余光。
杨聿礼,我不要你自以为是的弥补,我要你明明白白地回来。
隔日一早,何卿涯拾起背篓,带上镰刀锯子,天光没量就往山上走去。她熟练地经过每一条步道,翻越过每一处沟壑,采着新竟勃发的草药,独自往深山里走去。
那山野深处的匪窝中,得了肺痨的匪老大龙哥刻出斑斑点点的血,喝骂着手下的人去帮他找郎中。手下哪里不知道外面风声鹤唳,先前打法去找郎中的杨聿礼刚死里逃生回来,现在又要打法他们去找。
“龙哥,你坚持住,小弟一定给你找来郎中!”
于是一帮小弟抄着家伙入了山林,一点一点朝何卿涯的方向走去。
龙哥刚咳得死去活来,望向一旁一言不发的有杨聿礼:“你一定是盼着我死吧。我拘你在山上这么多年,让你有家不得回……”
杨聿礼垂着眼:“龙哥保重身体。”
龙哥又呛咳了几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没回来的这些天,我真以为你又去找你那小相好去了……哈哈哈……你不敢,无论我是死是活,你终究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匪,你不敢让你的小相好知道你手段狠辣,无恶不作。你也不敢不回来,因为你知道,如果我还留着一口气,你不在,我会去屠村。”
杨聿礼淡淡地:“龙哥别说话了,保存体力。”
“你没帮我带回郎中,黄泉路上,我拿你作陪……”
后面一排拿刀的小弟亮起家伙,龙哥扬了扬手:“别忙着杀,我还没死呢……”
……
“龙哥!龙哥!我们把郎中找来了!你有救了!”
那一伙下山寻医的小弟兴奋地折返,扛着手脚绑住的何卿涯,摔在龙哥面前。龙哥一口气磋磨这提起来,眼睛都睁大了几分,看着眼前的何卿涯:“这是郎中?”
小弟忙道:“错不了!错不了!她背篓里全是草药!”
何卿涯被这一伙突如其来的匪徒抓来,慌张中神思还未清明,一抬眼,就看见立在龙哥身边的,同样惊讶地看着他的杨聿礼。
小弟拽起何卿涯的胳膊往龙哥榻上一带:“妮子,别愣着!快给我龙哥看病!要是瞧不好……啊!”
何卿涯被匪帮小弟抓地生疼,小弟还没放完狠话,就被杨聿礼翻折起胳膊踢踹开。小弟不解:“姓杨的,你踹我干什么?”
那小弟气不过,也对杨聿礼展开拳脚。杨聿礼腹部的刀伤还没好,踢踹的那一下撕扯着伤口,骤然被痛意抽干了大半的力气。那小弟拳脚挥来,杨聿礼抬手而防,也被带倒在地,蜷缩着忍痛。
“老幺,住手……”躺在榻上的龙哥看清了全貌,立时就知眼前这妮子就是杨聿礼的小相好,“不要对杨家夫人没礼貌。”
“杨家夫人……”小弟看了看何卿涯,有看了看杨聿礼,“哟!这居然是……哈哈哈!姓杨的,把你夫人抓来,你高不高兴啊?”
“咳咳咳……”眼见龙哥又咳得昏天黑地,匪帮小弟立刻清醒过来,“不对,我管你这妮子是谁,立刻治好我龙哥!要不然,要不然……”
小弟抬眼征求着龙哥的一见,龙哥点了点头,小弟立刻将尚在地上挣扎的杨聿礼抓了起来:“把姓杨的先给我抓到地牢里去!”
杨聿礼捱不过几人对他的腹部又是一通抡拳,当即昏死过去被囚在地牢。何卿涯爬着到了龙哥榻前切脉。
“小妮子,你龙哥的阳寿还有几多啊……”
龙哥咳得上气不接下气,何卿涯强装镇定地切脉:“能救,但是我没有药。”
小弟道:“这山那么大,什么草药没有!”
“那我说了,你去取来吗?”
小弟不识草药,被噎得说不出话。龙哥觉得这妮子颇有脾气,也觉得她好玩,给了个眼神让小弟收声:“妮子,咱三个人的命,全仰赖你妙手回春了。”
何卿涯心思飞速地转动着:“杨聿礼不能死,他识得些药草,让他和我一起去寻草药救你的命。”
龙哥哂笑道:“妮子,别在我面前玩心思,你想带着他一起逃,我知道。杨聿礼囚在地牢,剩下的人,你看上谁,都能够供你差遣,找一棵一模一样的草药,他们脑子还没笨到不会干。”
“好。”何卿涯退而求其次,“但我必须亲眼见到杨聿礼还活着,他若是死了,你也活不了。”
龙哥道:“你每天可以去地牢一次,看看他还喘不喘气儿,可以了吧?”
“肺痨不是小病,你若想好,医治期间就必须听我的。不能让你这些小弟来指手画脚。”
“哎你这!……”
龙哥摆了摆手:“只要是医药相关的,都依你,你就住在我这里,我保证手下的人不对你乱来,你也别有什么歪心思。”
何卿涯和龙哥达成协议,龙哥又是咳得七零八落,喘着气道:“妮子,我什么都依你了,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让我暂时痛快一些?”
何卿涯从袖口里翻出针灸袋,立刻被一旁的匪徒抢了去,何卿涯骂道:“做什么!这是给你们龙哥救命用的!”
龙哥抬手让手下还了何卿涯针灸袋:“妮子,我知道,针灸嘛。”
何卿涯问他:“你敢让我扎吗?扎到了死穴,你就死了。”
龙哥又咳又笑:“妮子……杨聿礼在我手上,我不怕你杀了我。你也不用佯装狠辣,跟个小兔子似的……”
何卿涯取了针灸烤火,往龙哥身上扎了好几针,龙哥深喘了好几下,何卿涯道:“你肺里有积痰,自己说说话咳出来,会好受些。”
龙哥舒服了些,看着何卿涯:“妮子,你不去帮我找草药吗?”
何卿涯道:“我背篓里还有些止咳化痰的,只是我没有药臼子。”
龙哥抬手让手下取来臼子:“这不是药臼,是臼人的手掌骨的。你凑合着用。”
……
何卿涯心中一阵恶寒:“反正最后是你要吃下去。”
龙哥很是得意,可一得意又是喘不上气,何卿涯又给了几针:“让你慢慢咳,慢慢说,把痰咳出来,要是自己憋死了,可不关我的事!”
龙哥是被何卿涯折腾服气了:“妮子,想不想知道杨聿礼为什么在山上?我说给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