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向〕垂耳兔驯养手册(不是)》陆知雾

1、隔离室初见 联邦第

　　联邦第七区的精神力暴动隔离区，空气里总飘着一股消毒水和精神力乱流混在一起的怪味，冲得人鼻子发紧。
　　姜楹推着治疗仪器，穿过两道厚重的隔离门。走廊里很静，只有仪器轮子碾过地面的“咕噜”声。两侧的观察窗后，能看到被束缚带捆在椅子上的人，有的在低声骂骂咧咧，有的一动不动，像块石头，监测屏上的曲线却抖得厉害，跟要断了似的。
　　“姜医生，这边。”尽头的守卫敲了敲一扇合金门，声音隔着面罩有点闷，“刚送过来的，S级哨兵，邪乎得很。之前三个向导想进去稳定他的精神力，全被他的屏障弹飞了，有一个胳膊都脱臼了。”
　　姜楹点点头，把仪器停在门边。门上的红灯闪得刺眼，旁边的屏显数字红得吓人：精神力波动187赫兹，稳定系数21%，危险等级SSS。
　　她抬手按在虹膜识别区，门还没完全滑开，里面就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像是有人用拳头狠狠砸在了门上，震得她手麻了一下。
　　“放心，这门抗造，S级哨兵全力撞也没事。”守卫在旁边说。
　　姜楹没应声，闭了闭眼，放出一丝精神力探进去。和她之前见过的那些暴动哨兵不一样，这人的精神力带着股子冷劲儿，跟冰碴子似的，见什么割什么。但就在这层冷底下，她隐约摸到一点烫的东西，跟快要熄灭的火星似的，闷着劲儿跳。
　　门开了。
　　房间中央的椅子上，捆着个男人。
　　作战服破了好几个口子，胳膊上全是伤，新的旧的叠在一起，血把布料浸得发黑。束缚带勒在他肩膀和手腕上，边缘处的皮肤磨得通红，看着就疼。他头发湿乎乎地贴在额头上，挡了半只眼睛，露出来的那只眼，黑沉沉的，盯着门口，里面全是没散的火气，跟随时要扑过来咬人似的。
　　姜楹的精神体“团团”从她口袋里探出头来，是只巴掌大的垂耳兔，耳朵耷拉着，红眼睛眨了眨，看了看男人，又缩了缩脖子。但它没躲回去，反而顺着姜楹的白大褂往下爬，小爪子踩着布料，“啪嗒啪嗒”跑到地上，试探着朝男人挪了两步。
　　“滚。”
　　男人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带着刺。他盯着那只兔子，眼神更冷了，姜楹能感觉到，他的精神屏障瞬间竖起密密麻麻的尖刺，空气都跟着发紧。
　　团团吓得原地顿了顿，却没跑，反而转过身，用毛茸茸的屁股对着男人，小短腿一蹬一蹬，凑到他椅子边，抬起头，用软乎乎的脑袋蹭了蹭他露在袖口的手腕。
　　就一下，轻得像羽毛扫过。
　　姜楹心提了起来，刚想把团团抱回来，就见男人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眼里闪过一丝错愕，快得像错觉，随即又被戾气盖过去。他抬起另一只手，像是要挥开团团，可手腕刚动，束缚带就“咔哒”收紧，把他的动作牢牢锁死。
　　“离我远点。”他又说，语气里的不耐烦快溢出来了，“让你的东西别碰我。”
　　姜楹走过去，把团团捞回怀里。小兔子在她掌心蹭了蹭，耳朵还是耷拉着，倒不像刚才那么怕了。她看着男人，声音放轻：“我是姜楹，第七区治疗中心的向导，来帮你稳定精神力。”
　　男人嗤笑一声，那笑声里的嘲讽明明白白：“就凭你？”
　　话音刚落，一股冰冷的精神力就冲了过来，带着股狠劲，直扑姜楹的精神屏障。她没硬接，把自己的精神力散开，像水一样绕开那些尖刺，顺着他精神场的缝隙往里探。
　　这法子险。向导和哨兵的精神力直接碰，要是没信任，很容易两败俱伤。之前那三个向导就是想硬压，才被弹伤的。
　　姜楹的精神力温，像刚化的雪水，没去碰那些狂暴的地方，只轻轻安抚着他精神场边缘抖得厉害的部分。
　　慢慢的，男人的精神图景在她眼前展开了。
　　一片冻土，天是灰的，没一点光。地上全是裂子，风卷着冰碴子刮过去，呜呜的，透着股说不出的冷清。但就在这冻土底下，姜楹感觉到了一点烫，跟憋着的岩浆似的，在深处翻涌。
　　她忽然懂了。这人就像他的精神图景，外头裹着层冰壳，又冷又硬，可壳子里藏着的，是能烧起来的偏执。
　　“你的精神图景……”姜楹顿了顿，实话实说，“冻土下面有岩浆。”
　　男人的身体猛地一震，像被什么扎了下。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姜楹，眼里情绪翻得厉害，有惊，有警惕，还有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
　　“你看到了什么？”他声音压得低，带着点质问的意思。
　　“冻土，还有底下的岩浆。”姜楹没瞒。
　　男人没说话了。他的精神力不那么狂暴了，但防御还是重，像层厚冰壳，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姜楹没再往里探，就把精神力停在他精神场边上，等着。她知道，对这种哨兵来说，信一个人太难。得给时间。
　　过了差不多十分钟，男人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沉了点：“姜楹？”
　　“嗯。”
　　“哪个字？”
　　“木字旁，加个‘胜利’的‘胜’去掉月字旁。”
　　男人在嘴里把这两个字过了一遍，视线落到姜楹怀里的团团身上。小兔子闭着眼，蜷在她掌心，软乎乎的一团，看着一点攻击性都没有。
　　而他自己的精神体，那条总在暗处吐信的黑蛇，这会儿正盘在他精神图景最里面，只偶尔探个脑袋出来，警惕地瞅着外面。
　　“你的精神体……”他想了想，才说，“挺特别。”
　　“它叫团团。”姜楹笑了笑，指尖轻轻摸着团团的毛，“胆子小，但心善。”
　　男人没接话，就那么看着她。窗外的光透进来，照在她脸上，柔和得很。她眼睛亮，像盛着光，里面没有怕，没有烦，只有一种纯纯的温和。
　　这温和像根细针，轻轻戳了下他外面那层冰壳，让他那颗早就习惯了冷的心，莫名颤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这个叫姜楹的向导，跟他以前见的都不一样。
　　就在这时，墙上的监测屏“嘀”地响了一声。原本抖得跟疯了似的曲线，慢慢平了点。精神力波动降到120赫兹，稳定系数升到45%，危险等级从SSS掉到了S。
　　门外的守卫“咦”了一声，声音透着惊讶：“这才多大会儿？就稳下来了？”
　　姜楹松了口气。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要彻底好，得长期治，长期引导。但这是个好开头。
　　她收回精神力，站起来：“今天先到这，我明天再来。”
　　男人抬头看她，眼里沉沉的：“你还来？”
　　“嗯。”姜楹点头，“你的精神力问题不轻，得接着治。”
　　男人沉默了会儿，忽然说：“林以青。”
　　“嗯？”姜楹愣了下。
　　“我叫林以青。”他看着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姜楹笑了：“好，林以青，我记住了。”
　　她抱着团团，推着仪器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林以青还坐在椅子上，束缚带勒着他的身体，可那双盯着她的眼睛里，戾气淡了点，多了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门缓缓合上，把两人隔开在两个空间。
　　姜楹推着仪器走在走廊里，怀里的团团动了动，蹭了蹭她的手心。她低头摸了摸兔子的耳朵，心里忽然有种感觉——这个叫林以青的哨兵，或许没看上去那么难接近。
　　而隔离室里，林以青看着紧闭的门，慢慢抬起被团团蹭过的手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皮肤。刚才那点软乎乎的触感，好像还留在上面，带着点温，顺着皮肤往骨子里钻。
　　他的精神体黑蛇从深处游了出来，在他的精神图景边缘盘了盘，吐了吐信，没再像刚才那样充满敌意。
　　林以青闭上眼，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个名字——姜楹。
　　还有她刚才说的，冻土下的岩浆。
　　他第一次，对一个向导，产生了点不一样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