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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误会 ...
七月,香港进入最炎热的时节。《褶皱之间》的筹备工作全面铺开,余江平几乎每天泡在深水埗的旧纺织厂。场地清理已经完成,裸露的红砖墙在专业清洁后显露出原本的色泽,阳光透过修复好的窗户,在地面上投下规整的光斑。
余江平站在场地中央,手里拿着建筑图纸,眉头紧锁。工程师刚刚告诉她,中央区域那几根最有特色的铸铁柱子需要结构加固,这意味着她原本设计的悬空装置必须调整。
“能不能保留柱子的原始状态?”她问工程师。
“不安全。”工程师指着柱子底部的锈迹,“这些锈蚀已经深入内部,如果不在表面加装支撑结构,承重会有问题。”
余江平看着那些柱子,每根都有复杂的铸铁花纹,是十九世纪末工业美学的产物。她本想在柱子之间悬挂她的金属丝装置,让历史结构与当代艺术直接对话。但如果必须包裹加固层,这种对话的纯粹性就被破坏了。
手机震动,是张穆发来的消息:「气味原型测试完成。需要你下午三点来工作室确认。」
余江平看了眼手表——已经两点半了。“好,我准时到。”
她收起图纸,跟工程师交代了继续其他部分的工作,然后匆匆离开。七月的香港像个蒸笼,街道热浪滚滚,地铁里冷气又开得太足,冷热交替让她有些头晕。
张穆的工作室在中环一栋商业大厦的高层,一如既往的洁净和冷冽。余江平到达时,张穆正在调整一组精密的玻璃仪器,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香气层次。
“坐。”张穆递给她一个文件夹,“这是七个核心区域的气味设计方案。每个方案都有三个版本:A版保守,B版实验,C版极端。我需要你根据空间设计来选择。”
余江平翻开文件夹。每个方案都附有详细的化学配方、挥发曲线图,甚至还有脑波反应预测数据——张穆的工作方式严谨得像科学家。
她仔细阅读,在“咖啡记忆区域”那页停留了很久。张穆设计了三个版本:A版是经典的咖啡香气,混合了烘焙和奶香;B版加入了纸张和灰尘的气味,更接近真实的老咖啡馆;C版则大胆地混合了咖啡因的刺激性气味和一种微量的、类似焦虑的化学信号。
“C版这个‘焦虑信号’是什么?”余江平问。
“□□的微量变体,混合了轻微的汗酸和臭氧。”张穆平静地解释,“我想表现的是创作过程中的焦虑感——咖啡不仅是慰藉,也是熬夜工作、自我逼迫的伴侣。”
余江平感到一阵轻微的战栗。张穆看透了她与咖啡关系的复杂性——不仅是享受,也是工具,甚至是某种自虐式的陪伴。
“我想用C版。”她说,“但需要把焦虑感减弱30%,太强会盖过其他层次。”
张穆点头记录:“可以调整。其他区域呢?”
她们逐一讨论,从入口的“城市表面”气味到深处的“记忆核心”。讨论持续了两个小时,结束时已经快五点了。
“还有一件事。”张穆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是淡金色的液体,“这是我为你个人调制的。不是项目用,是给你工作室的。可以帮助集中注意力,缓解创作焦虑。”
余江平接过,瓶身上贴着手写标签:「专注与平静,剂量:每日2-3滴于扩香石。」
“谢谢。”她感动地说,“你怎么知道我需要这个?”
“你的社交媒体。”张穆难得地露出一丝微笑,“最近凌晨三点的更新变多了,配文越来越简短,这是创作压力增大的信号。”
余江平愣住了。她没想到张穆会这么仔细地观察她的状态。
“艺术家的身心健康也是作品的一部分。”张穆说,“我不希望你在项目完成前崩溃。”
离开张穆的工作室时,余江平感到一种复杂的温暖——张穆的关心如此克制,如此实际,但又如此贴心。
她看了眼手机,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周白鸽的,她拨回去。
“江平,你在哪里?”周白鸽的声音有些急切,这在她是罕见的。
“刚离开张穆的工作室,怎么了?”
“沈璃刚才来店里,说场地出了紧急状况。好像是什么许可问题,需要立刻处理。”
余江平的心一沉。“我马上去璃境。”
到达璃境时是下午六点,酒吧还没开始营业。沈璃在二楼的办公室里,面前摊满了文件,脸色铁青。
“坐。”她头也不抬,“市政署个死官僚,话我哋个场地要申请‘临时娱乐场所牌照’,因为系‘艺术展览’兼‘多媒体装置’。申请要两个月,我哋冇两个月!”
余江平感到一阵眩晕。“那怎么办?”
“两个选择。”沈璃竖起两根手指,“一,改场地,揾个已经有牌照嘅地方。二,改性质,唔叫展览,叫‘艺术研究项目’,只限预约参观,每次唔超过二十人。”
“哪个更快?”
“第二个,但系要重新搞宣传策略,而且收入会大减——唔可以公开卖票。”沈璃揉着太阳穴,“我倾紧第三个选择:揾个议员帮手,特事特办。但系要人情,要交换条件。”
余江平坐下来,感到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创作本身的挑战已经够大了,现在还要面对这些行政的、官僚的障碍。
“你需要我做什么?”
“专心创作。”沈璃看着她,“呢啲行政垃圾我搞定,唔好影响你创作进度。但系你要有心理准备,可能会需要改设计,如果最后真系要限人数嘅话。”
“明白。”
“仲有,”沈璃顿了顿,“周白鸽同我讲,你最近成日通宵,唔好咁搏命,项目重要,但你个人更重要。”
余江平点头,但心里知道,压力之下,她很难控制自己的工作节奏。
离开璃境时,她给周白鸽发信息:「问题在解决中,谢谢提醒。」
很快回复来了:「晚上来吃饭吗?炖了汤,可以缓解疲劳。」
余江平看着这条信息,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在所有这些混乱中,至少还有这个安静的港湾。
「好。七点半到。」
她先回了趟工作室,放下张穆给的香薰,换了件干净的衣服,镜中的自己确实显得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黑影,皮肤因为缺乏睡眠而显得暗沉。
七点半准时到达“鸽庐”,店里还有最后两位客人。周白鸽从厨房探出头:“先坐,马上好。”
余江平在窗边坐下,看着窗外石塘咀的黄昏。街灯逐一亮起,归家的人步履匆匆,茶餐厅飘出晚餐的香气,这一切日常的景象,此刻让她感到一种深层的乡愁——不是对远方故乡的思念,而是对正常生活节奏的渴望。
周白鸽端来饭菜:简单的番茄炒蛋、清炒菜心、白米饭,还有一小碗炖汤。
“先喝汤。”她说,“西洋菜陈肾炖瘦肉,清热祛湿。”
余江平照做。温热的汤水带着药材的甘香,确实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
“场地问题严重吗?”周白鸽在她对面坐下。
“沈璃在处理。”余江平小口喝着汤,“可能要想办法绕过规定,或者妥协。”
周白鸽沉默片刻:“我记得在伦敦的时候,也遇到过类似问题,当时我们的展览因为消防规定,被迫撤掉了一半的作品。”
“后来呢?”
“我们连夜重新布展,把作品拆解成小件,挂在墙上而不是放在地上。”周白鸽的声音很平静,但余江平听出了其中的疲惫,“最后展览还是开了,但那种妥协的感觉……很难受,作品被阉割了,因为规定,而不是艺术考虑。”
余江平理解这种感觉。艺术创作中最痛苦的不是技术难题,而是那些与艺术无关的阻碍。
“我希望不会走到那一步。”
“有时候,限制也能催生创造力。”周白鸽说,“就像咖啡——手冲有很多参数限制,但正是在这些限制中,才能找到最完美的平衡。”
饭后,余江平帮忙洗碗,厨房里只有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微声响,她感觉到周白鸽今天特别安静,似乎有什么心事。
“白鸽,”她开口,“你今天好像……”
话没说完,手机响了。是沈璃:“急事!市政署个主任同意听日朝早见我哋,但系要带齐所有设计图纸同安全评估。你听日九点可以吗?”
余江平看了眼手表——已经八点半了。“我需要准备什么?”
“所有图纸,模型照片,仲要一份详细嘅作品说明,强调艺术价值同社区意义。”沈璃语速很快,“我而家发模板俾你,你今晚填好,听日打印出来。”
挂断电话,余江平看着周白鸽:“抱歉,我今晚得回去工作。”
周白鸽点点头,表情平静:“去吧。工作重要。”
但余江平捕捉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
“我明天晚上再来。”她说,试图弥补。
“好。”周白鸽转身继续洗碗,“路上小心。”
余江平离开时,铜铃的声音似乎比平时更清脆,也更孤独。她回头看了一眼,周白鸽站在吧台后,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塌陷——那是她极少显露的疲惫姿态。
回到工作室已经九点,余江平打开电脑,开始按照沈璃的模板准备材料,时间在专注的工作中飞快流逝,等她完成时,已经是凌晨两点。
她揉了揉酸痛的眼睛,准备睡觉,但脑海中突然浮现周白鸽转身时的背影——那个微小的塌肩动作,像一根细刺,扎在她心上。
她拿起手机,想发条信息,但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只是简单地发了两个字:「晚安。」
没有回复。周白鸽应该已经睡了。
余江平躺下,却无法入睡。她想起周白鸽说她最近通宵太多,想起她炖的汤,想起她眼中的失望。
也许,她需要更好地平衡工作与生活。但项目压力如此之大,平衡谈何容易。
窗外,香港的夜晚依然醒着,远处建筑工地的灯光彻夜不熄,卡车的轰鸣偶尔划过夜空。
在这个永不休息的城市里,每个人都像齿轮一样转动,停不下来,也不敢停下来。
余江平闭上眼睛,让黑暗包裹自己。在入睡的边缘,她做了一个决定:明天会议结束后,无论多晚,她都要去“鸽庐”,好好地、完整地,和周白鸽吃一顿饭。
不是匆匆忙忙,不是心不在焉,是真正地在那里,在当下。
这个简单的决定,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然后她沉入睡眠,梦见自己在无尽的走廊里奔跑,走廊两旁是半透明的墙壁,透过墙壁可以看见模糊的人影,但她看不清是谁,也找不到出口。
第二天上午的会议异常艰难。市政署的主任是个五十多岁、头发稀疏的男人,眼镜片后的眼睛锐利而缺乏温度。他逐条审阅余江平准备的材料,不时提出刁钻的问题。
“你们的装置要用到悬挂结构,有没有做过风洞测试?”
“场地是旧建筑,电路荷载够不够?有没有消防安全评估?”
“预计观众流量多少?疏散通道怎么设计?”
沈璃一一应对,语气专业而坚定。余江平主要负责解释艺术概念,但主任对这个似乎毫无兴趣。
“艺术价值我不懂,”他说,推了推眼镜,“我只关心安全。你们这个‘褶皱之间’听起来很抽象,但万一有观众在里面迷路怎么办?万一悬挂物掉落怎么办?万一气味引发过敏反应怎么办?”
张穆冷静地回答:“气味部分我们使用了全天然香材,过敏风险低于市面上的任何香水。我们可以提供成分分析和安全证书。”
“悬挂结构我们有专业工程师设计,安全系数是标准的三倍。”沈璃补充,“疏散方案也做了,每个区域都有明确的出口指示。”
会议持续了两小时,结束时主任的态度有所缓和,但依然没有松口。
“我需要和上司讨论,也要和其他部门协调。”他收拾文件,“最快要下周才能答复。在这之前,你们不能开始任何施工。”
走出市政署时,七月的阳光刺眼灼热。三人都感到精疲力竭。
“屌!”沈璃难得地骂了句脏话,“官僚主义真系害死人。”
张穆看了看手表:“我下午约了香材供应商,要先走。有进展通知我。”
她离开后,余江平和沈璃站在街边等出租车。
“你觉得有机会吗?”余江平问。
“一半一半。”沈璃点燃一支烟,“个主任其实已经松动咗,但系佢要同其他部门交代,所以要拖时间。我谂住今晚揾个识得嘅议员食饭,睇下可唔可以施加啲压力。”
出租车来了,沈璃掐灭烟:“你先返去休息,听日再倾。”
回到工作室,余江平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创作的热情被行政的泥沼消耗,艺术的纯粹性被现实的复杂性污染,她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想起小时候在昆明,父亲总说“搞艺术的人要有铁打的意志”,她现在才真正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手机震动,是周白鸽的信息:「会议顺利吗?」
余江平叹了口气,回复:「不顺利。要等下周才有结果。」
「晚上还来吃饭吗?」
余江平想起昨晚的决定。「来。七点。」
「好。想吃什么?」
「随便。你做的我都喜欢。」
发送后,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疲惫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她很快睡着了。
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五点,工作室里昏暗闷热。她爬起来,冲了个冷水澡,感觉稍微清醒了些。然后她开始整理工作台,为晚上的设计工作做准备。
六点半,她正准备出门去“鸽庐”,手机响了。是沈璃,声音急促:
“而家有急事!我揾到个方法可能可以加快审批,但需要你立刻过来市政署,同个副主任倾下艺术概念。佢啱啱落班,但同意等我哋半小时。”
余江平的心沉了下去。“现在?我约了人吃饭……”
“江平,呢个系关键时刻。”沈璃的语气不容置疑,“如果今次倾得掂,听日就可能批。如果唔系,可能要拖多两个礼拜。你谂清楚。”
余江平闭上眼睛。她知道沈璃说得对,但这个时机糟糕透顶。
“给我五分钟,我打个电话。”
她拨通周白鸽的号码,响了五声才接起。
“白鸽,我……”
“你不用说了。”周白鸽的声音异常平静,“沈璃刚给我发了信息,说你晚上有重要会议。你去忙吧,工作重要。”
余江平感到一阵刺痛。“对不起,我……”
“真的不用道歉。”周白鸽打断她,“我理解。你去吧。”
电话挂断了。余江平盯着手机屏幕,感到一种冰冷的恐慌——周白鸽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正常。
但她没有时间深究,沈璃又打来了:“的士已经到你楼下,车牌尾数3487。快啲!”
余江平抓起背包,冲下楼。出租车确实在等着,她上车后,司机一言不发地驶向中环。
第二次会议比上午更艰难,副主任是个年轻些的女人,但对艺术的理解同样有限,余江平尽力解释《褶皱之间》的概念,但对方的问题都集中在技术细节和安全问题上。
“你们的‘气味装置’有没有通过环保署的审核?”
“悬挂物的固定方式具体是什么?每个悬挂点能承受多少重量?”
“如果观众在里面感到不适——比如幽闭恐惧——你们有什么应对措施?”
会议持续到晚上九点,结束时,副主任的态度依然模糊:“我会和主任讨论,尽快给你们答复。”
走出市政署大楼,香港的夜晚灯火辉煌。沈璃点了支烟,深吸一口:“起码佢冇即刻拒绝,算系进步。”
余江平却感到心灰意冷。“白鸽生气了。”
“吓?”沈璃转头看她,“周白鸽?点解?”
“我今晚本来约了她吃饭,但临时取消了。”
沈璃皱眉:“你冇同佢解释?”
“解释了,但她……她的反应很平静,太平静了。”
沈璃沉默片刻:“周白鸽系个将所有嘢收埋喺心里面嘅人,平静可能系失望,可能系生气,亦可能系……习惯咗。”
“习惯什么?”
“习惯被放在次要位置。”沈璃弹了弹烟灰,“佢以前喺伦敦嘅经历,就系被人摆喺次要位置。画廊、合作者、甚至爱人,都将艺术摆喺佢前面。”
余江平感到胃部一阵紧缩。“我不是……”
“我知你唔系故意。”沈璃看着她,“但系江平,你要明白,敏感嘅人对呢啲嘢特别敏锐,一次可能冇事,两次可能原谅,三次……佢就会开始保护自己。”
“那我该怎么办?”
“而家去揾佢。”沈璃拦了辆出租车,“虽然夜,但好过等到听日。”
余江平犹豫了,已经晚上九点半,周白鸽可能已经休息了,也可能不想见她。
“去。”沈璃把她推进车里,“地址俾司机,有咩事听日再讲。”
出租车驶向石塘咀,余江平看着窗外流动的夜景,心中忐忑不安,她想起周白鸽手腕上的疤痕,想起她说“咖啡不会背叛你”,想起那些明信片上简单的词语。
也许沈璃说得对——周白鸽已经习惯了被放在次要位置,所以当余江平再次因为工作取消约定时,她只是平静地接受,然后退回到安全的距离。
出租车停在“鸽庐”附近,店已经打烊,但楼上的窗户还亮着灯,余江平站在楼下,犹豫着是否要按门铃。
最终,她拿出手机,发信息:「我在楼下,能见你吗?」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今天太晚了,明天吧。」
简洁,礼貌,但疏远。
余江平感到一阵刺痛,她打字:「我想道歉,今天的事情……」
「不用道歉,工作重要,我理解。」
「不只是工作的问题。我……」
她还没打完,新的信息来了:「真的,我理解。你也很累了,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工作。」
余江平盯着屏幕,手指悬在发送键上,但最终删除了已经打的字,只发了两个字:「晚安。」
「晚安。」
她站在楼下,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帘拉着,她看不见里面的人,但能想象周白鸽坐在那里,也许在看书,也许在喝茶,也许只是在静坐。
窗户的灯光在十点准时熄灭,余江平又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回程的路上,她感到一种深层的疲惫——不仅是身体的,更是情感的,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平平,你太专注于你的世界了,有时候会忘记别人的感受。”
也许母亲说得对。也许她确实太沉浸在自己的创作中,忽略了那些对她重要的人。
回到工作室,她没有开灯,只是坐在黑暗中。月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微弱的光斑。
手机屏幕亮起,是张穆发来的文件——《气味装置安全评估报告》。
她点开,是长达三十页的专业报告,详细分析了所有香材的安全性、挥发性、潜在过敏原,甚至包括了在不同温湿度下的变化曲线,报告的最后一页,张穆手写了一句备注:「艺术需要自由,但安全需要严谨。我们可以两者兼顾。」
余江平看着这句话,感到一种复杂的情绪。张穆用她的方式表达支持——不是情感上的安慰,而是实际上的帮助。
她回复:「谢谢。报告很专业。」
张穆几乎立刻回复:「不客气。另外,沈璃告诉我今晚的事,给你一个建议:明确的沟通比模糊的道歉更有用。告诉对方你需要什么,以及你能给什么。」
余江平思考着这句话,也许她确实需要更明确地沟通——不只是道歉,而是表达她真实的想法和困难。
她打开和周白鸽的聊天窗口,开始打字:
「白鸽,我知道今晚让你失望了,我想解释,不只是道歉,这个项目对我很重要,但它也给了我巨大的压力,行政的阻碍、时间的紧迫、创作的挑战——这些都让我焦虑,让我有时候会做出糟糕的决定,比如今晚。
但我希望你知道,你对我来说同样重要,甚至更重要,我只是还在学习如何平衡这一切,如果你愿意,我想明天晚上好好和你谈谈,不只是匆匆吃顿饭,是真正地谈谈。
无论你是否愿意,我都理解。但我想让你知道,我在努力,在学习,在尝试成为一个更好的人,而不仅仅是更好的艺术家。」
她反复读了三遍,然后点击发送。
消息显示已读,但没有立即回复。余江平等了十分钟,依然没有回复。
她放下手机,走到工作台前,打开台灯,暖黄色的光线驱散了部分黑暗。
她拿起铅笔,开始画——不是设计图,不是草稿,而是一个简单的画面:两只手,一只在黑暗中伸出,另一只犹豫着,想要触碰却又收回。
她画了很久,直到手指酸痛。完成后,她在角落写下日期和一句话:「在黑暗中学习看见,在沉默中学习倾听。」
窗外,香港的深夜安静下来,远处偶尔传来车声,像是这座城市的呼吸。
余江平关掉台灯,躺回床上,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入睡,而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阴影,思考着自己的盲点,自己的不足,自己需要成长的地方。
成长不只是艺术的成熟,也是情感的成熟。而情感的道路,似乎比艺术更加曲折,更加需要耐心和勇气。
但至少,她已经开始尝试。
在入睡前的混沌中,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白鸽的回复,只有两个字:
「明天。」
没有更多,但足够了。
余江平闭上眼睛,感到一种沉重的疲惫,但也有一丝细微的希望。
明天,又是一个新的开始。新的对话,新的理解,新的尝试。
在褶皱之间,寻找连接的可能。
第二天清晨六点,余江平被窗外的雨声唤醒,暴雨如注,敲打着石塘咀老唐楼的铁皮屋顶,发出密集的鼓点声,她躺在床上,听着雨声,想起昨夜周白鸽那句简单的「明天」。
没有约定具体时间,没有说明见面形式,只有这两个字——一个开放的承诺,一个等待填充的空白。
她起身走到窗前。暴雨中的香港模糊一片,街道成了河流,雨水在石板路上奔涌,街对面的“鸽庐”还没开门,雨帘遮挡了视线,只能看见建筑模糊的轮廓。
手机震动,是沈璃的消息:「市政署那边有进展!主任终于松口,同意简化审批流程,但要求我们提供更详细的结构安全报告,张穆已经联系了工程团队,今天下午三点开会,你能来吗?」
余江平看了眼时间——六点十五分。「能来,但上午我有事要处理。」
「好。下午三点,璃境见。」
放下手机,余江平开始准备,她冲了个澡,换上干净的衣服,从冰箱里拿出昨晚剩下的面包,边吃边思考该对周白鸽说什么。
七点半,雨势稍小,余江平撑着伞走向“鸽庐”,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是她昨晚画的那幅素描,还有一包从昆明寄来的普洱熟茶,母亲说是老茶厂的陈年茶饼,有温润的香气。
店门紧闭,但门缝下有灯光透出。余江平犹豫了一下,没有推门,而是绕到后巷,敲响了厨房的后门。
几秒钟后,门开了,周白鸽站在门口,穿着简单的家居服,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脸上有未散尽的睡意,她手里拿着一个马克杯,杯中冒着热气。
“早。”余江平说,声音有些紧张。
“早。”周白鸽侧身让她进来,“雨很大,衣服湿了吗?”
“还好。”余江平收起伞,放在门边,“我带了点东西。”
厨房里温暖而安静,只有炖锅轻微的咕嘟声和窗外的雨声,周白鸽走到灶台边,关小了火,然后转身靠在料理台边,双手捧着马克杯,等待余江平开口。
余江平将纸袋放在桌上,从里面取出那幅素描。“昨晚画的,可能……表达得不好,但我想让你看看。”
周白鸽走近,看向那幅画:两只手在黑暗中,一只伸出,一只犹豫,线条简单,但情绪饱满,她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余江平:“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余江平深吸一口气,“我知道我经常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忽略身边的人,我知道我选择了艺术这条需要全情投入的路,这条路有时候会让我变得自私、迟钝、甚至冷漠,但我……我不想因为这样失去重要的人。”
周白鸽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擦。“江平,我没有生你的气,真的。”
“但你在保持距离。”余江平直视她的眼睛,“我能感觉到,你在后退,因为你担心我会再次因为工作而把你放在次要位置。”
这句话让周白鸽的呼吸微微一顿,她转身走向窗边,看着外面的雨。“我确实……有这种担心,但这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问题,伦敦的经历让我对这种事情过于敏感。”
“那我们可以一起解决这个问题。”余江平走到她身边,但没有靠得太近,“我想找到一个平衡点,不是放弃我的创作,也不是让你一直妥协,而是找到一个我们都能接受的方式。”
周白鸽转头看她,眼中情绪复杂:“怎么找?”
“先从明确的沟通开始。”余江平说,“比如,当我需要通宵工作,或者有紧急会议时,我会提前告诉你,而不是临时取消。比如,我们可以约定固定的见面时间,除非极端情况,否则不改变,比如……”她顿了顿,“当我沉浸在工作中时,你可以提醒我,我需要从那个世界里出来一会儿。”
周白鸽沉默了片刻。“如果我也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呢?咖啡店的工作、豆子的挑选、配方的调试……这些也常常让我忘记时间。”
“那我们就互相提醒。”余江平微笑,“两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艺术家,互相拉扯着回到现实。”
这个画面让周白鸽嘴角微微上扬。“听起来有点傻。”
“但可能有用。”余江平从纸袋里拿出那包普洱茶,“还有这个,我妈寄来的,说是陈年熟普,温和养胃,我想……也许我们可以一起喝,慢慢喝,不赶时间。”
周白鸽接过茶包,拆开一角,凑近闻了闻。确实有温润的陈香,混合着淡淡的药香和枣香。“很特别。”
“我妈妈知道我喜欢喝咖啡,但她说咖啡太寒,该喝点温的。”余江平有些不好意思,“可能有点多管闲事,但我……”
“我很喜欢。”周白鸽打断她,语气真诚,“谢谢,也替我谢谢伯母。”
厨房里的气氛缓和下来,炖锅的咕嘟声,窗外的雨声,普洱茶的香气,还有两人之间那种小心翼翼的靠近,构成了一个安静的早晨。
“我下午三点要去璃境开会。”余江平说,“市政署那边有进展,但需要更多的安全报告。”
“需要多久?”
“可能两三个小时。”余江平看着她,“结束后……你想做什么?”
周白鸽想了想:“如果你不累的话,可以去我楼上看电影,我收藏了一些老电影的DVD,画质不好,但故事很好。”
“好。”余江平点头,“什么电影?”
“到时候你选。”周白鸽走向灶台,“现在,先吃早餐,我炖了粥,配点小菜。”
早餐简单而温暖:白粥、腐乳、煎蛋、炒青菜,两人坐在厨房的小桌旁,安静地吃,雨声是唯一的背景音,但这次不显得孤单,而是一种共享的宁静。
“那个项目,”周白鸽突然说,“如果审批顺利,什么时候开始制作?”
“八月,也就是说,下个月。”余江平放下筷子,“时间很紧,但我现在有了更清晰的计划。”
“需要帮忙的时候,告诉我。”
“你已经在帮忙了。”余江平微笑,“昨天张穆说,我的设计中有太多复杂的层次,需要简化,我想了很久,最后想起你说的——‘空白不是缺乏,是邀请’。所以我把设计简化了,留出更多空间,让观众自己去填充。”
周白鸽点头:“好作品不会把所有话都说完。它留出空间,让观看者成为创作的一部分。”
早餐后,余江平主动洗碗,周白鸽则开始准备开店,当第一个客人推门进来,铜铃响起时,余江平正好洗完了最后一个杯子。
“我该走了。”她擦干手,“还有一些准备工作要做。”
“下午见。”周白鸽站在柜台后,已经开始磨豆子。
余江平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晨光透过雨后的窗户,照在周白鸽专注的侧脸上,那些平日的克制中,此刻多了一丝柔软。
“下午见。”她轻声说,推门离开。
雨停了,天空开始放晴。石板路上积着水洼,倒映着香港清晨的蓝天,余江平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比昨天轻快许多。
沟通没有解决所有问题,但它打开了一扇门,而门后的路,需要两个人一起走
下午三点的会议在璃境二楼的会议室举行。除了余江平、沈璃和张穆,还有两位结构工程师和一位消防安全顾问,桌上摊满了图纸、报告和样品。
工程师李工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说话直截了当:“余小姐,你的悬挂设计很有创意,但风险太高,这些金属丝网要在五米高的空中展开,跨度超过八米,中间没有任何支撑。万一有观众拉扯,或者有东西掉落,后果,不堪设想。”
余江平指着图纸:“每根金属丝都经过承重测试,安全系数是实际需要的五倍,而且观众无法直接接触到悬挂结构——它们会被半透明的帷幕隔开。”
“但帷幕本身也可能被破坏。”消防安全顾问王先生说,“我们需要考虑最坏情况:万一有观众情绪激动,或者不小心撞到支撑结构……”
张穆开口:“气味部分也有安全隐患。虽然我们使用全天然香材,但长时间暴露在高浓度气味中,可能会引发部分人群的不适,我们需要安装空气质量监测系统,实时调整气味浓度。”
沈璃记录着要点:“即系话,我哋需要增加几个安全系统:结构监控、空气质量监测、紧急疏散指示、同埋工作人员嘅实时监控。”
“还有保险。”李工补充,“这种互动性强的装置艺术,需要特别的艺术品保险和公众责任险,保费不会低。”
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结束时问题清单已经写满三页纸,余江平感到一阵疲惫——每解决一个问题,就有新的问题出现,艺术创作变成了风险管理,创意表达变成了安全评估。
“预算会增加多少?”她问沈璃。
沈璃快速计算:“至少增加百分之三十,监控系统、保险、额外嘅安全结构……呢啲都系钱。”
张穆平静地说:“我的投资可以覆盖增加的部分。但我们需要重新调整时间表——安装这些系统需要额外的时间。”
余江平揉着太阳穴。“所以,为了安全,我们必须牺牲一部分艺术效果和创作时间。”
“不是牺牲,是转化。”张穆纠正她,“安全限制可以成为新的创作维度,比如,我们可以把结构监控的数据可视化,成为作品的一部分——展示装置本身的‘心跳’和‘呼吸’。空气质量监测也可以与气味系统联动,创造动态的气味景观。”
这个想法让余江平眼睛一亮。“也就是说,把限制变成内容?”
“正是。”张穆点头,“艺术从来不是在真空中创造的,它总是在各种限制中寻找表达——材料的限制、空间的限制、预算的限制、时间的限制,现在,我们只是多了一种限制:安全的限制。”
沈璃笑了:“张穆讲得对,限制唔系敌人,系合作伙伴。问题系,我哋要点样同呢个合作伙伴相处。”
会议结束后,余江平独自留在会议室,看着满桌的图纸和报告。窗外的香港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明亮而真实——这不是艺术家幻想中的理想城市,而是一个充满限制、规则、风险的现实空间。
而她的艺术,必须在这个现实中生长。
手机震动,是周白鸽的信息:「会议结束了吗?」
「刚结束,比预想中复杂,但有了新方向。」
「需要时间来店里休息一下吗?还是直接上楼看电影?」
余江平看了眼手表——下午五点半。「我直接上去吧。有点累,想安静地坐一会儿。」
「好。门没锁,上来吧。」
周白鸽的住处就在“鸽庐”楼上,是一套简单的一室一厅公寓,余江平推开虚掩的门,首先闻到的是普洱茶的香气,混合着旧书的纸张味和淡淡的檀香。
客厅不大,但整洁有序,一面墙是满架的书,另一面墙挂着几幅简单的黑白摄影——都是香港的街景,拍摄角度独特,捕捉了城市不为人知的褶皱,窗边有一张舒适的沙发,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两个茶杯和那个打开了的普洱茶饼。
周白鸽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壶热水,“坐吧,茶刚泡好。”
余江平在沙发上坐下,接过茶杯,温热的茶汤呈深红色,在杯中微微晃动。“很香。”
“陈年熟普,确实温润。”周白鸽在她旁边坐下,保持着一个舒适的距离,“会议不顺利?”
“顺利,但复杂。”余江平小口喝茶,让温热的液体舒缓紧绷的神经,“安全规定要求我们增加很多系统,预算和时间都要调整。但张穆提出了一个有趣的想法——把安全监控变成作品的一部分。”
她详细讲述了会议内容,周白鸽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当余江平说到把限制转化为创作维度时,周白鸽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她很懂艺术。”周白鸽说,“不是技术层面,是哲学层面。”
“是啊。”余江平放下茶杯,靠在沙发背上,“有时候我觉得,虽然我们三个性格完全不同,但在艺术上有某种共鸣,沈璃注重执行力,张穆注重系统性,我注重表达性。合在一起,反而完整。”
周白鸽微笑:“这就是合作的意义——不是妥协,是互补。”
窗外的天色渐暗,黄昏的金色光线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两人安静地喝茶,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时刻。
“你想看什么电影?”周白鸽问,指向书架旁的一个小柜子,里面整齐排列着DVD。
余江平起身浏览,大多是欧洲艺术电影,也有一些香港的老电影,她的手指停在一张碟片上——《春光乍泄》王家卫导演,1997年。
“这部?”她问。
周白鸽的表情有瞬间的复杂。“可以,不过……这部电影有点沉重。”
“沉重有时候也是必要的。”余江平抽出碟片,“而且,王家卫的电影总是关于城市、距离、和无法完全表达的情感,和我们现在的状态……有点类似。”
电影开始播放,昏暗的色调,摇晃的镜头,阿根廷的布宜诺斯艾利斯与香港交错,梁朝伟和张国荣饰演的恋人在异国他乡相爱、争吵、分离、重逢,语言成为障碍,沉默成为表达。
余江平看着电影,却不时偷瞄身边的周白鸽,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投下变幻的阴影,她的表情专注而平静,但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左手腕上的疤痕。
电影进行到一半,梁朝伟饰演的黎耀辉独自站在伊瓜苏瀑布前,画外音说:“我终于来到伊瓜苏,觉得好难过,因为我始终觉得,站在瀑布下面的,应该是两个人。”
周白鸽的呼吸微微一顿,余江平注意到这个细节,但没有说话。
电影结束时,房间里一片黑暗,周白鸽没有立刻开灯,两人在黑暗中坐着,屏幕上是滚动字幕,钢琴曲缓缓流淌。
“有时候,”周白鸽轻声说,“我觉得艺术家的诅咒就是看得太清楚——看到感情的褶皱,看到沉默的重量,看到距离的实质,但看得清楚,不意味着能处理好。”
余江平在黑暗中转头看她。“你在说电影,还是在说我们?”
“都在说。”周白鸽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王家卫的电影总是关于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那些错过的时机,那些因为骄傲或恐惧而无法表达的真心,而现实中,我们也常常如此。”
余江平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到周白鸽的手,这次周白鸽没有犹豫,轻轻地回握。
“我不想那样。”余江平说,“我不想因为害怕受伤,就不敢表达,不想因为可能错过,就不敢开始。”
“但如果受伤了呢?”周白鸽问,声音很轻,“如果开始了,然后发现不适合呢?如果付出了真心,然后被辜负呢?”
“那就受伤吧。”余江平坦诚地说,“我宁愿因为尝试而受伤,也不愿因为害怕而从未真正活过,而且……”她顿了顿,“我相信你不是伦敦那个人,我也不是那个会让你失望的人。”
黑暗中,周白鸽的手指微微收紧,许久,她说:“我需要时间,江平,不是不相信你,是不相信我自己,我不确定我是否准备好了,不确定我是否能处理好……亲密关系中的那些褶皱。”
“那就慢慢来。”余江平说,“我们可以从朋友开始,然后看它会发展成什么,没有压力,没有期待,只是……让它在自己的时间里生长。”
“像种一棵植物?”
“像种一棵植物。”余江平微笑,“需要阳光、水分、耐心,还有接受它可能不会长成我们想象中的样子的勇气。”
周白鸽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我想我可以试试,慢慢地,小心地,试试。”
屏幕上的字幕滚动完毕,房间陷入完全的黑暗,但两人的手依然握着,温暖在黑暗中传递。
窗外的香港夜幕降临,万家灯火渐次亮起。在这座永远忙碌的城市里,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两个习惯了用作品说话的人,正在学习用更直接的方式表达。
也许不完美,也许有风险,但至少,她们在尝试。
周白鸽最终开了灯,温暖的黄色光线充满房间。“饿了吗?我煮点面。”
“好。”余江平松开手,但温暖的感觉还在掌心留存。
厨房里,周白鸽开始煮面,余江平帮忙切葱。简单的动作,日常的场景,但其中有一种新的质地——不是激情澎湃,而是温和坚定。
面条煮好时,余江平的手机响了。是沈璃:「紧急!市政署主任要求听日朝早九点去现场视察,要睇安全措施,你听日得唔得?」
余江平回复:「得。几点集合?」
「八点半,深水埗场地见。带齐所有安全方案图纸。」
放下手机,余江平对周白鸽说:“明天早上要去场地,市政署要视察。”
“需要准备什么吗?”
“图纸和方案已经准备好了。”余江平想了想,“不过如果你明天下午有时间,也许可以来场地看看?我想听听你对安全措施和艺术效果如何平衡的意见。”
周白鸽点头:“好。我下午三点打烊后过去。”
“谢谢。”
“不用谢。”周白鸽将面盛入碗中,“我们现在是合作伙伴了,不是吗?”
余江平看着她,笑了:“是。合作伙伴。”
这个词简单,但包含了多重意义——艺术的合作者,生活的同行者,情感的探索者。每一种关系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交织成复杂的褶皱。
但这一次,余江平不再害怕这些褶皱。她开始理解,正是这些折叠、交错、重叠,构成了生命的深度和丰富性。
就像普洱茶,需要时间的沉淀,才能发展出温润的香气。
就像老电影,需要距离的观看,才能理解其中的深情。
就像她们之间正在生长的东西,需要耐心和勇气,才能找到自己的形状。
窗外的香港夜晚深沉,但在这个小小的公寓里,灯光温暖,面条的热气升腾,两个女人的对话在继续。
缓慢地,小心地,但坚定地,向前。
《春光乍现》,其实是个蛮好的作品,然后这个作品一开始是我在一本很喜欢的同人文里面知道的,然后去了解,也同朋友聊过这个,我也是个小年轻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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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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