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畏一》浓云彩墨

8、第八章 迷宫迷人迷心

　　她们早就注意到一旁的战御，只是方才忙着数落森罗，没顾上他。刘师姐似没听出战御话语中的嘲讽，笑道：“哟，小公子这是觉得无聊了？我们姐妹俩在这儿待了两天，眼里瞧来瞧去都是这些东西，还真有些闷得慌呢。”
　　战御当即沉下脸，面无表情地开口：“哦？原来是这样。那你们怎么不出去？这里是给想悟道的人进来的地方，不是让你们这种闲得发慌的人来没事找事的，平白浪费两个名额。”
　　刘师姐刚要发作，孙师姐连忙拉住她，转向战御说道：“博物院起初是供道教弟子修炼用的，后来实在抵不住民众的热情，这才定下了名额制度。你非道教弟子却能进来，本就是托了道教的福，‘浪费’二字从何说起？”
　　战御一时语塞，确实如此，他明明是托了森罗的关系才进来的，如今反倒说人家道教弟子浪费名额……
　　“呵，孙师姐倒是能言善辩。”森罗冷笑一声，“既然这样，那天地道教成立之初，又是为了什么？”
　　刘师姐不屑的说道：“森罗，你莫不是把课上学的东西都还给授课长老了？当然是为了人族。”
　　森罗继续说道：“民众想进来看看，有什么问题？之所以限制名额，不过是因为这里还有太多未知之处，又怕民众随意乱跑才定下规矩。你们难道忘了教尊的话？‘人族即道教’。”
　　谁敢质疑教尊的话？刘师姐顿时哑口无言。这时孙师姐开口：“说起来，博物院建立初期，道教弟子是可以免费进入的；后来设立抽取名额制度，反倒成了民众免费观览，我们这些道教弟子却要收费。森师妹，这到底是何缘故？”
　　“哈哈哈，孙家这是要破产了？孙霓大小姐竟还在意这点小钱。”森罗放声大笑。
　　刘师姐怒骂道：“你这窑子里出来的骚货！孙家家大业大，岂容你这般侮辱！”
　　“孙家跟你刘蓉儿有半毛钱关系？你算什么东西！”
　　刘蓉儿气得发抖：“你这骚货，竟敢说我算什么东西？”
　　森罗轻嗤一声：“哦对，我忘了，你确实不是个东西。”
　　刘蓉儿脸色瞬间铁青，怒喝道：“今天我就让你这骚贱种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说着便抽出一把剑，还未出鞘就被孙霓按了回去：“师妹，这里是博物院。”
　　刘蓉儿猛地回过神，随即又骂道：“好恶毒的心肠！竟想诱我在这里动手！”要知道，无论是谁在博物院动手，一律处以鞭刑，就算是普通民众也不例外。
　　战御开口道：“是你自己说话不过脑子，怎么能怪我师姐？”
　　刘蓉儿强压怒火，瞪了他一眼，不屑地说：“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出身！我说的都是实话，教里谁不知道，清风长老收的徒弟，是个窑子出身的贱种？呵！”
　　战御回道：“这话你敢当着清风长老的面再说一遍吗？也好给老人家提个醒。”
　　刘蓉儿不过是仗着和孙霓关系好，才敢在森罗面前逞能，要是真当着长老的面说出这种话，分分钟就得被赶出天地道教。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战御又说：“张口闭口就是出身出身，你自己的出身又有多高贵？莫不是忘了我们人族最初是什么出身！”
　　众所周知，人族曾是奴隶出身，至今还有不少异族人拿这事来羞辱人族。她们万万没想到，战御竟敢说出这样的话！
　　孙霓把刘蓉儿拉到身后，示意她别再言语，自己则对着战御说道：“小公子说话倒是尖锐，只是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战御不卑不亢地回应：“我说的句句都是实话。若不用严格的目光审视自己，又怎能改变他人的看法？”
　　森罗扯了扯他的衣袖，摇摇头低声道：“别跟她们吵了。”
　　“森师妹，我们还有事，就不打扰你们‘悟道’了。”孙霓说“悟道”二字时，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咬牙切齿。临走前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听闻你近日常流连赌坊，教里都传开了，你这名声，怕是要更臭了。”
　　等她们二人走后，战御才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叫了声：“师姐，你还好吧？”
　　森罗一脸无所谓：“嗯？挺好的。”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你不会也嫌弃我吧？对了，那不是窑子，是青楼，我在那里帮忙，老板娘给我们提供住处。里面的姐姐们都会琴棋书画，能歌善舞，都是卖艺不卖身的！”
　　“我没那样想。”战御认真地说，“阿爹说过，交朋友得看人品。师姐你人品很好。”这可不是假话，虽然认识她的时间不长，但这短短的……时间久了能看出她脾气不算太好，但品行端正。
　　森罗激动地抓住战御的双手，泪眼汪汪地说：“师弟你真好，道教里没什么人和我交朋友，要是能早点遇到你就好了！”
　　战御咽了咽喉咙，无奈地说：“师姐，手、手、手……男女授受不亲啊。”
　　“啊？哦哦！”森罗松开手，颇有些尴尬地说：“那个……师弟你好好看壁画，我去那边。”
　　战御看着她急急忙忙走开的背影，突然有些想笑。再说回这壁画，半月大概是想让他观摩领会，至于自创什么的，那是绝无可能的。
　　他左看看右看看，实在看不出什么名堂，无聊得直打哈欠。壁画很大，过去一刻钟还没看到三分之一，只觉得眼花缭乱，心想：换了谁对着一堆乱七八糟的线条，大概都会是这副模样，除了那些天才。
　　用了三刻钟看完，发现没什么头绪，便拍拍脸打起精神从头看起，这可是半月留的作业，当然要认认真真完成！他一边看一边用手比划，这次足足看了半个时辰才从头看到尾。这次倒是有些感悟：作画之人以毛笔作剑，一笔一招式都记录在壁画上，不过都是些很基础的招式，洛意都教过他。
　　不再想这些，他打算回去问半月其中深意，却发现森罗不知跑哪儿去了！博物院这么大，上哪儿找人啊！“师姐！”战御一边走一边呼唤，博物院地广人稀，叫声还能传来回音。
　　随处可见“禁止进入”的标牌，那些地方布有未知阵法，尚未找到破解之法，低级修士不小心进去，很可能一辈子都出不来。就在这时，他看到孙霓和刘蓉儿匆匆从转角处冲出，两人一眼就看到他，脸色有些微妙，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战御懒得和她们打招呼，径直从旁边走了过去。等他走远，刘蓉儿才说：“孙师姐，我们在这儿和那小子有过节，他也知道，万一他……”
　　孙霓咬着下唇沉思片刻，说道：“把他也送进去！”听到这话，刘蓉儿松了口气，二人随即往回走。
　　战御顺着转角后的通道来到一个迷宫前，迷宫被结界包围，指示牌上写着：“幻心迷宫，渊城时代遗留阵法。陷入其中者会迷失于心底最渴望的人、事、回忆当中，若不能及时走出，将永远沉沦，切勿进入。”
　　鬼族最擅长布阵，当年他们刚占领息初，也就是那时的渊城，便将所有阵法聚集在博物院一带研究开发，护城大阵“奉守图”，据说就是受这些阵法启发才布成的。
　　森罗似乎不在这儿，他正打算离开，一转头却见孙霓和刘蓉儿堵住了去路。
　　战御说：“请让让。”
　　孙霓拿着一面令牌，冷笑道：“小公子要怪，就怪你认识了森罗吧。”
　　“有病！”战御真有些生气，不知道这两个女人成天挖苦森罗有什么意思，现在又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还想再说几句，就见孙霓举起令牌对准他身后的迷宫结界，令牌上类似咒语的文字突然脱离牌面，直直飘向结界。附上文字的结界像玻璃般破碎出一道大口，一旁的刘蓉儿突然发力，将战御推了进去！
　　战御才引灵中期，刘蓉儿已是蜕尘初期，他根本不是对手。见他进去后，孙霓迅速召回令牌上的文字，结界也随之恢复如初。
　　“师姐，我们快走吧！”刘蓉儿怕被发现，催促着孙霓离开。
　　孙霓到底是大家族出身，反正已经做过一次，如今不过是重蹈覆辙罢了，她说道：“刘师妹，不用急，越急越容易露出端倪。”说罢整理好仪容，才迈步走出去。
　　……
　　迷宫内，战御一脸懵。毒妇！这两个女人真是人面兽心！他万万没想到，孙霓竟有本事打穿道教设下的结界？
　　完了完了，出不去了！不对，森罗肯定也被她们弄进来了，否则孙霓不会说“要怪森罗”。
　　冷静片刻后，他决定先和森罗汇合再说。迷宫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错综复杂，甚至还算通顺。战御心想：不是说能勾起心底最渴望的人、事、回忆吗？怎么自己一点事都没有？
　　走着走着，突然两边黑漆漆的墙壁……开始渐渐变淡，越往深处走，颜色越浅，到最后墙壁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广袤无垠的大草原。不远处有两道模糊的身影在向他招手，他想跑过去，却猛地摔倒在地。其中一道身影匆忙奔来，凑近了才勉强看清是个女人，她扶起他，将他拥入怀中，轻声说：“好孩子，不痛了，不哭不哭。”
　　哭？谁在哭？他忽然发现女人的衣裳湿了一片，低头一看，竟是自己在无声流泪！
　　又又又是什么鬼！可这个怀抱好温暖，好熟悉，战御竟舍不得推开。这时另一道身影也走了过来，轻轻摸了摸他的头，是个男人，正笑着看他，那笑容莫名有些眼熟。
　　在哪儿见过呢？思索片刻，他猛然想起那个梦！对！就是梦里那个人的笑，一模一样！
　　这个发现让他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猛地摇头清醒过来，推开怀抱，头也不回地跑了。跑了一会儿，竟又回到迷宫之中，他扶着墙壁，擦了擦额上细密的冷汗，心头阵阵发怵。
　　梦里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是被遗忘的回忆吗？我以前到底忘了什么！战御心绪大乱，满脑子都是疑问，只想着得赶快找到森罗，一起想办法离开迷宫。他强打精神，继续往前走。
　　没走多远，墙壁的颜色又开始变化，战御脚步一顿，不敢再往前了，他是真的怕了，怕再看到梦里的人。他忍不住想，要是半月在就好了……可再怎么想，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不走就没有出路。
　　这次眼前出现了一个房间，里面的人影不再那么模糊，却依旧看不真切，只能隐约瞧见那人长着一头雪白的发丝。
　　等等，白发？难道是半月？
　　大概是刚才心里想着半月，这里才会出现她吧？不是说这迷宫会勾起人心中最渴望见到的人吗？对，一定是这样，不会错的！
　　可下一刻，战御断断续续听到一句话：“阿月，我们……回去……阿御就交给你了。”这声音，分明就是刚才草原上那个女人的！
　　一旁的男人也开口了：“如果可以……他……只做个普通人……过一生就好。”
　　对面被战御当成半月的人终于也说话了，声音带着迟疑：“……但是……”
　　这声音确实是半月，不会有错！怎么回事？自己怎么会和他们在一起？战御彻底乱了，这些人到底是谁？半月又怎么会认识他们？
　　没等他想明白，房间骤然变回迷宫。战御这次是真的不敢再往前走了，他怕再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他瘫坐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目光扫过手上的戒指，他忽然想起什么，连忙翻开里面的东西：剑、灯、镜、金……对啊！可以用随身镜给半月传讯，让她想办法！可一想到刚才迷宫里的画面，他又犹豫了。
　　半月一直没说过为什么要收自己做徒弟，明明自己已经过了修行的黄金期，她却还是愿意耗费心力教导。结合刚才听到的对话，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底浮现。他用力摇头，把随身镜放回戒指，真到走投无路时再说吧！
　　他取出永明结灯，微弱的灯光映着他异常苍白的脸。这保命的灯到底怎么用，他一无所知，只能赌一把了。提着灯走了一段路，果然再没出现幻境。他心中一喜，加快脚步跑了起来，只想尽快找到森罗，不知道她是不是也陷入了幻境。走了许久，他踏上一道阶梯，阶梯下是一条河，对岸也有一道阶梯，阶梯上坐着一个人，正是森罗！
　　森罗双眼无神地坐着，像个木偶。“师姐！师姐！”战御心头一喜，踏着河水跑过去，用力摇了摇她，可她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看样子是陷入幻境了。夏星霜曾讲过幻境相关的课：要拉一个陷入幻境的人出来，要么破解幻境，要么进入对方的幻境里把人带出来。
　　他收起永明结灯，将手放在森罗的天灵盖上，注入自己的灵力，尝试融入她的幻境。渐渐地，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化，最终变成了一条人来人往的街道。
　　行人匆匆，脸上却都模糊一片，看不清模样。战御此刻站在一栋名为“夜笙歌坊”的青楼门前。几个姿色出众的女人站在楼上窗台边，有的对着镜子梳妆，有的朝楼下的人招手，有的在吞云吐雾。门前站着个约三十岁的美妇，保养得宜，脸上却仍有几分岁月的痕迹，她正招呼着过往的男人进门，想来是这里的老鸨。
　　他远远往坊内望去，……里面的姑娘陪客人聊天喝酒、弹琴唱歌，并非刘蓉儿口中所说的窑子。奇怪，为何这青楼里的人脸竟如此清晰？这里应当就是森罗以前待过的青楼了吧！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