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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Chapter 2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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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血如注般倾洒下来,浇灌在淡红的花蕾上。
大堂之上的人屏息着呼吸,我也轻轻睁开眼。
鲜红的血液在层层重叠的花瓣间流淌,在花叶上染上了更为刺眼的红。
没有变色。
身旁的人像是松了一口气,终于舒展开眉头注视着我。
可是心中的巨石不但没有落下,反而更加沉重。
“还是红色?”那张好看的脸佯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可眼里却尽是笑意,“既然如此,今天真是劳烦您了,法比奥先生。”
颤抖着说不出话来,只是视线略微抬高了些许。
拉克希丝环视了大堂里的人,浅笑凝眸着:“那,大家就都退下吧,三日之后就是祭祀宴礼了,希望大家好好准备。”
语毕,便站起身,在女侍的簇拥下从王座旁的侧门离开了,只是在转身时仍笑着看向伊卡洛斯。
这样就玩完了?西尔维奥还真是不拿人命当回事。这感觉,就像有人在你背后捅了一刀,然后在你耳边故作惊异的说了一声:“啊?不好意思,我认错人了。”
天杀的!
等到红毯两旁的长老走尽,绪拉斯也被绿衣卫士搀扶着离开,辽阔的穹顶下,只剩仍旧低着头的我,还有身旁默默不语的伊卡洛斯。
他似乎想要走过来说些什么,可每次还没靠近,便又止住了脚步。
又过了许久,才听到他转身离开的脚步声。
愈行愈远,直到完全消失在殿外,他也没有说一句话。
2)
悻悻的回到房间,还没站稳就重重的跌进床里。
真的太累了,全身的防备都被疲倦感侵袭得溃不成军。
可合上眼便,那幅画面又出现在眼前——
低着头的伊卡洛斯,低沉的声音,他说,我会杀了他。
再无力承受,不想去回顾的事,却梦魇般挥散不去。
“法比奥先生,希望您有时也能体谅一下殿下。”
循着声音望去,卡戎仍是一脸面瘫,可眼里却不再是骇人的冷漠。他翘着腿坐在床边的靠椅上,难得一副轻松随意的样子。
“你是真正的卡戎还是……”
“既然确定了法比奥先生与第五家族并无关联,那么作为西尔维奥的客人,我理应继续侍奉您。”
嘟嚷着回答了一声,便又侧过头去,合上眼,不想再去理睬任何事。
“法比奥先生,正如我刚才所说,殿下也有自己的难处。”
哼哼,不关我事。
“作为西尔维奥的下任统治者,拉克希丝殿下对他的要求是比其他贵族的后代更加严格一些,但是如果不那么做,又怎么能成为今天令众人艳羡的伊卡洛斯殿下呢?”
呵呵,这人真逗。
“殿下从小就吃了很多苦,对拉克希丝殿下的命令更是到了绝不违抗的地步。就算眼前是万丈悬崖,只要拉克希丝下令,他也一定会毫不犹豫的跳下去。”
嘿嘿,死了更好。
“其实殿下已经改变了很多了,私闯禁林,窝藏敌人,甚至,今天在堂上还顶撞拉克希丝殿下……”
嚯嚯,那又怎样?
“殿下虽不说完美,但确实已经做到了一个王者能达到的所有要求了。殿下他,无论面对的是怎样的困苦艰难,他都会战斗到最后一刻……即便是死了,他也会始终保持着站立的姿态……”
“卡戎……”我轻唤了一声,卡戎便住了嘴,“是不是在利益面前,所有的感情都不值一提?”
“法比奥先生……”
“不然怎么可以说杀掉就杀掉呀……”
卡戎不再说话,只是安静的望着我。
脑袋又无以复加的疼痛起来,合上眼,翻过身,调整了一个更为舒适的姿势:“我累了,你先下去吧。”
然后是椅子移动的声响,卡戎默默的走到门边,打开房门的同时,他的声音也同是响起:“法比奥先生,如果真的发生那件事,殿下也一定不会让你死的。”
不想再去思考,将被褥盖住耳朵。
然后门轻轻的合上,又是恼人的寂静。
……“无论如何我都会保护你的。”
……“我会杀了他。”
只是那个人的声音反复出现在耳边,怎么也驱散不开。
3)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次日下午,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挣扎的想要穿透进来。
揉揉眼睛,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也可以这样贪睡。伸展手臂时,才发现肩上的绷带已经被换过了药,其实伤口已经好了很多,并不需要这样悉心的准时换药了。
座椅前的案几上摆着诱人的饭菜,缓缓向上冒着热气,用术法让其保持着温度。
没有食欲,瘫倒在身后的枕垫上,仍被无法理解的疲惫充盈着。
侧过头,却发现了床边的案几上,那束才换上的红色蔷薇下,压着一张不大的纸条。
鬼使神差的将它拿起,纸条上是黑色的字迹,优美的曲线仍旧宛如天鹅的脖颈——
“埃多尔……”
只有三个字。
就连最简单的“对不起”,“是我不好”,“请原谅我”都没有,但我却看着那三个字失了神。
“埃多尔……”
就像听到了确是有人在我耳旁低语,可望过去,却空无一人。
深吸一口气,将纸条放入盛着蔷薇的花瓶中,看着墨迹在里面晕染开去,看着上面的字迹逐渐面目全非。
然后,就像若无其事一样,我走到香气四溢的饭菜前,狼吞虎咽的吃起来。
4)
因为白日里睡得太久,到了夜里,就完全没了睡意。
闲坐着也没事,想起枕头下藏起来的那块琉璃碎片。
经过之前几次的经验,一切做起来驾轻就熟了许多。可等到房间暗了下来,跃动的水幕上出现伊卡洛斯稚嫩的脸时,心里还是感到一阵莫名的悸动。
背景是一片茂密的森林,杂草丛生。
一块巨石上并排坐着两个男孩,即便是坐着,也能看出穿绿衣的小鬼头比红衣的高出了半个脑袋。
“你不要动,我在给你包扎伤口……”
“谁要你这个小鬼管,你离我远点!”绿衣的小鬼头叫嚣着,不肯顺从。
红衣小鬼也不理他,自顾自的给伤口上药,然后撕下自己衣服一角,充当绷带将伤口仔细的包扎起来。
最后总算弄好了,红衣小鬼擦擦额上的汗,抬起头来却对上了一脸不爽的绿衣小鬼。
“我可不会谢谢你。”
还嘟嚷着,对面走来了几个人。一个白裙黑发,一个穿着深蓝长裙头上别着银色头饰,蓝裙子身后还跟了个小小鬼,比她矮了一个头,皱着眉,嘟着嘴,嘴里嚷嚷着不成调的句子。
“塞维,你又挂彩了?”朵芮丝捂着嘴,兴致勃勃的说道。
“不仅‘又’挂彩,而且‘又’被伊卡洛斯救下了。我们来算算这是第几次了?”两个女孩相视一笑。
“喂喂喂,又在幸灾乐祸什么?都说了我是不小心的……恰巧被这家伙碰到了而已……”
“那真是太‘巧’了!”还是没忍住,两个女孩“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塞维说的没错,我只是碰巧经过,而且如果他手里的剑没被那只兔子吓掉的话,应该不会受伤的。”
“哈哈哈哈——”捂嘴偷笑变成了捧腹大笑,塞维里诺斜眼看着旁边一脸天真的伊卡洛斯,心里翻江倒海。
等到对面的三人走近了些,两个女孩便蹲下来,异常认真的望向伊卡洛斯。
“伊卡,长大了我就嫁给你。”朵芮丝弯起眉眼,笑起来非常可人。
“你死心吧,”伊莉丝用手推了推朵芮丝的头,佯装怒意,接着又转过头面对着伊卡洛斯,黑色的发间,鱼形图腾闪闪发光,“伊卡喜欢的人是我,对吧?”
站在伊莉丝旁边的尼柔斯斜眼瞅了瞅半天没有反应的伊卡洛斯,粉嫩的小脸上,两条眉毛硬是拧成了麻花。
塞维里诺来回看了看他们,咳嗽着清了清嗓子,“那,我现在是不是也应该说,伊卡,你娶我吧……”
沉默了半响,四个孩子一起假装呕吐起来。
“呕……太恶心了……”
只有呆呆的尼柔斯站在一旁,满脸不解的望着他们。
伊莉丝看他一脸疑惑,就转过身拍拍他的肩,温柔的笑着说:“小尼,长大了之后要变成像伊卡哥哥那样的人哟!”
可尼柔斯把视线一扫过去,就嘟起了嘴:“不要!”
决绝又肯定的两个字,又惹得大家一阵笑意。
笑过之后,塞维里诺用手轻轻捏起尼柔斯的小脸,傻笑着说:“伊卡,这家伙比你还讨厌呀!”
话刚说完就吃了那小小鬼一拳。
塞维捂着肩膀,皱着眉,就像是身负重伤,还一下向后摔去,看小小鬼没了反应就自顾自得笑起来。
尼柔斯闷哼一声,就朝着身后的树林跑去。
“小尼——”
伊莉丝正想追出去,却被伊卡洛斯拉住了手:“别去,小孩子太任性了始终不好……”
她看着伊卡洛斯,犹豫的点了点头,可又禁不住向后张望着。
“小伊卡说得对……等一下他找不着路了,就会哭着回来的。而且猎场四周都有卫兵守卫,不会出事的。”塞维里诺拍拍伊莉丝的肩,望了望大家,想要调节一下突然冷却的气氛,“跟你们说个好玩的事,你们知道吗?前些时候我跟我老哥去贫民窟玩,沿街居然有贩卖奴隶的摊位,你是没看到,那些个姑娘看起来那叫一个水灵……”
“奇怪了,这明明都入秋了,怎么还有人在思春呢?”朵芮丝打趣的说道,又惹到大家一阵憋笑。
“去去去去,一个女孩子还满口‘春春春’的,看你长大了怎么办……”塞维里诺老气横秋的皱着眉,“别打断我,我要说的是,在那群娇艳得跟花儿似的姑娘里,我老哥偏偏买下了一个跟竹竿似的小伙子。”
“什么?莫非阿昂佐殿下有特殊癖好?”
“特殊个头……我那老哥整个就一木头,能看上那家伙多半是因为跟那竹竿同类遇同类,还惺惺相惜了。虽说那少年是长得白白净净的,细看也是个好胚子,但是男人和男人怎么能在一起?”
“这我倒觉得没什么。”沉默了许久的伊卡洛斯懒懒的说道,“虽然听上去是有那么点怪异,可是细细想,又没什么稀奇的。”
塞维里诺瞪大一双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
“喜欢这种心情不就是想要永远跟一个人在一起吗?倘若我跟一位小姐相处得愉快,我就同她在一起;倘若让我觉得愉快的是一个男人,我便同他处在一起;重要的不是那个人的性别,地位什么的,而是那个人是谁。”
“说的也对……那么,少女可以同沧桑的老者一道,少年可以和风韵的妇人一道,穷人可以和富人一道……”朵芮丝接着说,就像玩起了接词游戏。
“那人和狗……猫和鼠……猪和……”塞维里诺梦呓般的接到,可还没说完,就幡然醒悟过来,“呸呸呸,这都是什么和什么!太扭曲了!不跟你们说了,再说下去,本少爷就要被洗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又是一阵笑声,喧嚣了整个世界。
5)
午夜梦回,房间里漆黑了一片。
水幕已经完全卸下,就像燃尽的烛蜡,熄灭了所有光华。
清风吹动着深红色的窗帘,月光若隐若现的投射到床边的案几上。
才换上的红色蔷薇在月影下,泛着淡淡的银光。不小心注意到,花束下又放上了一张不大的纸条。
也许是握在手里太久的缘故,单薄的纸页上甚至还残留着那人的余温。
字条上只写了一句话——
我在禁林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