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夜雨 卦象：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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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重，天空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雨。
柳眠玉正靠坐在榻上看书，忽然听见门外有脚步声传来，他目光从书上移开，看向门口。
是傅敬暄来了。
柳眠玉的目光先是落到傅敬暄提着的红漆木食盒上，然后才默不作声地落到傅敬暄脸上。
“世子竟然真的给我带回来了。”柳眠玉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我还以为月陶先前是在同我开玩笑。”
“嗯。”傅敬暄将食盒放到榻边矮几上，转身在柳眠玉身侧坐下，“刚好顺路。”
傅敬暄一靠近，周围便有了他的味道。柳眠玉吸吸鼻子，有些不确定：“庆王发丧了？”
傅敬暄开食盒的手一顿，回头看向柳眠玉：“你怎么知道？”
柳眠玉倾身凑近傅敬暄颈侧，仔细嗅了嗅，很确定地说：“你身上除了安神香的味道外，还有一丝淡淡香灰气。灵堂里那种。”
傅敬暄轻笑一声，打开食盒端出摆放好的糕点，道：“庆王确实发丧了。”
得到确定的答案，柳眠玉还是感到有些意外：“这么快？”
“嗯。景王府那边应该是昨夜就开始操办了。”傅敬暄说，“不过这些都是次要的，最主要的是李云沧的尸体被找回后，宫中竟然一点动静也没有，就连景王府也是如此。”
他说着看了一眼柳眠玉的神情，又道：“你是不是也觉得很奇怪？”
柳眠玉微微颔首：“事有蹊跷。景王呢，他最近都在做些什么？”
“景王不在府中。”傅敬暄端起盘子，呈到柳眠玉面前，“今日我本想去找他，结果却被告知他已两日未回府了。”
“两日未归？”柳眠玉捏起一块白桃乌龙酥，咬了一口细细品尝。
思索片刻，他咽下口中吃食，云淡风轻道：“也是。杀死庆王的凶手还未查清，景王作为兄长，怎么可能无动于衷。若我是他，定然亲自去了。”
只是……宫里怎么会没有动静？
柳眠玉不太明白问题到底出在了哪里。
“淑妃呢，她又在做什么？”
“她应该在景王府主持丧仪。”傅敬暄说。
淑妃，本名何微湘，出身襄岚何氏，是当朝太傅何正的嫡亲女儿。
柳眠玉不知道她是怎样的一个人。
“你见到她了吗？”柳眠玉又问，“还是……你得到她出宫的消息了。”
傅敬暄摇了摇头：“我猜的。宫中的情况暂时还未得知。”
柳眠玉敛眸不语。
屋内一静下来，外面的雨声就显得格外清晰。
夜雨有倾盆之势，想抓住把柄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李云淮就算怀疑他，也拿他没办法。
先前听易舒齐谈论起大梁皇室之间的关系，梁文帝貌似对淑妃母子还算上心，怎的李云沧出事后宫中却一点动静也没有？
按理来说，梁文帝应当悲痛欲绝，严令锦衣卫限期查出凶手，再严加惩罚什么的，结果不该如此平静。
他总觉得这中间漏了些什么……
柳眠玉将最后一小口糕点送入嘴里，余光看了一圈，最后顺手在傅敬暄宽大的袖摆上小揉了一把。
“你做什么？”傅敬暄转头看他，面上露出一丝疑惑。
“啊。”柳眠玉看着他微皱的袖摆，有些心虚。于是他急忙找了个借口，搪塞道：“听闻锦衣楼所制衣裳品质上乘、寸缕寸金，我摸摸看。”
傅敬暄将信将疑地盯着柳眠玉那张人畜无害的脸，到底还是信了他的鬼话。
柳眠玉听着屋外雨声阵阵，一偏头又见狂风与院中枝桠共舞，心底没来由地生出一丝躁意。
屋外冰凉的雨夜似有神力般吸引着他，让他产生一种向往的错觉。
难道是因为他原本就喜欢下雨带来的感觉吗？
也许是吧。他想。
于是，他笑吟吟地朝傅敬暄说：“我想出去玩。”
“什么？”傅敬暄疑心自己听错了，“你再说一次你要做什么？”
柳眠玉如他所愿，重复道：“我说——我要出去玩。”
傅敬暄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屋外，又回头意味不明地看着柳眠玉。
那一脸无语、不解的表情，好像在说：你确定？你有病还是我有病……
“雨这么大，国师大人开玩笑呢。”他没忍住嗤笑一声，“还是说……一时兴起，故意折腾我？”
柳眠玉语气平平道：“没有。就是想出去走走，世子难道不准吗？”
傅敬暄感觉柳眠玉有些不对劲。
明明是一句很正常、甚至带了点责问意味的话，此刻听着，却莫名感觉到语气间带着一丝淡淡的忧郁和不耐。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生骄纵的人临死前最后的要求，而且还是比较无理的那种。
傅敬暄不知道他又在闹哪出，只好说：“可以是可以。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只能在我规定的地方走动，”傅敬暄说，“不能乱跑。”
柳眠玉没有立刻接话。
窗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一些，他偏头听了一会儿，才转回来，语气有些凉：“我自有分寸。”
傅敬暄心下哂笑一声——这种话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是随口说说而已，谁当真谁就完了。
柳眠玉下榻穿衣前，傅敬暄又一次检查了他的伤——内伤已无大碍，外伤大差不差，估计要不了几天就痊愈了。
这恢复速度无疑是惊人的，傅敬暄暗自探了两次脉，次次结果都一样。另外，他还发现柳眠玉脸上的伤口已经消失了。
明明午前分别时还能看到一点淡淡的痕，只是过了一个下午就消失不见……
难不成易舒齐真是神医？
“傅敬暄，”柳眠玉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我的衣服真的不能穿了吗？你的好像有点不太合身。”
傅敬暄从困惑中回过神，一抬眼就看见了从屏风后走出来的柳眠玉，不由得又愣了一瞬。
视线往下落，见衣摆距离地面还有半寸左右，便问：“影响行动吗？”
柳眠玉朝前走了几步，转了个圈：“好像……不是很影响。”
“那就是合身。”傅敬暄说着起身走到柳眠玉身前，帮他理了理衣襟。
柳眠玉直身站在傅敬暄面前，头顶才到他胸口处，整个人也比傅敬暄小了一整圈，从背后看去，全然看不到人。
“走吧。”傅敬暄说，“我给你撑伞。”
柳眠玉仰头望他，像是想说点什么，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是自己多心了，便没有开口，只是迈步往外走。
正好雨势小了不少，一切都恰恰好。
傅敬暄跟在他身侧，给他撑伞、提灯，没叫任何人随从。
只有他们两个人。
雨声滴答，格外悦耳，两人一路无言。
周遭很安静，没有别样的嘈杂，柳眠玉放空了脑袋，脚步不快，只是漫无目的地走。
傅敬暄似乎格外喜欢桃花，一路上见得最多的便是桃花。疾风暴雨打落桃花，将青石小径装扮成了一条花路，凄凉又美艳。
借着雨夜的清凉，柳眠玉心头那点无端躁意顿时烟消云散。眉头舒展开来，恢复了一贯的温和模样，思绪也随之清明了许多。
易舒齐给的药虽好，但副作用从来都不明。也许刚才这小小的异样，便是药物带来的副作用罢。
他懒得多想。
柳眠玉一转头，就见傅敬暄正在看他。
倒也不必如此谨慎吧？他心说。
“世子，你与景王……不像朋友。”柳眠玉偏头看他，像是随口提起。
傅敬暄沉默须臾，才道：“我与他各取所需，确实算不上真正的朋友。”
雨水顺着伞沿滑落，在两人周围垂下细密的水帘。
柳眠玉没有追问，只是收回目光，又走了一小段路，才轻轻“嗯”了一声，继续道：“宫中局势复杂，少有人能独善其身。世子有自己的打算，我也有我的立场。若是你我立场相同，合作无疑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哦？那国师大人的立场是什么？”傅敬暄问。
“我的立场么？”柳眠玉垂下眸子，语气有些迷茫，仿佛自己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这个问题其实不难回答，只是说出来麻烦太多。况且，若想坐收渔翁之利，首要的就是学会伪装。
“能者居之。”他最终说道。
“好一个‘能者居之’。”傅敬暄说，“既如此，傅某倒是十分好奇……在国师大人眼里，什么样的人才算得上‘能者’？”
柳眠玉笑了笑：“世子这话倒是问住我了。容我想想。”
“诸如‘史书是由胜利者书写’。”柳眠玉说，“在我看来，‘胜利者’不全然算是能者，当然，失败者也一样。”
“‘时也，命也，运也’，知命而不认命，方为‘能者’。”他说着，轻叹一声，“世间能者万千，不是我一张嘴能说得完的。”
傅敬暄正想说点什么，柳眠玉却先出声打断了他：“不过，这似乎和我的立场没什么关系。世子若是想知道在这场权力的角逐中我会帮谁，可以不用费心了。这种事，我从来都是凭感觉、看心情。”
傅敬暄无言以对。与柳眠玉谈话，就像下注，完全猜不到他下一句会把话题带向哪里。
他索性不再追问，只是安静地撑伞走在柳眠玉身侧，任由雨声填满两人之间的空当。
雨一直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柳眠玉抬头看了看天，右眼隐隐跳动。
他动了动隐在袖中的手指，掐指一算。
卦象：凶。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