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世界有星河》东园芳木

1、我的世界有星河

　　沐星河与温厉虽都是汴州人，却相识于申城。他们同一年考入南洋大学材化学院，是同班同学。但这层老乡关系在大一刚开始的一大段时间里，几乎没起到什么作用。

　　沐星河性子沉静，课余时间喜欢窝在宿舍看小说、读诗词。温厉爱打篮球，爱和同学玩电脑游戏。两人像两条平行轨道上的列车，方向一致，却无甚交集。

　　直到大一期末考试前，寒假将近。

　　一天课间，温厉走到沐星河座位旁，摸了摸后颈，开口问道：“沐星河，你寒假回家的火车票在哪儿买啊？听说春运不好买票。”

　　沐星河抬头，看见一张带着些许窘迫的脸。“我叔叔在申城，我请他帮忙。”

　　温厉眼睛一亮：“能拜托你叔叔多买一张吗？我们结伴一起走？”

　　沐星河想了想，点头：“行。”

　　就这样，他们坐上了同一列开往汴州的动车。七个小时的车程，足够让两个不太熟的同学知道彼此住在哪里、高中在哪读，以及对申城的冬天有什么看法。这一路，沐星河手机上的冒险岛游戏，也被温厉玩通关了。

　　到站时，温厉很自然地从行李架上帮沐星河取下她的行李箱：“下次还一起？”

　　“嗯。”沐星河接过箱子，“反正也顺路。”

　　于是这成了惯例。每学期期末时，温厉都会发短信给沐星河：“记得帮我买票啊，多谢！”沐星河每次都说行。

　　大二温厉转去了机械学院，跟沐星河不再同班，但这趟结伴回家的行程没有改变。

　　大三上学期末，南方罕见下大雪，许多航班都延迟或者取消了
　　。那年的春运票特别紧张。沐星河排在学校代售点长长的队伍里，低头看了眼手机——已经排了快一个小时了。突然有人拍她肩膀，她回头，看见温厉惊讶的脸。

　　“你怎么在这儿排？”温厉问，“你叔叔呢？”

　　“出国了，不方便。”沐星河简单说，转回头继续看前面缓慢移动的队伍。

　　温厉愣了几秒，挤到她身边：“怎么不告诉我？我可以来排。”

　　沐星河淡淡瞥他一眼：“告诉你有用吗？两个人排也不会变快。既然答应你了，我就会想办法。”

　　温厉一噎，张了张嘴，没说出来什么，却也没走，就站在她旁边，陪她把队排完。

　　那天没买到动车，只买到两张慢车的票。十几个小时的硬座，到站时沐星河站起来抻抻腰：“下次还是得想办法买动车，这个坐得屁股疼。”

　　“我脖子疼。”温厉扭了扭脖子。

　　“你用脖子坐了？”

　　“不是，跟你说话不得扭头看着你吗？扭那么长时间，能不疼么？”

　　沐星河愣了愣，看着他，居然想不出反驳的话。车厢的灯光映在他眼睛里，亮亮的。

　　大三下学期刚开学，沐星河上体育课时扭伤了脚腕。温厉也不知从哪里听说了，第二天一早就在她宿舍楼下推着自行车等着。“来，我载你去上课。”

　　沐星河心里有点高兴，嘴上却说“不用麻烦，你又不跟我一起上课。”

　　“报答你的买票之恩。”温厉笑道。

　　那一个月，温厉每天准时出现在沐星河宿舍楼下，中午和傍晚又等在材化学院楼前。四月的风吹过校园，梧桐树已经抽出新叶。有次下坡，温厉车速稍快，沐星河下意识抓住他腰侧的衣服。温厉背脊微微一僵，但什么也没说。

　　大四上学期，温厉参加了院里一个交换生项目，去芝加哥大学做毕业设计。走之前，他给沐星河发短信“今年寒假不能一起回家了。”

　　“嗯。”沐星河回复，“一路平安。”

　　那个假期，是沐星河上大学后第一次独自坐火车回家。动车上，她看着旁边空着的座位，觉得周围有点太安静了。

　　温厉在毕业答辩前回国了。毕业季的大学生活像被按了快进键：班级聚餐、实验室聚餐、毕业演出、拍毕业照、毕业典礼，每天马不停蹄。

　　班级聚餐那天下着雨，结束后温厉撑着伞送沐星河回寝室。伞不大，他大半个肩膀露在雨里。

　　“你淋湿了。”沐星河说。

　　“没事，快到了，夏天冻不着。”

　　实验室聚餐，沐星河喝了点酒，温厉骑车来接她，一起去看材化学院的毕业晚会。晚风一吹，酒意有些上头，沐星河轻轻靠在他背上。

　　班级KTV，温厉点了一首首《知足》，把另一个麦克风递给沐星河：“一起？”

　　音乐响起，唱到“如果我爱上你的笑容，要怎么收藏要怎么拥有”时，沐星河瞥见温厉正看着她，眼神温柔。

　　最后一次班级活动结束后，温厉照例要送她回宿舍。沐星河却摇头：“我爸妈已经来了，今晚我和他们住酒店，明天就去度假了。”

　　“这么快？”

　　“嗯。”沐星河停顿了一下，“这个学期也没办法一起回家了。你马上要去芝加哥读博了，以后......大概再也没机会一起回家了。”

　　夜色中，温厉沉默了。他伸出手，轻轻抱住了她，但手臂并没有收紧，像怕惊扰什么。

　　“以后会有机会的。”他在她耳边轻声说。

　　那个拥抱很短，但晚上沐星河在酒店却失眠了。

　　大四暑假过半，沐星河打算提前返校，准备研究生课题。温厉发来短信：“我从申城飞芝加哥，走之前得回学校办点手续，要不一起返校？”沐星河说好。

　　温厉出国前一晚，在沐星河宿舍楼下，打电话让她下楼。他背着画夹，从里面取出一张人物肖像——是沐星河。画里的她穿着学士服，托着下巴坐在图书馆一张书桌前，嘴角弯弯。

　　“这，你什么时候画的？”沐星河吃了一惊。

　　“暑假刚回家的时候。”温厉不好意思地笑笑，“很久没画了，可能不是太像。”

　　沐星河仔细看着画，轻声说：“挺好的。”随后，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封面是几米的漫画，“这个给你。上飞机再打开。”

　　飞往芝加哥的航班上，温厉打开笔记本，沐星河清秀的字迹扑面而来。里面有她随手记的一些生活琐事，也有她摘录的一些诗词和感悟。温厉一页页翻着，翻到最后，是这样一段话：

　　“这些年我们一起回家的路，
　　像一条缓慢的河。
　　我不问终点，
　　只因沿途的星光，
　　足够照亮所有的沉默。”

　　温厉合上笔记本，看向舷窗外静谧的星空。

　　隔着一个太平洋，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的□□偶尔跳动，聊起一些日常。温厉说芝加哥的秋天五彩缤纷，沐星河说申城现在又下雨了；温厉说一个人做饭特别容易做多，沐星河说她做的一锅反应凝胶了…谁也没提起那个拥抱，那幅画，以及那个笔记本。

　　研二时，沐星河去京都短期交流。有天做完实验，回到公寓已经很晚了。突然，□□提示音响起，她点开，是温厉。

　　“星河，你能等等我吗？”
　　“我现在博二了，最多两年半，我肯定能毕业。”

　　过了一会儿，温厉又发过来，
　　“星河，我是不是吓着你了？”

　　沐星河盯着电脑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窗外是京都的夜色，远处寺庙的轮廓隐在黑暗里若隐若现。她忽而想起那些动车上的七小时，想起四月的自行车后座，想起毕业季的雨伞和知足，想起那幅画。

　　她深吸一口气，敲下回复：
　　“我毕业后可能要去京市工作，你来吗？”

　　几乎是立刻，对话框显示“正在输入...”，随即弹出：
　　“来。京市好，离咱们老家还近。”

　　沐星河笑了，独自在异国的公寓里，对着电脑屏幕，笑得脸颊发酸。

　　两年后，京市国际机场到达厅。沐星河站在出口，一直盯着不断涌出的人流，手里握着手机。然后，她看见了他——拖着两个大箱子，穿着简单的灰色外套，头发比记忆中短了一些，正四处张望。

　　他们的目光穿过人群相遇。

　　温厉快步走来，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发出急促的声响。他在她面前站定，呼吸还有些急促。

　　“世界探索够啦？”沐星河眨眨眼，问道，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温厉摇头，认真看着她：“世界还没探索够，但我的世界里需要有星河。”

　　人来人往的机场，喧嚣仿佛突然远去。沐星河伸出手：“今年，还跟我一起回家吗？”

　　温厉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这次不再是克制的拥抱，而是紧紧的、实实在在的相握。

　　“好。”他说，“一起回家。”

　　春节前夕，温厉已经提前买好了回汴州的高铁票，并排的座位，像多年前那样。

　　列车启动，窗外的景色开始流动。沐星河靠在温厉肩上，轻轻闭着眼睛。平稳前行的列车，像一条穿越时光的河流，而他们终于在这条河上，找到了共同的航向。

　　窗外的天空渐渐暗了，一颗颗星在远方亮起，星河漫天，温柔的照着所有归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