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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陈小小 ...


  •   海的尽头那边,不是碉堡,不是无尽的海岸线,是你,你在那头一直等着我。

      我不知道太阳的样子,不知道月亮的形状,不知道你的模样。

      出生时,我只能依靠触摸来描绘事物,我在寻找,一直在寻找。寻找我失去的,和拥有的。但大多数时候,眼前的黑暗会告诉我:我一无所有

      夏天总带着黏湿而又炙热的气息,我坐在母亲三轮车的后面,感受着海风拂面。海风是我唯一知道形状的事物。它很温暖,我从小吹到大,它吹过我羡慕的所有。我好嫉妒。但这次母亲的三轮车似乎开了很久,我有些不安,开口呼唤她,却没有回应。

      “妈”我抓着三轮车的把手,试图发出更大的声音,让她注意到我。我想,应该是我声音太小了。于是我用几乎是尖叫的声音叫她。“妈妈!”

      我的世界一直是暗色的,所以我的不安被无限放大了,几乎没有的安全感这个时候被海风侵蚀,它不再温暖,它想杀了我。

      我好急,急到打翻了三轮车后面的海鱼罐头,身上沾上大海的味道,一点也不好闻,还让我觉得我是船里被海水浸泡的鱼。

      可是,我不想变成鱼,变成商品。
      妈妈,请不要卖掉我,像你在市场里吆喝着卖鱼一样。

      我快要失去力气,瘫软在颠簸着的三轮车后座里,我不敢下车,因为害怕会掉到一个更可怕的地方。海风的味道越来越淡,

      我挣扎在生与死之间,这会居然开始怀念刚才像鱼一样的感觉。

      至少,被当鱼卖掉也挺好,我对世界也是有价值的对吗。

      我分不清白天黑夜,对于我来说,整个世界早就已经遗弃我了。

      “小小”我终于听到母亲的声音

      我好激动,向前爬着,抓到几只湿滑的海鱼,随后就摔倒在不是三轮车上的地方,我也不知道是哪里,但手上抓着泥沙。很干,不是海滩。
      我继续往前爬着,一滴像海水一样咸的液体掉落在我的嘴唇边。好咸,好热。

      “妈妈,我在哪里”我抓到了母亲的靴子,橡胶的质感我瞬间便明了。这是母亲外出卖鱼穿的鞋子,她是来卖鱼的。

      母亲扶起我,随后擦了擦我身上的污渍,一边笑,一边嘴里振振有词,我听不清楚,于是往母亲的方向靠过去。

      她没有理会我,只是一边擦拭我的脖子,我的耳朵,随后是我的眼睛。我看不到她的神情,只觉得有种扑面而来的悲怆,在我的眼睛停留。

      “妈妈,我们在哪里”我又问了一遍,这次我感受到手心的温暖。

      “妈妈在卖鱼,你安安静静地,不要出声”我听出来母亲掩在喉咙里的苦涩,就像海风一样,吹过无数地方,还是无穷无尽。

      “好”我一直很听母亲的话。我因为母亲没有一出生就放弃我而感恩涕零,却也因此提心吊胆:我害怕会被世界抛弃,被母亲抛弃。
      我局促地盘着自己的手指,我触摸到一些黏湿的液体,我分不清是血液还是没有擦干净的海水。我不清楚自己是不是把手指抠破,也许是吧,也许没有。
      我听见母亲在三轮车后座搬运东西,不时还伴随着几声偎叹,我想,我又成为了母亲的麻烦。

      “你在这里坐着,妈妈一会就过来”母亲拿过来一个板凳,扶着我坐下。那是我从小时候就坐着的,我很熟悉。

      但我还是不安,即便已经是20岁的年纪,依旧和小时候一样抓着母亲的手不肯放开。母亲叹了口气,又很心疼地抚摸我的背,一如既往地拉开了我的手,在手背上拍了拍。

      “很快就回来了......小小乖”她说话有些哽咽,但我听得出她的耐心,还有一些复杂的、我不清楚的情绪。

      “妈妈”我喃喃地念着。我经常想,如果我有一双眼睛,能看得见她的表情就好了,我好想看她笑一笑,而不是听。如果我能有一双眼睛,也不必羡慕海风,不必再生出嫉妒的情绪。

      母亲没有再说话,只是无声地,将她的痕迹隐藏,不让我听到她的难过。她好残忍,连唯一能听见她情绪的方式也不愿给我。

      我流泪了。
      如果说眼睛淌着世界上最小的河流,母亲就好像河流里的一只小船,在平静的水面上飘着,这里没有风浪,没有语言,有的只是徐徐吹过的风,带着秋天落叶的滋味,一路飘到寒冬。

      母亲离开了,我独自面对着四面八方涌过来的声音,我的听觉神经被牵动着,让我又开始盘手指。各种叫卖声乱作一团,我没有任何方向感。
      河流对于自己的流向感到无措,只能看到黑夜。但我不敢乱动,因为我不想再给母亲添麻烦了。

      “虾怎么卖?”一个熟悉的女声从我头顶传来,但我想不起她是谁。

      “我妈妈不卖虾,她只卖鱼。”我试着回复,却无法隐藏自己的不安。

      “这样啊,那你呢,卖不卖虾?”她轻笑,我感受到她深深的恶意。我的不安更加剧烈了,浓厚的屈辱感在胃里翻滚,如同马上就要吐出来一般。

      “爱买买!不买就滚!”母亲的喊声越来越近,我知道,我的安全感又要回来了。我有时想,我是不是依赖母亲太多了一点,以至于母亲一离开我便像无源之水、无根之木,飘在天地间。

      “我就开个玩笑,别太认真,陈姐”女声离我远了一点,我又听见了她话里的戏弄,我无法看见,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再度袭来,那让我很不舒服。我始终不会明白,黑夜里到底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

      “小小,我们走,今天不卖了”母亲的声音越来越近,伴随着细细簌簌收拾东西的声音,我又听见了母亲吸鼻涕的声音。

      “妈妈,你感冒了吗”我往声音的方向转去,摸着面前的空气,随后拿起盲杖,试图自己走过去。
      突然,我听到母亲的方向传来东西坠落的声音,强烈的不安感让我跑了起来,但随后撞到了什么东西。
      我吃痛地叫了一声,又艰难地爬起来,随后又蹲下寻找盲杖。

      我没有找到盲杖,却摸到了一滩液体。越往里摸去,却越黏。我的鼻腔钻进了一股腥臭的味道。但我很清楚,那不是海鱼。那温暖的手,从小扶着我到现在。

      这双手的主人是我的妈妈,是我的母亲,我的母亲......

      “妈妈!”我发出尖叫声,哭着向周围人求救。
      “救救我的妈妈......求求你们”我不知道我的眼泪流到了脸上哪个位置,也不知道我的叫声传到了哪里。附近传来一阵脚步声,他们围绕着我,议论声很大,大过我的哭声,大过他们打急救电话的交流声。

      我的局促在这种嘈杂的环境下和悲伤融为一体,围绕在这嬉闹的市场。
      人群围成了几圈,最外层那圈最小的孩子还在嚷嚷着要进来看,我已经无法发出声音。
      耳朵里像有一只蜜蜂在乱窜,将我的无措尽收眼底。

      我的沉默就像对母亲危难的漠视,就像对自我的凌迟,我的眼睛被悬挂在高台,我的心脏被深埋地底。我好像又一次被世界抛弃了。

      “快救救她!你们围着在干什么!打电话啊”这是我从未听过的声音,却沉稳有力,居然成了我现在唯一的希望。我闻声爬到她的面前,顾不得现在自己到底有多狼狈。

      我跪坐着,抓住她的鞋尖,随后摸到她的大衣衣角。用一种几乎乞求的姿态,颤抖着开口:“求求你......求你......”

      在她的视角里,我会有多可怜呢,我根本顾不上了,起码在这群冷漠的人里面,她还算是善良。

      那个声音沉稳的人将我从地面扶起来,用和母亲一样的安慰办法,抚摸我的背,给我顺气,让我冷静。
      “我已经打电话了,你妈妈现在只是晕倒了,没关系的”即便她这样说,我还是有着强烈的不安感。或许因为血脉连心,我感觉母亲的状态并没有她说得这样好。

      围观的人没有因为我的乞求放过我,而是继续或大声或小声地议论着,听到“瞎”“可怜”“血”这样的字眼,我觉得世界再一次弃我而去,这种感受不断被放大,我恨不得替我母亲倒在地上。

      “救护车来了!”抱着我的女孩紧紧抓着我的手臂,很激动地招手。她擦去我断线了的眼泪,很坚定地对我说:“你要不要一起去医院,我陪你,你妈妈不会有事的,相信我”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表现地很信任她,或许在事情发生到现在她是唯一一个照顾到我情绪的人。我点点头,拿起盲杖随着她一起上了救护车。

      在去医院的路上我听着机器的响动声,还好,至少母亲的心脏还在跳动,还好,母亲还有呼吸。我只能这样去安慰自己,但颤抖的手和似乎流也流不尽的眼泪已经出卖了我。

      我太害怕从此孤身一人。
      我太害怕失去母亲。
      我太害怕一切的颠覆。

      下车后母亲被推进急诊室,我连触摸推车的资格都没有。因为我无法看清路,黑夜留给我的,是母亲的缄默,是死神的低语。

      我已无法再流出一滴眼泪,大概是我的悲伤已经超过了眼泪承载的范围。这条河流在寒夜被截断了,就像我这片贫瘠的土地从未下过雨。我不知道结果是什么样,但心底却止不住去猜测,预测最坏的结局是什么,好像只要我做好准备就不会再难过了。
      我从来都是这样,将脆弱的心脏埋进母亲温暖的怀抱,却没有想过“失去”二字的含义。那是一种宏大的,无法接受的打击。

      几个小时的等待,我都维持着一个姿势:右手抓着盲杖,呆滞地靠在急诊室外的凳子上。冰冷的金属已经被我靠得温热,我想看到急诊室的灯光从红色变成绿色,想听见医生说一句:抢救成功。
      身边的女孩一直牵着我的左手,这让我无法再用扣手指的方式缓解我的焦虑。消毒水的味道钻进我的鼻腔,我紧握着手上的盲杖,在心里流出了眼泪。这时候时间对于我来说就是一场空白,我只能就这样带着黑暗等待空白。

      不远的手术室传来一声很响亮的推门声,医生的脚步每一步都踏在我的心上。我不知道我该激动地冲上前还是继续坐着,直到那个女孩扶着我走近医生,我才敢试探性地开口:“我的妈妈,怎么样了?”

      我害怕,听见一个不想听到的答案。

      “很抱歉......”

      我的心脏已经失去了原有的节拍。

      “我们已经尽力了,但患者后脑遭受重击,出血量巨大,再加上患者心脏也有问题”医生遗憾开口,宣布着死神的获胜。

      “你母亲有心脏病,为什么不带着药”医生没有给我缓冲的空间,接着又补充着。

      “我......不知道”我从来不知道母亲有心脏病,也不知道,原来从三轮车上摔下来的时候,那滴咸咸的眼泪,是母亲留给我的遗物。

      “为什么......”我喃喃自语,眼泪又一次落下,我的喉头梗住,像有无数根针刺在心头。
      我总自私地向母亲索取,因为我认为我是被世界抛弃的人,却从未想过,母亲会怎么看待我的这种感觉。

      她大概会失望,会悲伤,会心碎。我让她难过一万次,她都没有让我难过一次,世界放弃我一次,她却拥抱了无数次,我一直愧对她。

      我好想跪在地上,垦求命运高抬贵手,让我母亲度过难关。我一直是个悲观的人,也依旧在这时候怀着一丝希望。
      可惜,一个从不被命运光顾的人的祈祷怎么又能奏效。

      我有些窒息,几乎要跪倒在地,我捂着我的心脏,难以呼吸。女孩扶起我,让我不要哭,带着同样哽咽的语调。

      “要坚强,小小”女孩叫着我的名字,我甚至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她很了解我。至少,这时候,让我有个可以倚靠的肩膀吧。
      我多想命运能够垂怜我,在我的生命中不要再制造困苦,可我没有想过改写命运。因为我实在清楚,我根本没有与命运对抗的力量。我没有这个勇气,也没有这个能力。

      女孩将我扶着坐回冰冷的金属座位,随后给了我一个温暖的怀抱。

      “我一直在给母亲的人生制造麻烦。我是不是就不该存在”我几近绝望,麻木地掐着掌心,指甲嵌进肉里,但这感受不及心中的一半。

      作为一个人,刚出生时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哭泣,可这哭泣几乎伴随了我这个脆弱的人一生。如果可以,我希望我没有学会哭泣,这样至少不会再度被人看轻,本来活着就已经很难了,为什么还要我看着身边人离去。不对,我甚至都不能看着他们离去,只能用嚎叫、眼泪来外化我的痛苦。

      “你妈妈看到你这个样子她会开心吗?”女孩并没有放过我,大概是她高估了我的承受能力。我没有说话,只是用眼泪回应。

      女孩见我不说话,有些不忍,又开始给我顺气。后面的一段时间,我们与医院的沉默融为一体,在夜色中,我看不到任何东西,她或许也是。

      /
      四季的轮转从不会给失明者感受变换的细节,也不会给一个失去母亲的孩子空间去忘怀,它只是依照它的规律,随太阳、地球变化。宇宙中的行星不会因为我的绝望而停止运转,世界也不因我看不见光明就此陷入永夜,大家还是大家,我也还是我。

      给母亲办完葬礼后,我将自己关在房间半年,没有出去过。我的心空落落的,就好像母亲的离开带走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块拼图,而我这幅画,再也拼不回了,我能做的唯一的事,就是在黑暗中数数,无数次重复母亲给我讲过的故事,就好像母亲还在我身边。

      那个女孩在这半年内每天来我家找我,她总贴心地给我送来一天的饭食,让我得以维持生命,行尸走肉地活着。但她从不打搅我,只是将饭放在门口,每天敲门三次,我打开门就能吃到。

      我有时候想,她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我一穷二白,失去母亲,没有家人,性格恶劣,眼睛还瞎。她没理由对我那么好。

      “你为什么天天来?在可怜我吗?”今天女孩来的时候我忍不住问她,半开的门也表明了我的态度。

      我听见她推门进入的声音。这是半年内唯一一个踏入这个房间的人。我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很狼狈,所以我背对着她,坐在床边。

      “想知道吗?”我感受到床榻微微下陷,她现在就坐在我身边,也没有什么别的动作。

      “你妈妈把你托付给我了,所以我得照顾你。你妈妈一辈子从来没有求过谁,但那天她来我爸的店里,给我爸跪下了”女孩平淡地开口,但提起母亲,我的心脏还是止不住地痛。

      我的咽喉卡着一条海鱼,它阻挡着我向大海诉说思念,我想,我应该又想她了。
      我的母亲。

      我又一次哭了,不过这是我生命中的常态,导致我已经无法意识到,我的泪又一次决堤了。

      “不要哭”女孩从身后抱住我,像一只猫,柔软而亲热地将她的热度大方地传递给我。我一时之间有些慌神。半年内我从未和任何人有过接触,突如其来的温暖再一次让我想起来我的母亲,如果说要给这个拥抱一个名字,我希望那是母亲在另一个时空传递的思念。

      我终于开口,问了女孩的名字。这个疑问存在将近一年,却因为我沉浸在悲痛里,始终都没有机会问她。

      “你叫陈小小”女孩说话突然顿住,她走到我面前,拉起我的手,在我手心写字,我认真地去辨认。

      “陈”
      “小”
      “小”

      我感觉女孩在逗我,于是确认般地再说了一遍

      “陈小小?你也叫这个名字吗?”她的手依旧紧握着我的手掌,她的手很温暖,但比母亲的手掌大很多,是我接触不多的温暖里面,最为特别的。

      “对,你好,陈小小,我是陈小小”她似乎是想逗我笑,我不想承认,但唇角确实微微上扬,她给我带来了这半年内唯一的开心。

      “你半年内有洗澡吗?”她有些关切地开口,但我视作是对我的一种羞辱。

      “你什么意思,我瞎,但我不是不爱卫生。”我有些生气,但她却笑了。

      “除了悲伤,你终于有些别的情绪了”她抓着我的手,将我从床边拉起来,带着我走在房间里。“你平时会像这样走一走吗?”她自顾自地带着我在房间里乱走。

      “我只待在床上,数数,讲故事”我如实回答。

      “你还会讲故事?可以给我讲吗?”她语气里透着难掩的兴奋。

      可我又开始感伤了,我讲故事,是想念母亲,可我不想把母亲给我讲的故事给别人听。我不想再继续脆弱,我想变坚强。

      “我不想,但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讲”总感觉自己这样是心口不一,但嘴好像说得比脑子快,或许我该试着相信除母亲以外的人。

      “好啊,我带你先洗澡”她说着就要带我去浴室,但我暗自使着劲,以至于她一时间没办法拖动我。“不用,我可以自己洗”我有些害怕,即便她是女孩,我也无法赤身裸体出现在一个外人面前。

      “嗯,那好,我带你过去,你自己洗吧”她牵着我,引导着我过去浴室。我有些心虚地关上门,还让她一会离开,她没有回应,或许已经离开了。

      打开淋浴后,我才想起来我没有带衣服进来。但转念一想,或许她已经没有在外面了,于是我试探性开口。

      “陈小小,你在吗?”我希望没有回应,却也期待得到一句肯定答案。

      “嗯?怎么了”她的声音穿透了浴室玻璃门,钻到耳朵里带着几分力量感。

      “我没带衣服”我有些心虚

      “我给你拿”她在衣柜里拿了很久,最后终于送到我的手里。

      “谢谢”我小声开口,她却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谢谢你,陈小小”

      谢谢你给我温暖,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中。

      她好像有些不好意思,很久没有回复我,我不知道她的状况,又开口问

      “你还在吗?”

      “快点洗,别感冒了,感冒了我可不管你”陈小小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很快洗漱完,披着衣服就从浴室里摸索着出来。

      不知为何,当我知道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心脏一直没有停止跳动,像兀自奔跑在草原上一样,无法使之轻易停下,我只能放任。

      “洗完了吗?”陈小小坐在我边上,帮我擦拭着头发,她的手轻柔而温暖,让我有种被关爱的感觉。

      “我帮你吹头发”她起身去拿吹风机,我制止了她。

      “我不吹头的,吹风机太吵了,我很害怕”我第一次如此赤忱,说真话

      “没事,我在呢”陈小小握住我的手,似是安慰

      寂静的房间里传来她踱步的声音,她在找吹风机。我使坏地不告诉她,心里开始有些窃喜自己把东西放在只有自己知道的位置。

      “吹风机你放在哪里,我找不到”陈小小给了我一个意料中的答复。

      “电视柜下面”我带着笑告诉她

      “早点说不行吗?”她走到了我面前,应该已经看清了我的表情,有些严肃地开口

      “你还挺坏”她一边把排插拖过来,一边说着话,我却觉得紧张

      “我不坏”我喃喃自语着,也没有说别的话

      她插好插头后,出现在我的身后。“你不坏,却对我坏”陈小小嘟囔着,我觉得有些可爱,忍不住笑出声,大概这就是计谋得逞吧。

      吹风机的声音很大很刺耳,我却庆幸这个时候有吹风机的声音掩饰我的心跳声。这只有我听见了,还好只有我听见了。

      “什么?”我假装没听见,突然转头,没有给她关掉吹风机的空隙。陈小小的动作一顿,似乎是也没有想到我会突然转过来。

      “你真的好坏”陈小小关掉吹风,抚着我的发丝,我不知道她在用什么眼神看着我,但我好想能看到,看到昏暗灯光下她的表情,看到她为我停顿的手。

      我闻到一股春天时才能品味到的花香,向香味靠近时,脸上突然被一股温暖覆盖上,我记得这个温度,是陈小小的手。

      “我觉得,你应该记住这个时刻”陈小小的声音在我耳边传来,像密密麻麻的蚂蚁在啃食树干,我的耳朵痒痒的。

      陈小小吻了我,哪怕她知道我从未体验过这种感受,哪怕她知道我还在寒冷冬夜没有醒来,她却率先带来了春天的气息。
      我看不到,但看了她很多遍。

      “这个吻,是可怜吗?”我有些贪婪地再回味,一边痛斥着自己的卑劣,一边又觉得,或许世界终于给了我一次机会。

      陈小小没有说话,只是随着夜半的微风一起,吹乱了我的发丝,和思绪。

      月光应该已经照到家里,我打量着时间,盘着手指,有些不安地坐在床边,我一遍遍叫她名字,而她总是给我回应,没有一丝厌倦。

      “陈小小,你今晚还回去吗?”我试探着开口,一边拉着被子,试图把自己藏到被子里,一边又仔细听她的回复。

      “你想留我过夜吗?”陈小小拉开了我身侧的被子,我感受到床塌沉了一下,我按耐住自己的激动,紧紧抓着被子。

      “我想”我说完这句话就把头埋到被子里

      “其实我已经换好衣服了,你不留我我也要留的”陈小小实在算是在捉弄我,而恰好她每一次捉弄都能让我短暂忘记痛苦,而着眼她在的细小时光,甚至到后来我也没有觉得一切都是一场梦。

      她钻到我背后,就这样靠着我,细细的呼吸声让我误以为她已经睡着。

      “你就睡着了吗?”

      “没呢,逗你的”陈小小的笑声在房间回荡,陈小小平躺着,肩膀靠着我,我感觉到一种难能的安心,在母亲离世后她是唯一一个给我带来温暖的人。

      “给我讲故事吧,你答应我的”

      我的喉头一梗,一股酸涩涌上心头,海风从窗缝溜进房间,吹冷了房间的温度,她好像也没有那么温暖了,一种更为强烈的情感裹挟了我的判断,我不知道该不该当这个食言的人,于是我沉默了,试图用这种方式敷衍过去。

      她却靠的我很近,近到我能听到她的呼吸声。这次,我无法抑制自己的心跳声,我寄希望于她没有听见。

      “你不想吗?可是你答应我了”她说话有些委屈,还在这种时刻离我的心脏越来越近。

      “我讲”我终于放下防备,顺便将她的头移地更远些,这样最起码不会露馅。

      “这个故事,是妈妈从小讲给我听的”我顿了一下,因为她在被子里牵起了我的手,我有些无措,摩梭着她的手掌。厚实而温暖,有一些茧,在手指和手掌相接的地方,我有些不适,或许是心疼。我感觉她应该受了不少苦,即便我对她的过去、人生一点都不了解。

      “你经常做苦力吗?”我打断了自己的叙述

      “就帮我爸搬搬货而已,算不得什么苦力”陈小小回握住我的手,像在鼓励我继续说。

      “遥远的东方国度,有一片海,叫蓝海。那里的居民以打鱼为生,安居乐业。有一家很奇异,她们家除了海鱼从不打捞其他海洋物种,于是他们都叫这家人”我顿了一下,就像母亲给我讲故事时一样。“鱼人”

      “和你家很像”陈小小依偎在我的肩头,好似安慰,也很奏效。

      “鱼人一年只收四次鱼,每个季度一次。所以她们家的收入在整个蓝海区域都是垫底的。如果不是家中的母亲经常去山上采菜,恐怕这家人早就活不下去了。有人劝她们再多收几次鱼,这样最起码能保证她们生活无忧。可家中的女儿不同意,她信奉海洋,尊重海中生物,她天天念叨着:杀生越多,罪孽越多。蓝海的居民觉得她疯了,而且疯得彻底。后来,女儿在看海的过程中被海浪裹着卷入海洋,在全家人都在的时候”

      说到这里我又顿住了,因为陈小小匀称的呼吸声在我肩头传来,她睡着了。

      “晚安,陈小小”我用空出来的右手抚摸上她的脸颊,她的眼角落下一滴泪,我怜惜地轻轻擦去。
      她像一片羽毛,轻轻地停靠在我的世界,随海风吹得到处都是,在我残破的人生中找了一个角落蜗居,我看到了。

      /
      陈小小带我走出这个我独自待了半年的暗室,这么长时间,我第一次感受到室外的阳光,裹着细绒的温暖顺着指缝爬上来,把指腹的纹路烘地很温暖。

      它不像声音有方向,它从四面八方来,席卷我的全身。我的听觉感受逐渐丰富起来,我又听见海风,她向我炫耀着各地的气息,但这时候,我没有那么嫉妒她了。因为我想,世界很大,大到就算我有一双完美的眼睛也看不清、看不完,世界也很小,小到即便我失去视力也能满足地在阳光下微笑。

      一切都是因为你的出现,陈小小,谢谢你成为我的全世界。

      “你要带我去哪里”我牵着陈小小的手,这个和我有着相同名字的人,这个毫无预兆闯入我生活留下痕迹,而又没有离开的人。

      “带你去画画”她笑着说,我感受得到她语气里的兴奋。

      “我吗?我怎么画画?”我有些疑惑,一个没有视力的人怎么绘画。

      “到了你就知道了”她牵着我来到她的车后座,我微笑着,一边期待着她要怎么让我画画。

      下车后,我闻到海的气息。阳光晒着沙滩蒸发的干热气体,散发着一股特殊而熟悉的味道,椰子的气味钻进鼻孔。海风携带着海水的咸涩,又在向我示意。

      天气很好,阳光如是说。

      我越来越想拥有一双能看见一切的眼睛,不是说现在这样在黑暗中摸索的日子不好,而是我已羡慕海风很多年了,如果可以我希望下辈子变成海风。

      阔别海岸已久,我还是很快融入这片土地,就像我长在海里一般。“很久没来了”我笑着和陈小小说话,她扶着我坐在铺好布的沙滩上。
      沙石的颗粒感在坐下的一瞬间就感受得很清楚,对我来说通过触觉辨认环境实在是像咀嚼一样简单的事情,所以我很快就感受到放在我旁边的物品。

      坚硬的木板、有些刺手心的画笔、一些瓶瓶罐罐、一个不再孤独的盲人。

      “你说教我画画,真的吗?”我好奇地靠在她肩头,她突然笑了。

      “你知道艺术家都是有灵魂的吗?”她摸了摸我的发顶,拿着一支画笔在我的鼻子上蹭蹭,我觉得好痒,她是在用画笔画我吗。

      想到这我没忍住笑声,“是吗?那陈艺术家,你的灵魂是什么形状的呢”

      “我想想”她似乎陷入沉思,我便就这样等待着她的回答

      “大海”她很笃定地回复我

      “那我是海鱼,在你的怀里游泳”我不假思索,马上接话

      她又笑了,清透的笑声一步一步地走在我的心上,步步回响,步步生辉。

      “少贫嘴了,来,我教你画画”她拿出画板,架在沙滩上,还把那些瓶瓶罐罐打开,似乎这样还挺费力,因为打开的声音总是隔着几分钟。

      “你好了吗?”我没忍住发问,我实在太好奇这一人生中从未有过的体验。

      陈小小又不说话,走到我身后,靠在我的肩头。我侧头就能闻到她身上好闻的花香,到底是什么花香,我却说不出来,我见识太短浅,这辈子注定不能走远,而陈小小的人生还很长,这样好的一个人不应该一直和我待在一起的。

      “你怎么了”陈小小意识到我的不对,额头靠上我的脸颊,随后一只温热的手附在我的额头“没有发烧,那你在发什么呆”她语气里满是疑问

      “没什么,来吧,教我画画”我回过神来,让自己不要再想那些没有发生的事情。

      陈小小重新靠回我的肩头,拿起了其中的一个罐子。“这个叫颜料,画画上色用的,每种颜色都有不同的气味,而且每罐的瓶身和瓶盖都刻了盲文,你感受一下。”她将颜料打开,凑近我的鼻子,让我嗅。

      “这个,有股沙滩的味道,又像阳光,我摸摸......是黄色,对吧?”我第一次闻到颜料的香味,与我记忆中的阳光完全重合。

      “对,你真聪明”陈小小凑近我的耳朵夸赞我,我有些不好意思,往后缩了一下。

      “还有别的吗?”我转移开话题,陈小小就这样打开一罐又一罐给我。

      “这个,青草、树叶,绿色”

      “嗯这个,有点像动物血液,有点腥,红色”

      “椰汁?那应该是白色”

      “大海,蓝色”
      ......

      我连续猜了好几种颜料,都没有出错过。

      接着陈小小给我递过来一个和其他罐不一样形状的东西,没有味道,我又摸了一下瓶身,也没有任何凸起,光滑无暇。

      我皱眉,很不解,这到底是什么,我想让她继续夸我,所以我连猜了好几种,但很可惜,还是没有猜中。

      “你告诉我吧,这个是什么,我真的不知道”我服了软,有些垂头丧气的。

      陈小小拿起那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小罐。

      “这个不叫颜料,叫香水”

      陈小小打开盖子,抓住我的手,在我手腕轻轻喷了一泵。

      一股好闻的味道从冰凉的皮肤表层一路顺着空气来到我的鼻腔,我脑子里只有两个能与之关联的事物。

      春天,陈小小。

      “想到什么了?”陈小小抓着我的手腕,带着难以掩藏的笑意。

      “你,和春天”我慢慢向上弯着嘴角,自认为自己这句话很高超。

      谁知道脑门上被弹了个板栗,有点痛。

      “这个送给你,你老说我身上香,给你你就不用天天追着我闻了”陈小小把香水放在我的袋子里,抓着我的手,放上了一支画笔。

      “你想画什么?”她一提问我就犯了难,我没有看过世界,又怎么知道该画什么。

      “跟着你的感觉走。每种香味代表一种颜色,而你的记忆里最深刻的就是闻到的气味。所以,你画中的故事,可以是多种气味的组合。构成一幅色彩缤纷的画,我相信我肯定能看懂的。”陈小小鼓励着我,我也没理由继续迟疑下去。

      我拿起笔刷,蘸取了一点海水,左手配合着我在画纸上寻找合适的位置,我不知道该涂抹多少,涂抹多厚,只是觉得,面前这一片应该是寂静的蓝。

      随后我将笔刷放下,随着海风引领,将涂抹了一点椰子的食指放在未干的海里,海风牵动着我的思绪,我应该画了一条曲折的线,从天空蔓延到深海。

      我想:海的呼吸是潮起潮落,海鱼的呼吸是海水的心跳,海风的呼吸是我的眼睛。

      “我好了”我注意到陈小小始终没有说话,顾不上手上的颜料,回头想让她看看我的画。

      “不愧是我的小艺术家,你的大海,很美。”陈小小突然从身后抱住我,夸赞得真心实意。

      “真的吗?”我有些惊讶她的评价,这是我第一次画画,也是第一次被夸画画好看。

      “真的。你的画,感情很丰富。蓝色,深邃、美丽、神秘,越往里看去越能体会你的孤独。你是不是在想念谁?”陈小小一语中的,我有些被看透的挫败,又有着被透彻了解的暗自欣喜。

      “我想大海,想鱼人。”我微微低下头来,本就呆滞无神的双目蓄满泪水,我好像又哭了,压着自己心里的难受,我不愿再出声了。

      母亲,我再一次不争气地流泪了。你不要再怪我,不要再想我,不要再担心我,这一世母亲你做得太累,愿海风吹走你的疲倦,带来你的微笑。

      “记得我跟你讲的故事吗?”我冷静些抬头问她

      “记得,鱼人的女儿最后被卷进海水里。这就是结局吗?”陈小小的语气软软地,像一滴清水滴入汪泉。

      “这就是结局”我指了指我的画,一滴眼泪从脸颊滑落。

      “所有人都被大海淹没了吗?”

      “因果自造,榨干自然的时候当地居民就应该想到这个结果。”我一直很讨厌这个故事中的蓝海居民,我认为他们无节制地索取大海,大海最终肯定会给他们教训。但后来越来越大,却发现,其实我也在无条件地索取大海,所以大海留下了我一个人,以此作为惩罚。

      “很悲伤的故事。你居然从小听到大吗?”陈小小抱住我,另一只手拿毛巾给我擦着手上的颜料。

      “嗯,天色不早了吧,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我自然地享受着她的照顾,就像幼时母亲照顾我时一样。

      “嗯......小小,我要和你说一件事”她第一次这样严肃

      “什么”我的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我要搬家了,去北方。”她没有给我太多缓冲时间,只是这样的事实反而让我没有任何机会辩驳,我只能用沉默掩饰我的不舍。

      “嗯很好啊”我将我的手抽回,装作平静地整理衣角。

      “没了?”

      “你觉得我还应该说些什么呢?让你留在我身边的傻话吗?没有朋友会去阻碍朋友的前路的,小小”我语调意外的平静,最后一句话,不只是说给她听的,更是说给自己听的。

      不用开口,我们只是朋友,不要再进一步了。

      “小小,我以为你会想念我,至少会舍不得我。”陈小小有些受伤,说话哽咽着。

      “你有自己的人生,我不希望因为我妈妈的那个承诺就把你永远困在我身边。你叫陈小小,但不是我的名字使然,所以我希望你拥有更好的人生”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我们只是朋友,对吗?”陈小小已经哭了,连后面那个疑问的语气都好像是从泪水中强憋的。

      我好像要溺在面前这片海洋里,我抓不住一点氧气,但我不敢承认我卑劣的想法,那会永远困住她。如果让我再困住一次爱的人,我宁愿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我没有和她说,蓝海之所以淹没所有人,更多是因为人们没有只顾着自己跑,而是带上自己在意的所有人。

      但再刻骨铭心的感情,在自然面前,不过是生命的最后一次回眸,不堪一击、零碎破败。

      “不然我们还是什么?”我知道她哭了,所以即便心里发生了一次山体滑坡,也依旧随着巨石压着几欲冲出控制的感情。

      有时候,我们有太多言不由衷,我知道我现在哪怕说一句不舍得她都会再用那个借口继续照顾我,我知道她也不想离开我,我知悉一切,却假装看不见。

      她靠近我,从背后抱住我,抽噎得几乎喘不过气,我于心不忍,抓着她的手臂,一直收敛着劲。
      我怕太用力她会明白一切,我怕太轻她会感受不到。

      “不要再哭了,你该有更好的人生。艺术家,陈小小”我早就从街坊邻居口中得知她的一切,她明明是名校毕业的高材生,明明是小有名气的艺术家,却瞒着我,在这座边陲小镇陪我一年又一年,只为了那个承诺吗?我要怎么相信。

      陈小小一直在哭泣,将我的劝阻忘到耳后,好像无论我说什么,她都不会再有所回应。她抱我抱得很紧,过去几年都没有这样紧过。

      我知道,当幸福来临时,悲伤总是在倒数。对我来说,现在倒数的最后一个数字已经到来了。

      “无论你在这里,还是北方,你永远都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一直在强调我们的关系,因为我不想再给她任何理由陪我一起堕落在世界的角落了。
      我的世界一直是黑暗的,充斥着我对人事物的厌恶,我看不清世界,世界也躲我。
      是母亲的离去教会我爱的方式是为一个人奋不顾身,而陈小小的出现教会我爱的方式是帮一个人挣脱枷锁。

      /
      海风带着春天的气息吹过我的脸,传给我陈小小在北方步入人生新阶段的信息。

      我亲如姐妹的同名女孩,终于在春天迎接了属于她的新人生。我捏着盲杖走在家里的小院,因为我记起来她曾说多走走,总比赖在家里要更好。

      十几年过去,我也找到了新工作,用盲人专用的那套颜料给人作画,至今我的画已经足以让我保持温饱了。我终于不再依赖任何人,而是凭自己的双手在世界的注视下活下去。

      世界没收我的眼睛,我不再哭天抢地地让他还给我,而是选择拖着残躯活下去,用另一种方式感受世界。

      关于陈小小,我承认我至今还在思念她,但我们的距离实在太远,我已经没有任何办法再找到她。最近,我又失眠了,她频繁出现在我的梦里,就像要给我传递什么信息,可每次靠近她,她便没有再说话。

      强烈的不安让我无法坐视不理,我一向相信自己的感觉。我向街坊邻居问了她家的地址,但我没有做任何事,只是回家后拿起颜料,画了一幅画。

      自从以此为生,我习惯了笔刷绘画,很少像现在这样用手指涂抹。这是我第一次绘画时的粗野办法,也是第一次在陈小小面前这样轻易展露我最大大咧咧的一面。但我的感情,却比任何时候都浓烈。

      我画了一片空白,因为白色掩盖了一切。如果蓝代表着忧郁,白代表的则是新生。

      “祝你,陈小小,幸福快乐”

      我将画寄了出去,拿着一封信,随后去了海边。

      那封信,是陈小小的回信。信里只有用盲文刻着的一句话:将我视作海风,拂过蓝海,达你所处。

      前几年,我给陈小小邮寄过一封信。信里无一字,唯有一滴滚烫的泪——它砸在信笺上的轻响,裹着我摸索半生的黑暗与惆怅,盛满我整个世界的悲伤。

      海风携着咸涩的潮气掠过指尖,那滴泪便随着风,飘向我指尖始终够不到、耳畔只闻其声却触不及的远方。

      那里,是另一个悲伤的世界,我不想去远方。

      我短短半生,孤独半生。

      我想,这场梦,该结束了。

      从始至终,全世界只有一个陈小小,她怯懦、自私、阴郁,渴望成为海风,却又迟于行动,想要关爱,却又怨恨世界。

      有一种悲伤,连看都看不到。

      有一种悲伤,是从海里来,往海里去。

      鱼人回归大海,带去一双空落落的眼。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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