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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三小时 没有了,再 ...

  •   情人节番外:三小时
      周牧请下那晚假,用了三天。
      第一天他找陈姐,陈姐正忙着招呼客人,头也没回:“情人节请假?你知不知道那天包房提前两周就订满了?”
      第二天他又去,陈姐在算账,算盘珠子噼啪响:“小周,你是聪明孩子,别在这种时候添乱。”
      第三天他站在办公室门口等了一个小时,等到陈姐出来倒水,才开口:“就一晚。我弟放寒假,难得在家。”
      陈姐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行吧。但那天小费扣一半。”
      周牧点头。
      走出会所时,天已经黑了。省城的二月还是很冷,风从领口灌进去,他裹紧那件穿了三年的旧羽绒服,往公交站走。路过一家商场时,玻璃橱窗里摆满了红色粉色白色的东西——心形的气球,巨大的毛绒熊,包装精美的巧克力。他停下脚步,站在橱窗外看了很久。
      一个店员走出来:“先生,给女朋友买礼物吗?今天有活动,第二件半价。”
      周牧摇头,继续往前走。
      但他走出十几步,又折回去。
      商场里很暖和,到处都是手牵手的情侣。他一个人挤在人群里,走到男装区,在打折的货架上挑了很久。一件毛衣,藏蓝色,摸起来不算软,但标签上写着“原价198,现价99”。他又拿了条围巾,灰色,59块。
      结账时,收银员问:“需要包装吗?”
      “多少钱?”
      “小盒五块,大盒十块。”
      周牧把毛衣和围巾叠好,塞进自己带来的塑料袋里:“不用了。”
      走出商场时,他看见旁边有个卖花的摊子。玫瑰花一束一束地挤在塑料桶里,红的粉的香槟色的,在冷风里微微颤抖。最便宜的一束也要八十。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公交车上人很多,他被挤在最后一排的角落,抱着那个塑料袋,看着窗外流动的霓虹灯。玻璃上结着雾气,他用袖子擦出一小块,看见外面有个女孩捧着花,笑得很开心。
      他低下头,闭上眼睛。
      明天是情人节。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需要请假过情人节。
      沈川那天下午四点就收工了。
      工地包工头看他这几天干活不要命似的,以为他缺钱,提前给他结了年前的账。一千二,现金,厚厚一沓塞在口袋里,走路时能感觉到它在腿上轻轻拍打。
      他没直接回出租屋,先去了菜市场。
      菜市场在城西那片老居民区里,下午四点多正是人少的时候。卖菜的大多认识他——那个总在收摊时来买剩菜的小电工。今天他来得早,摊主们都有些意外。
      “小沈,今天这么早?”
      “嗯。”沈川在各个摊位前转,看得很仔细。
      五花肉,一斤十六,他犹豫了一下,要了一斤半。排骨太贵,二十八,他站了很久,还是没舍得。最后在卖鱼的摊子前,买了一条鲈鱼——周牧说过喜欢吃鱼,但很久没吃了。鱼十五一斤,这条刚好一斤二两,十八块。
      卖菜的刘姨看他买这么多,笑了:“今天什么日子?发财了?”
      “明天情人节。”沈川说。
      刘姨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情人节你买鱼?人家都买花买巧克力。”
      沈川没接话,把鱼装进塑料袋。
      走出菜市场时,他看见门口有个老头在卖橘子,十块钱三斤。他蹲下来挑了挑,买了两块钱的——剩下的钱要留着买别的。
      回出租屋的路上,他经过那条全是小店铺的街。有家店门口挂着一串小彩灯,一闪一闪的,吸引他停下来。他站在门口往里看,满屋子都是乱七八糟的小商品:塑料盆、衣架、拖鞋、暖水袋。最里面的货架上挂着好几串彩灯,标价十五。
      他进去,问老板:“那灯,能便宜点吗?”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在嗑瓜子:“最低十二。”
      沈川从口袋里掏出钱,数了数。买完菜还剩三十多。他抽出十二,递过去。
      老板接过钱,把灯拿下来给他。塑料包装袋上落了一层灰,他用手擦了擦,看见盒子上印着“节日装饰灯,可营造浪漫氛围”。
      他把灯塞进装菜的袋子里,继续往回走。
      走到出租屋楼下时,天已经快黑了。他抬头看四楼那扇窗户——没有亮灯。周牧还没回。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楼里有人在做饭,油烟味飘出来,混着葱花的香味。隔壁楼的阳台上,一个女人正在收衣服,嘴里哼着歌,调子听不太清。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县城的时候,周牧刚来那会儿,他们住在地下室里。那时候没有窗户,没有阳光,只有墙上沈川用粉笔画的那个假窗户。周牧总对着那面墙发呆。
      现在他们有窗户了。虽然是老小区的旧房子,窗户框都锈了,玻璃上还有裂痕,但至少能看到外面。
      能看到天,能看到云,能看到对面楼阳台上收衣服的女人。
      沈川站了很久,直到手被塑料袋勒得发疼,才抬脚上楼。
      周牧六点半到家。
      他爬上四楼时,楼道里的声控灯又坏了。他摸黑走到门口,掏出钥匙,听见门里有动静——切菜的声音,板子碰板子,咚咚咚的。
      他推开门。
      油烟扑面而来。沈川背对着他,站在那个只够一个人转身的厨房里,正在往锅里下菜。油锅里滋滋响,水汽蒸腾,把他的后背熏得模糊。
      门口的桌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露出一截灰色的围巾。
      周牧愣了几秒。
      沈川回头,手里还拿着锅铲:“回来了?”
      “嗯。”
      “再等十分钟,马上好。”
      周牧放下包,走到厨房门口。灶台上摆满了东西——切好的五花肉,洗干净的青菜,那条鱼还在水盆里,尾巴偶尔动一下。
      “你会做鱼?”他问。
      “不会。”沈川翻着锅里的菜,“但可以学。”
      周牧看着他的背影。少年穿着那件单薄的工装外套,袖子挽到手肘,手臂上沾着水。灶火把他的侧脸映得发红,眉骨那道疤痕在光影里格外明显。
      “你怎么买了这么多?”周牧问。
      沈川没回头:“工地发钱了。”
      “发多少?”
      “一千二。”
      周牧想说什么,但沈川已经把那锅菜盛出来了,端到他面前:“先吃这个,鱼马上好。”
      那是一盘炒青菜。菜叶子炒得有点蔫,盐好像没化开,有几块黑糊糊的。但热气腾腾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周牧接过盘子,放到桌上。
      沈川又回去收拾鱼。他握着刀,对着那条鱼比划了半天,不知道从哪儿下手。周牧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伸手拿过刀。
      “从这儿。”他用刀尖在鱼腹上划了一道,“剖开,洗干净。”
      沈川看着他的手。那双手很白,手指修长,但手腕上有一小块淡紫色的淤青,遮瑕膏没盖住。
      他没问。
      周牧把刀还给他,走回桌边坐下。他看着那盘炒青菜,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有点咸。但能吃。
      他慢慢嚼着,看着厨房里沈川笨拙地处理那条鱼。刀好几次差点滑脱,沈川的手在抖——不是紧张,是白天干重活累的,肌肉还没恢复。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县城那个地下室,他们也是这样。沈川做饭,他在旁边看着。那时候没钱,只能吃最便宜的白菜土豆,但沈川总会多给他盛一点。
      “好了!”沈川端着盘子出来,脸上带着点得意,“红烧的!虽然卖相不行,但肯定能吃!”
      周牧低头看那条鱼。鱼皮破了,汤汁收得太干,有几块烧焦的黑点。但香味是真的,闻起来像那么回事。
      “坐。”周牧说。
      沈川坐下,看着满桌的菜——炒青菜、红烧鱼、一碟榨菜、两碗米饭。他忽然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就这些了。本来想买排骨的,太贵了。”
      周牧没说话,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鱼肉有点老,但确实能吃。
      “好吃。”他说。
      沈川眼睛亮了亮:“真的?”
      “嗯。”
      沈川也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皱了皱:“有点腥。我盐放少了?”
      “还行。”
      沈川看他一眼,笑了:“你就知道说还行。”
      周牧没接话,低头吃饭。
      两个人埋头吃了一会儿。桌上的电饭锅咕嘟咕嘟响,那是沈川炖的汤,紫菜蛋花汤,紫菜放得太多,汤都变成深绿色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鱼的?”周牧问。
      “今天。”沈川夹了一筷子青菜,“网上看的教程,跟着做的。”
      “网上?”
      “嗯。工友教我用手机查东西。”沈川顿了顿,“你不在的时候,我就看看。”
      周牧筷子停了停,又继续夹菜。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对面楼的窗户亮起一盏盏灯,有些能看到人影走动。这个点正是家家户户吃饭的时候,电视声、说话声、笑声,隔着窗户隐隐约约传来。
      他们的房间里只有咀嚼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
      吃到一半,沈川忽然站起来,跑到床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塑料袋。
      “还有这个。”他把袋子放到桌上。
      周牧低头看,是一串小彩灯。塑料包装上落了一层灰,边角压皱了。
      “买这个干什么?”
      “过节啊。”沈川拆开包装,把灯串拿出来,插上电。
      只有三四个灯泡亮起来,一闪一闪的。其他的都没反应。
      沈川愣了:“……坏了一多半。”
      周牧看着那串灯。微弱的黄光一闪一闪,照得沈川的脸忽明忽暗。
      “挺好的。”他说。
      沈川看他一眼:“真的?”
      “真的。太亮了刺眼。”
      沈川把那串灯挂到窗户上,就着那几个亮着的灯泡,把线绕了几圈。房间里顿时多了点暖意,虽然那光很微弱,但在黑暗里,确实能看见。
      “好看吗?”沈川退后两步,仰着头看那串灯。
      周牧看着他。少年的侧脸被灯光映得柔和,眉骨的疤痕像一道淡淡的光痕。
      “好看。”他说。
      七点半,手机响了。
      周牧低头看屏幕,手指顿了顿。是王总的消息:
      “今晚有空?想你了。”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三秒,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沈川在喝汤,头也没抬:“谁啊?”
      “没什么。”
      “哦。”
      沉默继续。
      那串小彩灯一闪一闪的,偶尔发出轻微的滋滋声。紫菜蛋花汤快见底了,沈川把锅底刮干净,分到两个碗里。
      “哥。”他忽然开口。
      “嗯?”
      “你……明天什么安排?”
      周牧看着碗里绿色的汤,沉默了几秒:“还没定。”
      “陈姐让你上班?”
      “嗯。”
      沈川点点头,没再问。他把碗里的汤喝完,站起来收拾碗筷。走到水池边时,他停了一下,背对着周牧说:“我今天用那张卡了。”
      周牧抬头。
      “买菜的时候,钱不够。”沈川的声音很平静,“用了三百。记在账上了。”
      周牧想说什么,但沈川已经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淹没了所有声音。
      他坐在那里,看着沈川洗碗的背影。少年的动作很熟练,冲水、擦洗、冲水、摆放。那双手在冷水里冻得发红,但一下都没停。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很白,很干净,没有茧,只有指甲缝里一点淡淡的烟渍——陪客人时抽的,他自己不抽。
      两双手,同一间屋,同一个水池。
      但好像隔着很远。
      沈川洗完碗,擦干手,走回桌边。他看见周牧面前那碗没喝完的汤,愣了一下:“不喝了?”
      “饱了。”
      沈川端起碗,把汤倒进自己碗里,喝了两口。然后他看着周牧:“你胃又疼了?”
      “没有。”
      “骗人。”沈川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那瓶进口胃药——王总送的,周牧一直没用,“吃这个。”
      周牧接过药瓶,放在桌上,没动。
      沈川看着那瓶药,又看看周牧,忽然蹲下来,平视着他:“哥,我知道你不愿意用那个人的东西。但你的身体……”
      “我没事。”周牧打断他。
      “有事。”沈川的声音很轻,但很硬,“你瘦了。你脸色很差。你晚上回来的时候,走路都有点晃。你以为我看不见?”
      周牧没说话。
      沈川站起来,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本子。黑色硬壳,边角已经磨损。他翻开,递给周牧。
      周牧低头看。
      密密麻麻的数字,一笔一划记得很清楚:
      1月3日,周牧给钱500,用于房租。
      1月7日,周牧给钱200,用于买菜。
      1月12日,周牧给钱1000,用于交学费。
      1月18日,用副卡300,买菜。
      每一笔后面都有日期,有用途,有“利息按银行算”的标注。最后的数字加起来,是一万三千七百四十二块。
      周牧看着那些数字,手有点抖。
      “沈川……”他的声音发涩。
      “我知道。”沈川蹲在他面前,抬起头看着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这不是借,是你愿意给的。你想说我们之间不用算这么清楚。你想说……”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想说,你是我哥,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周牧看着他。
      “但我睡不着。”沈川说,“每天晚上,我躺在那儿,都在想这些钱。想你是在什么地方、陪着什么人、做了什么才换来的。然后我就睡不着。”
      小彩灯一闪一闪的,房间里忽明忽暗。
      “哥,”沈川说,“我求你一件事。”
      “什么?”
      “别给我钱了。”他抬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我不需要那么多钱。我能自己挣。你……你对自己好一点,行吗?”
      周牧看着他。很久,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傻子。”他说。
      沈川握住他的手腕。那手腕很细,骨骼分明,皮肤下能摸到血管的跳动。他握着,没松手。
      “哥。”他说。
      “嗯?”
      “今天……算过节吗?”
      周牧看着窗外那串一闪一闪的小彩灯。只有三个灯泡亮着,但在这黑暗里,已经是全部的光。
      “算吧。”他说。
      “什么节?”
      “不知道。反正过节。”
      沈川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确实是笑。
      “那明年还过。”他说。
      周牧沉默了几秒。
      “好。”他说。
      他们都知道这个“好”有多虚。但此刻,没人说破。
      八点四十,周牧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陈姐的电话。
      他看了一眼屏幕,没接。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一遍,两遍,三遍。
      沈川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第四遍,周牧接了。
      “陈姐。”
      “小周,王总在你那儿吗?”陈姐的声音很急,“他刚才发消息说去找你,现在人不见了,电话也不接。”
      周牧愣了一下:“他没来。”
      “没来?那他怎么说去找你了?”
      “我不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陈姐说:“小周,王总今天心情不太好。他要是去找你,你……别惹他。”
      周牧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知道了。”
      “还有,明天早上九点,他约了人打高尔夫,你得在。”
      “好。”
      电话挂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小彩灯的滋滋声,和窗外远处传来的汽车鸣笛。
      沈川还站在窗边,背对着他。那串小彩灯的光落在他的背影上,一闪一闪。
      “沈川。”周牧叫他。
      沈川没回头。
      “我得走了。”
      沈川还是没回头。
      周牧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拿出外套。他换衣服的时候,动作很慢,像在拖延什么。
      穿好外套,他走到沈川身后。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混着一点点油烟。
      “沈川。”他又叫了一声。
      沈川终于转过身。他看着周牧,眼神很平静。
      “去吧。”他说。
      周牧没动。
      “去吧。”沈川又说,“饭我留着。明天热热还能吃。”
      周牧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理解,有周牧说不清的东西。
      他想说什么。想解释。想说对不起。想说我其实不想走。想说很多很多。
      但最后他只是说:“路上慢点。”
      不对。不是这句。是“我走了”。
      他张了张嘴,说出来的却是:“嗯。”
      然后他转身,拉开门。
      冷风灌进来。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黑漆漆一片。他摸索着下楼,脚步很重。
      走到二楼转角时,他听见身后传来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他站住了。
      站在那里,扶着墙,站了很久。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心跳,咚咚咚,咚咚咚。
      然后他继续往下走。
      沈川在门后站了很久。
      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直到消失。
      然后他走回桌边,坐下来。
      桌上的菜已经凉了。红烧鱼的汤汁凝固成一层油,炒青菜蔫在盘子里,那碗紫菜蛋花汤还剩一点点底。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很咸。很难吃。
      他又夹了一口,继续吃。
      那串小彩灯还在闪,一闪一闪的。只有三个灯泡亮着,在这寂静的夜里,像三颗微弱的星星。
      他吃完那盘菜,把碗筷收拾好,拿到水池边,开始洗碗。
      水很冷,冻得手指发麻。但他洗得很慢,每一个碗都冲很久,擦很久。
      洗完碗,他擦干手,走回床边。
      他看见周牧的枕头下面,压着一个东西。走过去掀开,是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那件藏蓝色毛衣和灰色围巾。
      他愣住了。
      塑料袋上还贴着商场的标签,打折后的价格用红笔圈着。他拿出来,把毛衣抖开,套在身上。
      有点大,袖子长出一截。他卷起袖子,对着那串小彩灯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围巾也围上,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镜子里的那个人穿着不合身的毛衣,围着便宜的围巾,脸被灯光映得忽明忽暗。
      他看着那个人,忽然笑了。
      “傻子。”他说。
      然后他躺到床上,蜷缩起来,闻着毛衣上淡淡的、陌生的气味。不是他的,不是工地的,不是周牧平时的——是商场里的味道,新衣服的味道,打折货架的味道。
      他把脸埋进毛衣里,闭上眼睛。
      小彩灯还在闪。一闪,一闪,一闪。
      很久之后,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个模糊的光影。
      “情人节快乐。”他说。
      声音很轻,没人听见。
      周牧到会所时,已经九点半。
      王总没来。陈姐说,他后来发消息说回家了,让她别找。
      周牧站在更衣室里,对着镜子看了很久。镜子里的人穿着白衬衫,头发有点乱,眼下有青黑色的阴影。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盒胃药——沈川塞给他的,进口的那瓶。
      他打开,倒出两粒,干咽下去。
      药片卡在喉咙里,苦味蔓延。
      他把药瓶放回口袋,转身走出更衣室。
      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墙上挂着抽象画。灯光很暗,脚步声被地毯吸走,没有回音。
      一个包厢里传出来笑声,女人的,男人的,混在一起。有人在唱歌,跑调得厉害,但鼓掌的声音很响。
      周牧从门口经过,没有停。
      他走到888包厢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里面烟雾缭绕,酒气冲天。几个男人搂着几个女孩,正在玩骰子。看见他进来,有人招手:“小周来了?过来过来,陪王老板喝两杯。”
      周牧走进去,脸上带着微笑。
      他不知道哪个是王老板。这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今夜还很长。
      凌晨两点,沈川醒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们还在县城,住在地下室里,墙上画着一扇窗户。周牧站在那扇“窗户”前,说:“你看,外面有阳光。”
      他走过去,想一起看。但周牧不见了。
      他猛地惊醒,心跳得很快。
      房间里很黑,小彩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他摸索着下床,走到窗边,把灯串拔了又插上。
      只有两个灯泡亮了,比之前还少一个。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对面楼的灯都灭了,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不知道是谁家。街道很安静,偶尔有出租车驶过,车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带。
      他低头看楼下,那条通往公交站的路。
      没有人。
      他站了很久,然后走回床边,躺下。
      毛衣还穿在身上,有点热。但他没脱。
      他闭上眼睛。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他没擦,只是蜷缩得更紧了一点。
      窗外,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一声。又一声。然后安静了。
      凌晨四点,周牧回到家。
      他轻手轻脚推开门,屋里很黑。他摸黑走到床边,看见沈川蜷缩在床上,穿着那件藏蓝色毛衣。
      他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月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沈川脸上。少年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得很紧。
      周牧弯下腰,极轻地拨开他额前的头发。
      手刚碰到,沈川动了动,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周牧直起身,站了几秒,然后轻轻爬上上铺。
      躺下时,床板吱呀一声。他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下铺没有动静。
      他侧躺着,看着天花板。
      那串小彩灯还挂在窗户上,但已经不亮了。月光把它照出一道淡淡的影子,落在墙上,像一个沉默的问号。
      他闭上眼睛。
      胃又开始疼了,钝钝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绞。
      他伸手摸到床头柜,那盒胃药还在。他倒出两粒,干咽下去。
      药片卡在喉咙里,苦味蔓延。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里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数到一百二十七时,他听见下铺传来极轻的声音:
      “哥。”
      他没动,假装睡着了。
      过了一会儿,又是一声:“哥。”
      很轻,像梦呓,像叹息。
      周牧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想答应。想说我在这儿。想说我也睡不着。想说你穿那件毛衣很好看。
      但他没出声。
      他只是听着,听着黑暗里沈川的呼吸声,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听着隔壁那户人家不知什么电器发出的嗡嗡声。
      听着这个情人节剩下的最后一点时间,一点一点,流走。
      窗外,天快亮了。
      早上七点,沈川醒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墙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带。他坐起来,揉着眼睛,看见上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周牧已经走了。
      他下床,走到桌边。
      桌上放着一个保温桶,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他拿起来看:
      “粥在桶里。中午记得热热喝。周”
      他打开保温桶,里面是白粥,还温着。旁边的小碟子里盛着一点榨菜,切得很细。
      他坐下来,慢慢喝粥。
      粥很烂,米粒都快煮化了。他喝一口,吃一口榨菜。喝一口,吃一口榨菜。
      阳光慢慢移过来,落在他的手上。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有茧,有伤疤,有洗不净的黑色纹路。手里端着那只用了三年的搪瓷碗,碗边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里面黑色的铁。
      碗里的粥冒着热气,在阳光里袅袅升起。
      他喝完了粥,把碗洗干净,放回原位。
      然后他走到窗边,把那串小彩灯摘下来。他试着换了个插座,按了按开关,还是只有两个灯泡亮。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小心地卷起来,放回那个旧塑料袋里。
      转身时,他看见周牧的枕头下面,露出那张纸条的一角。他走过去,抽出来看,是昨晚他写的账本,那页被周牧撕掉后又重新写的账。
      但在那页账的背面,多了一行字:
      “沈川,毛衣很好看。周”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阳光又移了一点,落在那行字上。字迹在光里微微发亮,像某种透明的、易碎的东西。
      他拿着那张纸条,站了很久。
      窗外有人骑车经过,按着铃,叮铃铃的声音渐行渐远。
      他把纸条小心地折起来,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和那个电工证放在一起。
      然后他开始收拾房间。
      叠被子,扫地,擦桌子。他把昨晚的剩菜倒进垃圾袋,把碗筷再洗一遍,把厨房的水渍擦干。
      做这些的时候,他一直在哼一首歌。调子不成调,歌词也记不清,就是随便哼着。
      阳光慢慢填满了整个房间。照在扫过的地板上,照在擦干净的桌子上,照在床角那件叠好的藏蓝色毛衣上。
      十点钟,他换了衣服,背上工具包,准备出门。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房间里很干净,很整齐,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明亮的四边形。那串小彩灯已经收起来了,窗框上只留下几个挂钩,空空地挂着。
      他看着那几个挂钩,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拉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他摸黑下楼,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
      走到一楼时,他停了一下,抬头往上看了看。
      四楼的窗户,阳光正照在玻璃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光。
      他眯着眼睛,看着那片光。
      然后他转身,走进阳光里。
      二月十四号,情人节,省城。
      一个普通的早晨,一个普通的白天。
      像昨天一样。
      像明天一样。
      像所有那些周牧不在身边的,普通的日子一样。
      【写在最后】
      这个晚上,他们一起吃了顿饭。
      饭很难吃,灯是坏的,礼物很便宜,说的话很少。
      手机响了两次,一个人提前走了,另一个人独自喝完了剩下的汤。
      没有任何浪漫的地方。
      但这就是他们的情人节。
      在一切变坏之前,最后一个还能一起吃饭的晚上。
      后来他们还会有很多个晚上。
      但能这样坐在一起,认真吃一顿饭,说几句真话,不用算时间,不用看手机——
      没有了。
      再没有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三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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