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度峥嵘》炵炵

1、买饭

　　伴随着第二遍电铃声的结束，徐县矿场的矿井迎来了一阵喧嚣，午饭时间到了，狭窄黝黑的矿井口正不断地往地面上吐着人，徐县矿场和其他城市的矿场有些不一样，徐县矿场有一支全部由女子组成的矿井小队，
　　此刻正在往地面冒的矿工们便是这只小队。为了响应“妇女能顶半边天”的口号，1970年徐县女子采矿队正式成立，今年已经是徐县女子采矿队成立的第六年。
　　徐县矿场的工作主要由矿工们在地下完成，矿工们需要整日游走于地下，用钢钎掘煤采煤，矿井底下的工作环境相当恶劣，在井底的时候衣服总是肮脏且潮湿的，一呼一吸间都是煤灰与水汽的味道，不仅如此，矿洞还随时有坍塌的风险，这就意味着矿工们的性命也随时都在承担风险。
　　结束了一上午辛苦的劳作后，女矿工们笑骂着从井里钻出互相大声的调侃着，井下的时间总是过的压抑又缓慢，而女工们也早已习惯用互相调侃的方式释放在井底积攒的压抑情绪。
　　在这群愉快的女工中有个略显高大的身影融在她们当中，她是刚来不久的新工人叫祝秀敏，今年18岁出头，祝秀敏来到徐县矿场已经有两个月的时间，可她从来没在放工时间加入过大家的打闹，她总是一副沉默而又疲倦的样子，除了和宿舍里的女人们有过交流，其他时间几乎都在沉默中度过，不认识她的人大概会以为她是哑巴。
　　祝秀敏并不是徐县本地人，她的家住在偏远的农村，祖上世代都是农民，一辈子围着土地打转从来没离开过生养自己的的村子，如果不是因为逃婚，祝秀敏也许会像她的祖先们一样，在祝家村过完自己平淡的一生。
　　祝秀敏生在一个人口众多的家庭，家中兄弟姊妹共有七个，祝秀敏作为家中长女，18岁刚一过，她爹祝治中便急着将她嫁给村长做儿媳妇。
　　其实村长这样的家庭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看上祝志中家的闺女，但架不住祝秀敏实在生得一副好相貌，一张不大不小的鹅蛋脸，眼睛大鼻梁挺，看着就一副踏实能干的样子，因着常干农活，身体是结实又高挑。
　　祝秀敏认识村长的儿子，三十多岁的人没结婚也不干活，整天在村子里游手好闲，仗着他爹是村长，在村里恨不得横着走，不管男女老少都要欺负一下，村里人见了他都躲着走。
　　祝治中想把女儿嫁给村长仅仅是图着村长家有钱有势，与村长家结为亲家，说出去不仅有面子，日后更是有享不完的小恩小惠。
　　两个月前村长第三次带着三十岁还打光棍的儿子去祝秀敏家里商量二人的婚事，祝志中满脸堆笑的接过村长送来的糕点，脸上是让人看了就恶心的谄媚，祝秀敏一辈子都没见过祝志中拿这样的表情看过自己。
　　祝秀敏坐在一旁安静的听着三个男人有说有笑的商量着自己的婚事，一个计划已经在心里默默地打定，祝秀敏要逃婚，而且必须今晚就走，再晚就要来不及了。
　　祝秀敏其实并没有把握，也不是那么想离开这个生活了18年的地方，讨厌父亲是真的，可母亲和其他的兄弟姊妹仍是她心里剪不断的牵挂。逃到哪儿去？逃走以后怎么生存？这些问题都还没有答案，可是和忍受村长儿子色迷迷的眼神相比，一切问题都不再是问题。
　　每一次村长带着他的猥琐儿子来到祝秀敏家，他的眼神就像嚼过的口香糖一样黏在祝秀敏身上，这种眼神就和村里发情的动物们简直一模一样。
　　终于捱到了吃完晚饭，天已经黑透了，祝秀敏的包袱里除了几件贴身衣裳和攒的20块钱其他什么也没有，盯着自己的单薄的行李，祝秀敏的心也空空的，原来这个家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就这么一点儿。
　　临走之前祝秀敏还是没能狠下心不告而别，趁着祝志中不注意，她将母亲李光芳拉到猪圈墙根底下跟母亲交代了自己的计划，李光芳没说什么，叫她站着别动，转身回屋拿出偷攒的钱交给祝秀敏后叮嘱了句自己在外要小心，别写信回来后便回屋插上了房门，祝秀敏愣在原地盯了会儿自己生活了十八年的老屋，一转身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虽然在矿上已经呆了两个月的时间，可祝秀敏仍然没能彻底适应，每一次从地下上来，她都要坐在外面望着天空眨眨眼睛缓一会儿，眼睛在黑暗中工作了几个小时，猛地看见外面光亮的世界，总是会使她感到精神恍惚。
　　去厕所洗去手上和脸上的煤灰后，她径直走向矿场门口的商贩们，矿场里有职工食堂，但食堂的饭菜口味偏辣，价格也不比外面的便宜多少，祝秀敏吃不惯食堂，便一直在门口买着吃。
　　到了门口祝秀敏发现自己常常光顾的摊位今天没出摊，门口的摊贩不是固定的，有时候经常会出现今天这样的情况。
　　祝秀敏看见正前方的摊位上正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孩，应该是摊子的老板，老板看起来跟自己差不多的年纪，瓜子脸，淡淡的眉毛，可眉毛下面的瞳孔颜色却非常深看起来炯炯有神，她的身上系着深红色的围裙，围裙很干净，头发绑的是高马尾，干起活来干净利落。
　　祝秀敏想了想便走向她的摊位，“同志想吃点什么，我家荤的素的都有啊，素的一毛五，荤的三毛五，荤素搭配两毛五”，“要一荤一素三两米”，“好嘞，菜两毛五，米五分，一共是三毛”，祝秀敏掏了下裤口袋，只翻出两毛五分钱，又翻了翻衣服上的其他口袋，突然回忆起早上换衣服时忘记拿出来口袋里的五分钱。
　　祝秀敏站在原地想着要不跟老板说一声饭不要了吧，可下午还要接着下矿，不吃饭又担心自己撑不住低血糖，毕竟这样的事曾经真的发生过。那是她刚来矿场的第一个月，因为一些原因，身上的积蓄所剩无几，而矿场的活儿要到月底才能拿到工资，为了省钱她只好改为一天吃一顿饭，而矿场的工作又是体力活，直到那天下午在矿井晕倒，被送去医务室，女子矿工小队的队长周妍找她了解情况后借给她一个月的工钱这才让她能够撑完第一个月。
　　祝秀敏一时间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老板手里举着饭把祝秀敏的动作全部看进眼里，于是她率先打破沉默，笑着问“同志你的钱没带够是吗，这饭你先拿着吃，不然一会儿该凉了，你就在这厂里上班又不会跑了，明天我还在这门口摆摊，剩下五分钱明天给我也是一样的。”
　　祝秀敏想了想有些尴尬地接过饭顺便把手里的两毛五分钱递给老板。
　　蹲在路边吃完盒饭的时候，祝秀敏在心里想，这老板人可真是善良，和我素不相识的情况下就愿意让我欠账，不仅态度十分热情，菜的样式也比别人家多，自己以前怎么从来没注意到有这么号人呢。
　　吃完饭还饭盒给老板的时候祝秀敏没忘了感谢老板一番，她对着老板说“今天的事谢谢你，钱我明天给你送来”，老板抬头微微一笑回了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