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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苦中作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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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闪雷鸣,狂风大作,整座城市的上空乌云密布,这场大雨在夜深人静时悄然降临。巷子里十分安静,人们在经过一天的疲劳工作后,都早早躺进被窝里安然入睡。
察觉到身旁人的颤抖,莫纸木很快清醒过来,声音有些沙哑:“怎么了?又开始幻肢痛了吗?”
已经术后七八个月了,但陆己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整夜整夜不间断,尤其阴雨天。
“没事。”冷汗直流,很快浸湿了枕头,陆己却咬牙道:“你睡吧,我缓一下就好。”
睡前已经吃过止痛药了,莫纸木不敢给他多吃。“给你揉一揉就不痛了,乖啊,不痛。”说着,心里却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脑子一根筋,叫人捉摸不透。你说那么大一辆车,你不会躲吗?非得上赶着撞上去?”
陆己轻笑道:“我不上赶着撞上去,那你怎么办?”
“我!”莫纸木一时语塞,“那就让它撞我好了,怎么说都是我的命,用不着你管。现在好了,你这张脸这么帅,却再也站不起来,以后就没有姑娘愿意嫁给你了。”
他起了逗弄的心思:“反正你找不到媳妇了,不然以后就跟着我过吧,我挣钱养你。”
陆己扭头看向他,那双大大的眼睛在黑夜中格外明亮,他竟笑了笑:“莫纸木,三十岁的人了,还在这里说着十几岁小青年说的话。”
“有这个空闲的时间,还不如去找找看有没有哪家姑娘,看中了对眼的,领回家里来,趁我还在,给你掌掌眼。以后你有人陪着,我也能放心。”
莫纸木不回答,避开这个话题,翻身坐了起来:“是啊,你也三十好几的人了,也不知道找个合适的人结婚。人家事业有成,早早考虑结婚的事了,你还单着干什么?”
“不说了,我去给你煮碗粥喝。”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卧室。
莫纸木租的房子有两个卧室,但为了方便照顾陆己,所以他俩睡在一块。
莫纸木话很多,但总是围绕着陆己展开话题。
为什么不结婚这个问题,他问了不下十遍。每次他这样一说,陆己总是笑着回答:“我太难伺候了,不好拖累人家小姑娘。”
莫纸木总是在这时候说道:“那你折腾我呗,反正我干活干习惯了,不怕累。”
每次听他这么说,陆己总是笑笑不说话。
折腾了一个小时,陆己终于睡下了。莫纸木摸出手机一看,已经快凌晨四点了——离上班时间还有四小时,他轻手轻脚地起身。
“陆己,你真是一个特别坏的人,总是叫我担心。”莫纸木摸了摸陆己的脸,眼睛里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神情格外柔和。最近两个月,陆己的精神状态一直让他忧心,所以每次出门前,他总要反复叮嘱:“等我回来,一定要等我回来。”——毕竟他出门时,陆己多半是醒着的。
走出公寓,莫纸木直奔附近的市场。他原本在厂里熬到了小组组长的位置,早八晚九,作息规律,空闲时在电脑上接点零活赚外快。
可如今要养两个人,开销陡增,他不得不利用上班前的时间,再找一份市场搬运的零工,用肩膀扛起生活的分量。
运送市场货物的车一般在凌晨四五点到,这时候需要搬运工及时卸货,避免赶不上早市。
一起搬运的大哥看莫纸木一个年轻小伙来干这个,笑道:“小伙子,家里有孩子要养吧?这么年轻来干这个体力活,不容易啊。”
莫纸木呵呵笑道:“大哥,不瞒您说,我就看着年轻,其实也是三十岁的人了,还没娶上老婆呢,但是有个对象要花钱,没办法。”
大哥一听着急了:“咋?没结婚就花你好多钱了?这可不行啊,弟啊,你听哥的,她要不愿嫁给你,你也别上赶着舔人家了,这你情我愿的事,咋能就你一个人付出呢?”
“你这个谈了多久了?要是谈了三两年还不结婚,这可要不得,咱们得为自己做打算。人家女大三抱金砖,我们老了,可就成老光棍了,没人要了。”
莫纸木笑了笑:“我和他有十几年了。他对我好着呢,哥你放心吧,我就中意他,别人我还不乐意呢。”
大哥摇了摇头:“你这是不……不什么?不撞南墙不回头!这以后是要吃亏的,你就看着吧。算了,这宁拆十座庙,不拆一门亲,老哥也不说你了,你自己长点心眼好吧。”
“明白了,哥。”
论起心眼子,莫纸木多着呢。他因为那个醉鬼老爹,没能坚持读完高中就出来打工了。
秦淑死的时候,莫纸木刚准备读初三。但莫强非但不好好工作供他读书,还立马给他娶了个后妈,后妈还带了个读初一的弟弟进门。
后妈真不是个好东西,尖酸刻薄,连莫纸木一个学生都要斤斤计较,整天唠叨自己在家“做牛做马”,却讨不到莫纸木一个好脸色。还有她儿子莫上梁,两人狼狈为奸,蛇鼠一窝,整天绞尽脑汁往莫纸木身上泼脏水,还惦记着他身上秦淑留下的那点钱。
但奇怪的是,莫强总是百般维护这对母子,好像他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莫纸木不仅和自己的老子斗智斗勇,还得时刻防备后妈和那个便宜弟弟,愣是没让他们从自己手里拿走一分钱。
后来他好不容易工作挣了点钱,莫强又在外面赌博,欠下不少债,债主找上莫纸木。他直接报了警,把莫强送进了监狱。谁还敢说他没心眼?他全身上下八百个心眼!
他就是稀罕陆己,愿意为他栽跟头,换成谁都不行,哪怕陆己曾抛弃过他。
但也不能说那是抛弃,毕竟人的本能就是趋利避害。谁叫自己家是这种情况?穷不说,偏偏有个这样讨债的家长,就连莫纸木上学的钱,还是东拼西凑、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陆己为自己着想,也无可厚非。
“哥,这些我都搬完了,先走了啊。”想到家里还有人要养活,莫纸木干活特别有劲。
“欸好,你先走吧,我这还剩点。这天都亮了,你吃了没?不然等会再走,一起吃个饭。”
莫纸木看了眼时间,快八点了。“不了哥,我还有其他工作呢,下次再说!”说罢,他拿起毛巾抹了把汗,招招手走了。
大哥站在原地,看莫纸木着急忙慌地往别处赶,不由得犯嘀咕:“这人,真是的,还没结婚呢,就当冤大头养人家,说不定遇上骗子了。”
“骗子”陆己正在厨房捣鼓,他打算中午给莫纸木送饭。
平时都是莫纸木大老远回来给他做饭,中午休息时间总共就一个半小时,来回却要五十分钟。之前他的腿不能动弹,不能自己动手;现在情况好一点了,陆己便希望自己不要成为莫纸木的累赘。
其实出事之后,陆己也想过的独自一人离开,可又贪恋着莫纸木带来的温柔。
反复挣扎,他终于向自己妥协。既然不想走,那就一起努力生活,陆己心想。现在日子苦没关系,再苦的时候也过来了。
想到这里,陆己不免回想起当初和莫纸木在一起的时候。那时家里也穷,全靠母亲陆红颜挣钱供他读书,可陆己总想尽办法挣钱给莫纸木,就经常去外面找活干。挣的钱,一半用来交自己的书费,剩下的一半再分成两份:一份交给陆红颜保管,另一份少得可怜的,才给莫纸木花。
莫纸木这人也是傻,就拿了这么几十块钱,却高兴得不得了,心甘情愿跟着自己。
在那个年代,两个男生走这么近,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稍有不慎,就会被别人传谣,可莫纸木一点没带怕的。
想到这,陆己笑了笑,总觉得当时自己占了莫纸木好大一个便宜。
把午饭做好,陆己把肥瘦相间的排骨全部挑出来装进饭盒里放好。自己则就这剩下的饭菜随便对付了一口,然后把锅碗洗干净。做完这一切,打开手机一看,已经十一点了,陆己赶紧拿上饭盒出门。
“欸?你是纸木的哥哥啊?”刚出门就撞见隔壁大婶,她挎着布包凑过来,嗓门亮得能穿透楼道:“七八年邻居了,没听他说过有哥!你俩都俊,结婚没?这片儿谁不知道我‘红娘张’,撮合过二十多对!”
陆己盯着电梯按钮,礼貌摇头:“不用了大婶,我有对象了。”
大婶眼睛瞪得溜圆:“谈多久了?靠谱不?”
“挺靠谱的,好多年了。”
电梯“叮”地一响,陆己转动轮椅进去,大婶紧跟着挤进来,压低声音:“谈这么久不结婚?你弟也这样!读书时谈的对象,十几年了还拖着!我劝他他还轴,你当哥的得说说——没结婚证,哪天分了钱不好分,有孩子更麻烦!”
她见陆己垂着眼帘,声音又软下来:“婶儿不是说你不好,可你这情况……人家姑娘现在能坚持,过两年后悔了咋办?谁不想找个‘全乎’人?她不在意,她家里能不在意?”
陆己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轮椅扶手,大婶最后那句“无缘无故的,总不能要求人家照顾你一辈子”像根针,扎得他心口发颤。他抬头笑了笑:“这种事勉强不了,两个人能在一起就好。”
“你这孩子——”大婶还想说,电梯门“叮”地开了,她赶紧摆手:“婶儿得去买菜了,改天再唠!”布包甩得老高,脚步声在楼道里噔噔响远。电梯门缓缓合上,陆己望着镜面里自己苍白的脸,喉结动了动,终究没再说话。
这是陆己受伤后第一次自己出门。正午的太阳十分刺眼,陆己有些不适应,眯了眯眼睛。身边有人经过,下意识朝他身上打量。陆己对此不予理会,目不斜视地思考着如何坐公交到莫纸木所在的工厂。
他转动轮椅,终于向前挪动,但下一刻,动作突然僵住——陆己分明看见莫纸木蹲在路边,正啃着馒头。
眼睛突然发酸发胀,喉咙也紧得发痛。看着莫纸木艰难地咽下一口又一口馒头,陆己感到脸上一阵湿润,一滴眼泪滚落下来。
陆己攥紧轮椅扶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他盯着莫纸木咽下每一口馒头时鼓动的喉结,忽然想起这几个月来,莫纸木为了他的伤来回奔波的疲惫身影,以及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下,越发单薄消瘦的脊背。
“莫纸木。”他喉咙发紧,声音哑得像砂纸。
蹲着的人猛地抬头,嘴角还沾着馒头渣,惊愕道:“陆己?你怎么......”目光触及陆己苍白的面容时,他顿时慌了,手忙脚乱地站起身,膝盖“咚”地撞在花坛边沿,疼得倒抽冷气,却顾不得揉搓,伸手便去探陆己的额头:“是不是胃又疼了?”
陆己抓住他手腕,摸到掌心的老茧像砂纸:“你每天......就吃这个?”
莫纸木的笑容僵在脸上,低头看了眼手里攥着的半个馒头,突然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不是,今天食堂没饭了......”
“你骗我。”陆己的声音发颤,“你说厂里每天都有红烧肉,说食堂阿姨总给你加菜,说......”
“你上一天班吃馒头,却还要回来给我这个残废的人做饭…”
“陆己!”莫纸木突然提高声音,又立刻压低,“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我就是......就是中午想回来给你做饭。”他蹲下来,仰头看陆己时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你胃不好,总不好好吃饭,我......”
原来近一年来,所有看似美好的景象,都是陆己的幻象。
是幻象。
从前抛弃他,现在拖累他。
非亲非故的,不能要求他照顾自己一辈子。
人家不在意,他的家人呢?秦淑在天之灵知道她的儿子为了一个无亲无故的人日夜操劳、吃尽苦头吗?
做人怎么能这么自私?什么都占,什么都想要。
他过得不好的时候自己在干什么?
......
“你去上班吧,不用再管我。”陆己语气平淡的说道,他看向莫纸木的眼睛里,突然多了一份坦然。
莫纸木不愿,“我…”
陆己朝他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去吧,我自己能行。我等你回来。”
“好…”
倘若莫纸木预知那日的变故,将成为往后无数个深夜里反复撕扯他的梦魇——足以让他在每个惊醒的瞬间窒息千百次——他定会死死守住陆己,绝不踏出家门半步。
夜晚莫纸木像往常一般满心欢喜打开家门,却再也看不见陆己对他笑了。
莫纸木:“好啊,我对你怎么好,你还是把我抛下了,第二次,第二次!好啊、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