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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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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将至未至。
林晓穿过月亮门时,正看见赵大被钱管家一掌击在胸口,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向后飞出数丈,重重撞在假山上。
“咔嚓”——那是骨骼碎裂的声音,比他肋下的旧伤更清脆、更致命。
柴刀脱手,在青石板上叮当作响,滚了几滚,停在林晓脚边。
“赵大!”她俯身扶他。
赵大满脸是血,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从嘴角溢出。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清是她,竟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被血染红的牙。
“你……没死。”他喘着说,声音破碎,“那……就好。”
“别说话。”林晓按住他胸口,温热的血液从指缝渗出,止都止不住。
“那牛鼻子……死前说……”赵大固执地继续,每说一个字都像在用最后的生命交换,“说这宅子……欠他一条命……老子当时骂他……现在想想……”
他咳出一口血。
“老子也欠他……欠他一声……知道了……”
“赵大!”
他已经听不见了。那双永远凶狠、永远警惕、永远骂骂咧咧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地、彻底地安静下来。
林晓跪在那里,满手是血,指节发白。
钱管家没有继续追击。他停在三丈外,垂着手,青白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那一贯的、仿佛与生俱来的冰冷。
他的目光越过林晓,落在她身后。
准确地说,是落在她身后那道不知何时出现的、纤瘦苍白的影子。
小姐。
柳眠。
她不知何时离开了东跨院的门槛,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赤足踏在青石板上,没有一丝声响。长发披散,旧衣裙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她看着倒在地上的赵大,看着跪在一旁满手鲜血的林晓。
然后,她看向钱管家。
钱管家那刻板了一夜的冷硬姿态,在这一刻,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微微低下头,声音沙哑:
“小姐。”
柳眠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垂下眼帘,看着赵大身下慢慢洇开的、温热而猩红的血迹。
“他,”她开口,声音很轻,“是那晚在井边用柴刀劈我娘的。”
钱管家道:“是。”
“他伤得很重。”
“是。”
“……他快死了。”
钱管家沉默。
柳眠抬起眼,看向林晓。
林晓没有说话。她只是低着头,将自己破烂的衣袖撕成布条,一下一下、徒劳地缠在赵大胸口那道几乎将他劈开的伤口上。血很快浸透布条,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
她像是在做一个注定失败的仪式。
柳眠看着她。
“你想救他。”她说。
不是疑问。
“是。”林晓没有抬头。
“他杀过我娘。虽然杀不死,但他确实动了刀。”
“是。”
“他骂过你,怀疑过你,不听你的命令,私自跑出来送死。”
“是。”
“那你为什么还要救他?”
林晓终于抬起头。
她的手上全是血,脸上也溅了几滴,在灰白的天光下,像是某种陈旧的、洗不掉的烙印。她的眼神没有愤怒,没有悲痛,甚至没有濒临崩溃的疯狂——只是很平、很静,像一潭结了冰的水。
“因为他不是为你娘来的,”她说,“也不是为我来的。”
“他只是想活着。他嘴臭、多疑、暴躁、不听指挥,他这辈子估计没干过几件好事——”
她顿了顿。
“但他刚才用自己的命,换了我的命。”
柳眠沉默。
良久。
“六年了,”她说,“没有人用自己的命,换过别人的命。”
她转向钱管家。
“钱伯。”
钱管家微微一震。
六年了。她第一次这样叫他。
“小姐。”他的声音沙哑。
“以前的事,我不怪你了。”柳眠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深井里的羽毛,“爹让你留下来看着我,你就看了六年。爹让你维持这些香火,你就烧了六年的香。”
“你对不起很多人。李婆婆、清风子、还有今晚这个……”
她看了一眼赵大。
“还有从前那些误入宅子、再也没能出去的人。”
“但你最对不起的,是你自己。”
钱管家低着头,一动不动。
“你是省城钱家的大少爷,”柳眠说,“读过书,考过功名,本可以做官、成家、过正常人的日子。我爹骗你来柳溪村看风水,用迷香困住你,在你身上种了禁制,让你替他守着这座宅子,一守就是二十三年。”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二十三年的沉默。
“你恨他。”
钱管家没有回答。他依旧低着头,青白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见表情。
“但你还是守了二十三年。”柳眠说,“不是因为我爹的禁制解不开——你自己就是最好的风水师,你想解,早解了。”
“你守的是我。”
夜风拂过庭院。
钱管家的肩膀,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那年我才九岁,”柳眠说,“你在后山采药,我从井边滑倒掉进去,是你跳下来把我捞起来的。”
“夫人疯了之后,没有人管我。是你每天去镇上给我买桂花糕,偷偷塞在我枕头下面,怕老爷发现,就用油纸包三层。”
“我十二岁那年,你说你要走。我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外婆留给我那罐桂花头油送给你,让你路上擦手防裂。”
“你没走。”
沉默。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终于,钱管家开口了。
他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那刻板冰冷的伪装,沙哑得像从二十三年积压的尘埃里刨出来的旧铁。
“那罐油……”他说,“我没舍得用。”
“带了三年。后来怕坏了,又悄悄放回小姐的梳妆台。”
柳眠没有说话。
“二十三年前,柳老爷找到我,说柳溪村有古宅,风水奇异,愿出重金请我堪舆。”钱管家低着头,语速很慢,像在说一个与己无关的旧故事,“我年少自负,以为天下没有我解不开的局、看不透的风水。”
“踏入此宅第三日,他在茶中下了迷香。我醒来时,身上已种下‘困魂咒’——以我命魂为引,替他镇守宅中七处水眼。”
“一处是井。一处是西跨院水缸。一处是东跨院蓄水池。一处是灶房水缸。一处是前院倒座房后废井。一处是后罩房小梅窗下那口早已干涸的井。还有一处……”
他顿了顿。
“是我自己。”
林晓听着,手上的动作渐渐停了。
七处水眼。七处与“水”相关的节点。清风子死前反复念叨的“水木失衡”——不是木太少,而是水被污染、被诅咒、被用来供养某种不该存在的东西。
“柳老爷要的不是镇宅,”钱管家说,“是要将夫人的怨、小姐的魂、他亲手犯下的罪,全部锁在这七口水眼里,永远不许外泄。”
“井里的东西越凶,禁制越牢。夫人吃得越多,这座宅子就越安稳——安稳地烂下去,烂到所有人都忘记这里曾经住过人、死过人、活埋过人。”
他抬起头,第一次,直视柳眠。
“可小姐没有罪。”他说,“小姐从十二岁起,用血养香,不是为了锁住夫人,是为了让夫人少受些苦。”
“那催命的香方,不是小姐的,是我改的。”
柳眠的睫毛轻轻颤动。
“清风子从东跨院旧书堆里翻出了我早年废弃的手稿,以为那是失传的古方。”钱管家的声音没有起伏,“他不知道,那是我二十三年前,被种下困魂咒的第一夜,用尽心血推演出的、唯一能杀死夫人的法子。”
“用井边土、夫人骨、小姐血,配以子时阴气、月亏之火,可焚尽厉魄、破灭怨魂。”
“我写了,又藏了。藏了二十三年,不敢烧,不敢毁,怕有一日……实在走投无路时,会忍不住用它。”
他闭上眼睛。
“清风子用了。他死在我推演的杀招之下。”
“夫人被那香催得更凶,已经认不出小姐,连井口都要爬出来了。”
“……是我害的。”
东跨院里,只有夜风呜咽。
柳眠静静地看着他。
“钱伯,”她说,“那罐油,你还留着吗?”
钱管家睁开眼睛,那双浑浊了二十三年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微光。
他从怀里,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小小的、扁平的锡盒。
不是她梳妆台上那罐青花瓷。
是另一个。很小,很旧,边缘有几处磕碰的凹痕,锡面已经氧化发乌,却擦得很亮。
他打开盒盖。
一股清冷、陈旧、带着时光尘封气息的桂花香,在夜风中极轻极淡地弥漫开来。
——不是六年前那罐。
是更早的。
是她九岁那年、第一次被他从井里捞起来后、他偷偷塞在她枕头下面的那罐。
她送给他。他带在身上二十三年。
柳眠伸出那只焦黑见骨的手,指尖轻轻触了触锡盒边缘,像触碰一件易碎的旧梦。
“还是这个味道。”她说。
钱管家没有说话。他只是低着头,双手捧着那只小小的锡盒,像捧着二十三年来唯一没有背叛过他的东西。
子时三刻。
到了。
林晓站起身。
她没有看钱管家,也没有再看柳眠。她只是弯腰,捡起赵大遗落的那把柴刀,又将自己腿上的菜刀解下,一并握在手中。
两把刀,一长一短,锈迹斑斑,刀刃处却磨得雪亮。
她走向井边。
柳眠抬起头:“你做什么?”
林晓没有回头。
“夫人饿了六年。”她说,“今晚的‘香’,还没给她点上。”
她走进后院。
古井沉默地蹲踞在夜色中,井口幽深如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青石井台上,那三炷昨夜燃尽的香灰还在,被夜风吹散了大半,只剩下三小撮灰黑的残迹。
林晓在井台边蹲下,将两把刀放在身侧触手可及的地方。
她从怀里摸出王婆婆给她的黑布包,打开。
十几根线香,整整齐齐排列在粗布里,香体漆黑,香头暗红,如同凝固的血。
她取出一炷。
没有点燃。
她只是将它插在井台的石缝里,紧挨着昨夜那三炷香留下的残灰。
然后,第二炷,第三炷,第四炷……
她插得很慢,很稳。每插一炷,都会用手指轻轻压实周围的泥土,让它立得端正。
柳眠不知何时跟了上来,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钱管家也来了,垂手立在一旁,没有阻止。
陈文不知从哪里踉跄着跑来,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却在看到井边的林晓时,硬生生停下了脚步,没有出声。
小梅也来了。她缩在陈文身后,死死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流。
十几炷香,很快插满了井台边缘。
林晓站起身,低头看着这片星星点点、尚未点燃的暗红。
夜风吹过,香头轻轻摇曳,像无数欲言又止的叹息。
她摸出火折子。
“嚓。”
一星火光,照亮她沾着血迹的侧脸,平静得像一尊石像。
她俯身,点燃了第一炷香。
暗红的香头亮起,像一只缓缓睁开的、温柔的眼睛。没有焦糊的恶臭,没有甜腥的催命气息,只有一股极其清正、沉静的草木香气,如同深山古刹里的晨钟余韵。
是安魂香。
真正的、小姐亲手做的、不加骨屑不加恶咒的安魂香。
她点燃第二炷、第三炷、第四炷……
十几柱香,次第亮起,在幽深的古井边,形成一圈温暖而静谧的光晕。
没有恶臭,没有阴寒。只有草木的清苦,和一丝极淡极淡的、仿佛来自很遥远时光里的桂花香气。
井口,始终幽深如故。
但那股持续了六年的、从井底源源不断涌出的甜腐恶臭,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淡。
林晓没有停。
她跪在井台边,将最后一炷香,插在井口正前方的泥土里。
然后,她开口了。
“夫人。”
她的声音不高,却在这片因香火而变得异常静谧的夜色里,清晰得如同叩门。
“您女儿在这里。”
“她等了您六年。您吃了很多人,她不怪您。您认不出她,她也不怪您。”
“她只是想让您……记起自己是谁。”
夜风拂过井口。
幽深的黑暗中,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如同涟漪般的东西,轻轻荡漾了一下。
林晓没有回头。她看着井口,继续说着。
“您出嫁那天,头上戴的是外婆亲手插的桂花。”
“您怕疼,绣花时总扎手,是老爷——是柳老爷——替您把线穿好,再把针递到您手里。”
“三少爷出生那天,您笑了一整天,说这孩子眉眼像您,脾气像他爹,将来一定是个犟种。”
“……后来三少爷夭折了。”
“您哭了一整年。哭到眼泪流干了,声音哑了,还是张着嘴,对着井口,发不出声。”
井口的黑暗,似乎在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微地震颤。
“柳老爷请道士来压您。”林晓说,“他以为您是疯了。他以为压住了疯病,就能压住您的痛。”
“可他不知道,您不是疯。”
“您只是太痛了。”
“痛到不想说话,不想吃饭,不想醒来。”
“痛到宁愿把自己锁在井底,也不愿意面对这间没了三少爷笑声的宅子。”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
井口深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梦呓般的叹息。
不是厉鬼的嘶吼,不是亡魂的咆哮。
只是叹息。
像一个人从漫长的噩梦中醒来,发现枕边已被泪水浸透,却想不起自己梦见了什么。
柳眠慢慢走上前。
她在那柱插在井口正前方的香火旁,跪了下来。
六年了。
这是她第一次,以女儿的身份,而不是祭品、祭司、困在时间里的守墓人——跪在这口井边。
“娘。”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
“我是眠儿。”
井口的黑暗,缓缓地、慢慢地,亮起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光。
不是猩红,不是幽绿。
是淡淡的、温柔的、像烛火透过窗纸的颜色。
光晕里,一个模糊的身影,正在从井底慢慢升起。
不是昨夜那般迅猛凶戾的扑击。
很慢。
很轻。
像怕惊醒了什么。
身影浮出井口。
那是一个妇人。穿着早已褪色的旧式衣裙,发髻散乱,面容苍白浮肿,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清秀轮廓。
她的眼神很空,像两口干涸多年的井。
但当她低下头,看到跪在井台边的那个纤瘦苍白的少女时,那两口干涸的井里,竟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渗出了水光。
“……眠儿。”她说。
声音沙哑,像锈蚀多年的门轴,第一次被推开。
“你的手……怎么伤了?”
柳眠低着头,没有说话。
她伸出那只焦黑见骨的手,轻轻放在母亲冰凉的、湿漉漉的掌心。
“娘,”她说,“我们回家吧。”
妇人看着她。
看着她焦黑的手指,看着她苍白消瘦的脸,看着她六年未剪、已经垂到膝弯的长发。
看着她衣裙上洗不掉的陈旧血迹。
看着她眼底那片与自己同样干涸、同样空洞、却在今夜终于裂开一丝缝隙的黑色。
她低下头,将自己冰冷的脸,贴在了女儿冰凉的掌心。
“……好。”她说。
井边的十几炷香,静静地燃烧着。
草木的清苦气息,混合着极淡的桂花香,在夜风中弥漫开来,温柔得像一床洗旧了的棉被。
林晓跪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这对被生离死别、被怨恨诅咒、被时间遗忘的母女,在六年后的这个夜晚,终于牵住了彼此的手。
身后,钱管家不知何时也跪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肩背微微颤抖。
陈文和小梅并肩站着,一个脸色惨白,一个泪流满面,却都没有出声。
远处,东跨院那间小阁楼的阴影里,一只夜鸟扑棱棱地飞起,掠过后院上空,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子时已过。
第六日,正在以它自己的节奏,缓慢而坚定地走向尾声。
井口的香火渐渐燃尽,最后一缕青烟袅袅上升,融入昏沉的天色。
妇人的身影正在变淡。
不是消散,是——释然。
像一块积年的寒冰,终于等到了属于自己的春天。
她低下头,最后一次看着自己的女儿。
“眠儿,”她说,“桂花头油……还有吗?”
柳眠沉默了一下。
她转头,看向林晓。
林晓从怀里摸出那只小小的、扁平的锡盒。
——不是她砸碎的那罐青花瓷。
是钱管家带了二十三年、今夜终于交还的那罐。
柳眠接过锡盒,打开。
陈旧的桂花香气,在夜风中轻轻飘散。
她用那只焦黑见骨的手指,沾了一点,轻轻抹在母亲干裂的唇上。
妇人闭上眼睛。
很轻地,很慢地,嘴角弯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那是六年来,她第一次笑。
她的身影越来越淡,像晨雾在日出前悄然消散。
最后,只剩下井口那一圈湿润的水痕,和空气中残留的、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柳眠依旧跪在井台边,低着头,手里捧着那只空了的锡盒。
她没有哭。
只是静静地看着井口那片不再幽深、不再冰冷、终于平静如镜的水面。
良久。
她站起身,转向林晓。
“一百亿。”她说,“很多吗?”
林晓愣了一下。
“……很多。”她说。
柳眠点点头。
“那你要好好活着。”她说,“活着回去拿你的钱。”
她顿了顿。
“这宅子,以后不会再吃人了。”
她看向钱管家。
“钱伯,你的禁制……应该也解了。”
钱管家抬起头,眼中有一丝茫然。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枯瘦的、二十三年没有离开过这座宅子的手。
禁制,真的解了。
他可以走了。
二十三年来,第一次。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站起身,走到柳眠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垂手站定。
没有迈出那一步。
柳眠没有回头。
“钱伯,”她说,“你可以走了。”
钱管家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二十三年前那个接到柳老爷请帖的年轻风水师一样,不知道自己即将踏入怎样漫长的、没有归途的夜色。
“小姐去哪,”他说,“老奴就去哪。”
柳眠沉默。
夜风吹过,她披散的长发轻轻飘动。
她忽然转头,看向林晓。
“林晓。”
“嗯。”
“你那个世界,”她说,“有桂花树吗?”
林晓看着她。
“……有。”她说,“很多。”
“开花的季节,满城都是香的。”
柳眠点点头。
她没有再说话。
东边的天际,那片六年来从未改变过的、永恒的昏沉,似乎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变化。
不是天亮。
只是——不再那么暗了。
第六日,即将过去。
第七日,会是他们来到这座古宅后,迎来的第一个真正的黎明吗?
林晓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身上那件破烂的、沾满血迹的粗布衣服里,还揣着一个空了的黑布包。
一百亿,还在很遥远的地方等她。
但她此刻站在井边,看着这个困在时间里六年的少女,看着那个守了二十三年禁制、如今终于自由却不知该往哪里去的老管家,看着不远处互相搀扶、劫后余生的陈文和小梅,看着脚边那柄染过赵大鲜血的柴刀——
她忽然觉得,那座宅子,好像也没有刚来时那么冷了。
“柳眠。”她说。
柳眠回头。
“等这宅子的事了结,”林晓说,“如果你还不知道去哪里——”
她顿了顿。
“可以先跟着我。”
“我的世界虽然也很多破事,但没有井,没有香,没有替别人还还不完的债。”
“你要是想看桂花树,我带你去看。”
柳眠看着她。
那双漆黑如古井的眼眸里,第一次,有了一点极淡极淡的、像涟漪又像星光的东西。
“好。”她说。
夜风拂过后院。
井口的水面,微微泛起一圈涟漪,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第七日,终于来了。
不是那种光芒万丈、驱散一切黑暗的黎明。
只是天边那层永恒的昏沉,裂开一道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有光从缝隙里漏进来。
很淡,很薄。
像婴儿第一次睁开眼睛时,透过睫毛看到的那一线朦胧。
林晓站在井边,看着那道越来越宽的缝隙。
她不知道七天期满后,系统会如何判定她的“存活”——陈文的任务、小梅的剧本、已经死去的赵大和清风子,是否也算完成了各自的使命。
她不知道这座宅子的“主人”——那个操纵一切、设下这恐怖赌局的更高存在——是否满意今夜这场并非按照剧本上演的结局。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能否活着走出柳溪村,回到那个有一百亿等着她的世界。
但她此刻站在这里,浑身是伤,满手是血,粮食早已吃尽,水也只剩最后半口——
她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
是很轻、很舒展、像有什么积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放下的那种笑。
“第六天。”她说。
“还差一天。”
她转过身,朝着前院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陈文和小梅跟在她身后。
钱管家扶着柳眠,慢慢走在最后。
井边空无一人。
只有十几炷燃尽的香灰,在越来越亮的天光下,静静地堆在那里。
像十几座小小的、无人知晓的坟。
又像十几盏熄灭了、却曾经照亮过某个漫长黑夜的灯。
风从东边吹来。
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仿佛来自很远很远地方的桂花香气。
——第六日,终。
——第七日,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