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上你给的痛》刘开开

83、第 83 章 七日后。

　　七日后。傍晚。

　　秋日的斜阳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像是谁打翻了胭脂，在天幕上晕开最后一抹血色。风从远处的山岗上吹来，带着入夜前的凉意，吹动了坟前那几枝尚未燃尽的白烛，烛火摇摇晃晃，在墓碑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萧明璃的新坟，在城外的山坡上。坟不大，是新起的土，还带着潮湿的气息。墓碑是一块朴素的青石，上面只刻了简简单单的几个字——“郡主萧明璃之墓”，一笔一划，刻得很深，像是要把什么永远留在石头上。

　　坟前放着几碟果品，一束不知名的小白花，花瓣被风吹落了几片，散在碑前的泥土里。

　　坟茔边，有一棵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沙沙地响，偶尔飘下几片，打着旋儿落在新土上。

　　梧桐树下，停着一辆轮椅。

　　顾长生坐在轮椅上，裹着一件灰色的披风。秋日的傍晚已经有了寒意，他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眼窝深深地陷下去，眼底是浓重的青黑。这七日，他几乎没有合过眼。

　　他望着那座小小的坟茔，目光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悲伤、悔恨、自责，还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先生，都准备好了。”

　　身边一个仆人低声说道，手里捧着一只青灰色的骨灰罐。

　　顾长生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只罐子，看了很久。罐子不大，很沉，沉得像是装着一整个人生。

　　那是谢铮的骨灰。

　　他是在得知萧明璃自尽后的第二天，便派人去找的。乱葬岗上尸首堆积如山，被处斩的叛军首领的尸身被随意丢弃在那里，无人收殓，任凭风吹日晒，野狗撕咬。找了很久，才找到。火化，收殓，装罐，然后带来这里。

　　这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挖吧。”他轻声说。

　　仆人领命，在坟茔边那棵梧桐树下，挖了一个小小的坑。坑不深，刚好能放下那只骨灰罐。顾长生看着那个坑一点一点成形，看着泥土被翻出来，堆在一边，散发着潮湿的、属于大地深处的气息。

　　“放进去吧。”

　　仆人的手微微有些抖，小心翼翼地，将那只骨灰罐放进坑里。稳稳地，正正地，让它立在那里。然后开始填土。一锹，一锹，潮湿的泥土盖上去，盖住了那只青灰色的罐子，盖住了那段烽火连天的岁月，盖住了那些不能说出口的爱与恨。

　　土填平了，和周围的地面融为一体。没有墓碑，没有标记，只有头顶那棵梧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顾长生望着那片新土，望着那座小小的坟茔，久久没有动。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第一次在栖云轩见到她时，她站在门口，脸红红的，像是误闯了不该来的地方。想起她后来日日来送军报，小心翼翼地请教，眼睛里满是信任。想起那日她在书房里看见他写的词，哭得那样伤心，他却只能递一块帕子，什么也说不出来。

　　想起她后来日日坐在廊下，抱着那件黑色的大氅，望着窗外出神。想起他帮她传信时，她那双终于有了光亮的眼睛。想起她被萧明轩带走时，回头看他那一眼——那一眼里有抱歉，有感激，还有一丝让他至今想起来都心碎的、安宁的决绝。

　　他以为自己是在帮她。以为那些信，那些“小小的慰藉”，能让她在绝望的日子里多一点点支撑。以为只要不去碰那些最痛的东西，日子就能一天一天过下去。以为……

　　他错了。

　　他明明感到了不安。那夜萧明轩把她带走时，他看着她被拖出府门，看着她消失在夜色里，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不对，不该这样，你不能让她走。可他没有追上去。他坐在轮椅上，看着那扇门合上，告诉自己，她毕竟是世子的亲妹妹，世子会照顾好她，等过几日，也许就好了。

　　他没有去驿馆看她。

　　哪怕只是让人去问一声也好。他没有。

　　他在怕什么？怕世子的羞辱？怕那句“你是什么东西”？还是怕自己一个残废，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腿。那双废了二十多年的腿，毫无知觉地搁在脚踏上。就是这双腿，让他被困在这方寸之间，什么都做不了。去不了驿馆，拦不住她，救不了她。

　　风大了些，吹得梧桐叶哗哗作响。几片枯叶落下来，落在他的膝上，落在他手里紧攥着的帕子上。他抬起头，望着那座小小的墓碑。

　　青石碑上刻的字被夕阳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像她笑起来时眼底的光。

　　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点怯怯的、却又无比真诚的暖意——

　　“先生，谢谢你！”

　　那是她的声音。是她每一次从他手里接过信时，低低说出的那几个字；是她最后一次回头看他时，用眼神说出的那几个字；是她在那个绝望的世界里，留给他的最后一点温柔。

　　顾长生的眼眶终于红了。

　　他坐在轮椅上，望着那座坟茔，望着那棵梧桐树，望着那片埋着骨灰的新土。风吹过他花白的鬓发，吹过他苍老的面容，吹过他手里那条已经揉得皱巴巴的帕子。他没有擦。任由那滴泪，顺着脸颊，落下来，落在膝上那片枯黄的梧桐叶上。

　　夕阳沉下去了。天边的橘红渐渐变成深紫，又渐渐沉入灰蓝。暮色四合，远山如黛。山坡上，只剩下一座小小的坟茔，一棵梧桐树，和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苍老身影。

　　他在这里坐了多久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了。把她心爱的人，带到她身边。让他们在这棵梧桐树下，永远在一起。

　　暮色里，那座小小的坟茔静静地卧在山坡上，梧桐树在旁边守护着，像一把撑开的伞，为底下的人遮风挡雨。秋风轻轻吹着树叶，沙沙，沙沙，像是在说——

　　我们在一起了。永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