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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我知道你是 ...

  •   冬去春来,四季轮转,又过了五年。

      这一年的春日来得格外晚,府中各处依旧放着暖炉。

      阿辞坐在镜前,端详着镜中人,明明已过了十年,她的容颜却一如往昔,叫她心头生出了几分幻觉。

      这方天地究竟是真是假?

      人在其中,竟然不会老去。

      丫鬟端着水进来,一眼就瞧见了坐在镜前的姑娘。

      十年过去了,她也不是从前那般跳脱的性子,变得沉稳了许多。

      只是在自家姑娘面前,她总是忍不住贫嘴。

      “姑爷今日被家主拉去了,姑娘的发髻就交给我来梳吧。”丫鬟自觉上前拿起梳子。

      姑娘的发瞧着沉甸甸的,顺滑得如同绸缎一般,今日却不知为何,一连被她梳断了好几根。

      丫鬟握着手中的断发,有些恐慌。

      阿辞转头将断发接过,顺手扔到梳妆柜下的发篓中,安抚道:“不打紧,你太久没给我梳头,不熟练也正常。”

      丫鬟信以为真,梳过头后,便将水端出房间。

      一时之间,房间中只留下阿辞。

      或许,还有一位看不见的影子。

      阿辞将发篓从阴影处拿出,里面的断发显露出来,满满的,已经快堆出了篓子。

      这远远超过了寻常人的掉发量。

      方才那话是顾晏清对她的说辞,现在被她用来搪塞单纯的丫鬟。

      蓟星驰本百无聊赖地坐在桌前,见她动作,大惊失色:“这可是那家伙竭力想要隐藏的东西!”

      这话阿辞听不到。

      她看了看发篓的余量,又把发篓塞了回去,装作从不曾看见。

      枕边人极力想要隐瞒她的东西,她未必不清楚。

      她的身体这几年来更加畏寒了,她分明每时每刻都那样开怀,不曾有过伤春悲秋的时候,但那寒意依旧不曾消散。

      她的身体支撑不了,于是变得嗜睡,夫君也常常不见踪影,一走两三天,回来便为她端来一碗汤药,瞧着她喝下。

      阿辞的鼻子很灵,闻得出汤药中的血腥味,但看着眼前人担忧的神色,阿辞还是什么都没说,一饮而尽。

      不过,顾晏清和阿辞的心照不宣,蓟星驰可没看出来。

      此刻见阿辞拿出那个发篓,他的心都提起半截。

      这几年里,蓟星驰与梼杌多次交锋,终于明白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也知道自己究竟为何被困在其中。

      甚至在许多次似有若无的对视中,发现了一个真相——

      顾晏清看得见他,只是不愿揭穿。

      想到这,蓟星驰又叹了一口气,凡人在梼杌的幻境中待着,身子只会愈发虚弱。

      蓟星驰是个虚影,跟着顾晏清去了不少地方,看见他为阿辞的身子四处寻补药,把自己扎成刺猬一般放血。

      纵使顾晏清做了再多,阿辞的身子依旧愈发虚弱。

      蓟星驰在一旁瞧着,顾晏清的执念是愈发的重了。

      顾晏清从前不曾得到,在这个幻境中,他以新的身份做了阿辞的夫君,相伴相知间,更割舍不下这份温情。

      长此以往,如何能勘破这幻境?

      蓟星驰害怕瞧见不好的那一幕。

      那头,阿辞理了理头发,起身出门,一下吸引了蓟星驰的注意。

      他连忙跟上,眼见着她穿过几个回廊,往药房的那个院里走去。

      “可千万别进去啊。”蓟星驰喃喃道。

      似是心有所感,阿辞恰好停在院前,朝里面看了一眼,就转身离去。

      蓟星驰看着,有些发愣,怎么会这么凑巧?阿辞难道已经知道了?

      梼杌的幻境会将欲望放大,他与顾晏清的执念通通指向了阿辞。

      那阿辞的执念呢?

      上元夜的那个“顾”字一下闯入他的脑海。

      阿辞难道真的不受这幻境的影响吗?

      一个诡异的猜测出现在蓟星驰心中,逼得他立刻去寻顾晏清。

      顾晏清为了调理阿辞的身子,这几年算是费尽了功夫,搜罗各地的珍稀药材堆砌在药房中,又寻了各地医师来开药方。

      蓟星驰靠近药房,还没进去,就听见蓟家主,哦,不对,是他爹语重心长的声音。

      “阿驰,你这些年费了不少心,阿辞的身子依旧这样,可见是天不留人,你要学会放下。”

      蓟星驰的身形一下穿过墙壁,朝顾晏清急切地挥了挥手。

      “爹不必管了,这是我与阿辞的事情。”

      顾晏清声音平静,忽略他面不改色在自己手上划下的一刀,蓟星驰还以为他是在茶馆中与人闲聊呢。

      “唉,我老了,管不动你了。”

      蓟家主瞧着劝不动他,又不想看他手臂血淋淋的模样,索性把头扭了过去,眼不见心为净。

      “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蓟星驰没管他爹,凑近顾晏清,手口并用地比划,挤眉弄眼地,试图将他的注意力拉过来。

      顾晏清余光飞快地扫了眼面前的身影,手中动作不停,漫不经心道:“爹如果没事就先走吧。”

      蓟家主恨铁不成钢,甩袖而出。

      一只脚刚踏过门槛,就被叫住,他还以为这不孝子终于开悟了,结果身后悠悠飘来一句话,险些将他气死。

      “别跟阿辞讲,她受不得这些。”

      蓟家主离去,顾晏清的耳边终于安静了下来,只是眼前依旧喧闹。

      蓟星驰的身影凑到他身边,手不停地挥舞,嘴不停地开合,似乎在说些什么。

      顾晏清不想听,装作没瞧见,包扎好伤口,将药材一丝不剩地塞进药罐中,挥扇煎煮。

      蓟星驰的动作妨碍,便自然地换去另一边。

      可怜蓟星驰在一旁上蹿下跳,也没收获到他一个反应,只得叉腰,冷眼瞧着:“好啊,不理我,小爷我还不告诉你了,让你急去吧。”

      顾晏清发现阿辞不对劲是在一个夜晚。

      分明是夏夜,燥热难安,阿辞的手脚却隐隐发凉,直往他怀里钻。

      这动作惊醒了顾晏清。

      待一切静下来,顾晏清睁开眼,入眼便是那微蹙眉间的寒霜。

      寒毒?

      在这幻境之中,阿辞一直都是年少时那个最健康的状态。

      除了测灵石那次犯病,之后他悉心照料着,再也没有让她心情不悦。

      为何随着时间的流逝,她的身体依旧出现寒毒的征兆?

      顾晏清不解问题出在何处,但夏日过了,阿辞的异常更多。

      起初只是容易累,嗜睡。

      后面直接变成了吃不下东西,一碗粥喝半天也喝不完,顾晏清问她,她只轻轻摇头,“我不是很饿。”

      嗜睡,少食,这分明是身体虚弱的征兆。

      一日帷帐中,顾晏清提出想带她去瞧医师。

      阿辞凑近了些,环住他的腰,闭眼搪塞他:“不用,这是老毛病了,冬日就是这样的。”

      好吧,这个说辞他勉强接受。

      可冬天过了,阿辞依旧是这样啊。

      顾晏清等不了半日,悄悄寻医师来看,却得到一个囫囵的答复:“尊夫人身子日渐衰弱。”

      他这才想起从前看过的古籍,上面说到:梼杌的幻境,凡人无法在其中久待。

      若要出去,必得阵眼之人勘破。

      顾晏清的心涌现出绝望,刚得到又要失去,试问这种情况之下,谁能放手?何人能在这种情况下勘破?

      他必须要将她留下,至少,不该是这么短的时间。

      *

      “药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的药炉被白烟笼罩,顾晏清很有心得,知道药好了,喃喃道。

      他将药放在托盘上,再配上一碟蜜饯,端起,绕过某个注视着的身影,向外走。

      蓟星驰瞧见他的动作,直接气笑了,“嘿,刚刚怎么说你,你都视而不见,现在还知道绕过我,等着吧,有你苦头吃!”

      如果他的猜测没错的话,顾晏清所有担心都是多余的,吃的苦也是冤枉。

      顾晏清走到阿辞的房门口,一眼就瞧见阿辞在窗边支了个躺椅,合眸睡觉。

      他走近,将药端起,笑道:“阿辞,我今日换了一种更甜的蜜饯,绝对没有苦味。”

      阿辞半梦半醒间听到这话,迷迷糊糊地张嘴。

      下一秒,汤药滑进嘴中,她混沌的思绪一下被苦味刺激得清醒,咂舌道:“好苦。”

      “良药苦口。”顾晏清依旧轻声细语,递到她嘴边的汤勺却不容拒绝。

      阿辞看了眼碗中荡漾的药,皱了皱眉,还是张唇饮尽。

      最后一口喝完,嘴中被塞进一颗梅子。

      甜滋滋的味道将口中的苦意驱散,阿辞的眉才舒展开来。

      顾晏清端起盘子,起身欲走,袖子忽然被阿辞拉住,他转头一瞧。

      阿辞仰头恳切道:“夫君不必为我做伤害自己的事情。”

      她素白的面上罕见地露出些执拗。

      顾晏清的动作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阿辞,却发现她安安静静地等着他的回应,目光清凌凌的,一切秘密在这双眼下仿佛都无所遁形。

      “我没有做什么。”顾晏清扯了个笑,把盘子放一边,在她面前蹲下,“不过是寻常的补药。”

      阿辞握住他的手,轻轻摩挲着他衣袖下的手腕,上面凹凸不平。

      修仙之人纵然法力尽失,但身体的强度依旧在。

      方才割开的伤口一下便愈合了,混着从前的那些,新旧交叠。

      顾晏清的手微微僵了一下,忽如其来的动作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本不想让阿辞知道这些的,但他的动作太急切,以至于她很难不发现。

      阿辞沉默地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蹭了蹭,暖意在她脸颊上传递,“不要这样了,夫君。”

      这声音轻得几乎要听不见,却让顾晏清心头为之一震。

      再一看,阿辞闭着眼,不知何时睡了过去,只是抓着他的手依旧不放,他也就着这个半蹲的姿势看着她。

      人家小夫妻好得很,哪里需要他操心?

      蓟星驰站在门口,窥见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刺眼,转身离开。

      *

      不知何时起,阿辞开始咳血。

      被顾晏清看见时,阿辞正悄悄藏着染血的帕子,他从门外进来,正好逮个正着。

      “阿辞——”

      瞧着帕子上鲜红的血迹,顾晏清的声音直发颤。

      “没事。”阿辞笑了笑,伸手想去够他手中的帕子,却被他躲开。

      顾晏清心里被恐慌占据,完全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把她抱进怀里,感受胸膛被填实的真实感。

      阿辞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急促的心跳,心头莫名涌上几分愧疚。

      她忽然开口:“对不起。”

      一个病患的道歉,他不想要。

      顾晏清拥着她的力更重了些,“别说了,你从未对不起谁。”

      阿辞沉默地闭上眼睛,极有力的心跳在她耳边跳个不停,昭示着顾晏清的不平静。

      第二日,顾晏清广发邀请帖,请来了城中所有的医师。

      他们挨个为阿辞诊治,却得出数个无药可医的评价,唯一一个说有救的,是建议他们去寻仙人,被他轰出门外。

      他就是修仙之人,半步登天的境界,他知道,阿辞的病,修士也难救。

      直到最后一个医师离开,他在门口缓了片刻,走进房间,看见阿辞坐在窗边晒太阳。

      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青筋若隐若现,她瘦了很多,下巴尖尖的,但眼睛还是亮得如同一谭池水。

      还没等他走近,她便开口问:“医师怎么说?”

      “说你没事。”

      顾晏清自如地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刻意勾起的笑异常违和。

      阿辞低头看着他,忽然轻笑一声:“夫君骗人的本事叫人不敢恭维。”

      顾晏清的眼前倏然蒙上一层水雾。

      这种感觉很陌生。

      出生以来,他顺风顺水,从未经历过求而不得,也不曾流过泪。

      修士与天争命,也绝想不到有一天,有一人为天所不容。

      他猛地把脸埋在她膝上,肩膀轻轻颤抖着。

      他竟然哭了?

      感受到膝上的湿润,阿辞有些讶异,摸了摸他的头发,带着些安抚意味,“别怕,不是说我会好的吗?”

      膝上人将头埋得更深了。

      蓟星驰站在窗外,看着这一幕。

      他伴着他们这么多年,看遍了他们恩爱的场景,心也随着起起伏伏。

      他原以为自己的心已不会有太大波动了,但瞧见这一幕,他的心依旧升起刺痛。

      阿辞真要这样衰弱下去吗?

      她与顾晏清在一起,再如何恩爱也好,说说笑笑也罢,至少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

      这年春生异象,三月了还下了一场雪,冷得很,阿辞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褥,脸色惨白胜雪。

      顾晏清坐在床边,一遍一遍地给她暖手,不厌其烦,像是没有别的事可做了。

      事实上,对一个已经宣判死期的病人,顾晏清的确没有别的事可做,他只能一遍遍问询:

      “冷不冷?”

      “不冷。”

      “饿不饿?”

      “不饿。”

      ……

      他大概是太慌乱,口不择言了,说了一圈,又说到吃食,“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不用了。”阿辞没忍住笑,因为太无力,笑容显得格外不自然,“我就要死了,你有没有什么要和我交代的?”

      很难想象,阿辞在面对死亡时会这么从容无惧。

      顾晏清沉默地望向窗外。

      零星的雪还在下,落地便化了,掩不去旧日痕迹,他撒的谎在这一刻似乎都没有了意义。

      良久,顾晏清艰难吐出:“有。”

      “说吧,坦白从宽。”

      阿辞忽然打量起了他的眼,这双眼很好看,涌动的幽蓝往往比他先表露情绪。

      从前如凌冽的泉水,可此刻,那双眼睛里满溢着一种特殊的情感,看着就叫人感到心软。

      阿辞不敢确定这种情感是什么。

      在她贫瘠有限的生命历程里,这种情感从未降临过,她无从搜罗。

      “我犯了一个错误。”

      顾晏清垂眸,他无法在这坦诚时刻直视她的目光。

      半响,又像是做足了心理准备,他抬眸直视那双包容一切的眼,一字一顿道:“我骗了你,阿辞。”

      阿辞唇角不经意的笑在他抬眸一瞬收起,被一种刻意伪饰的严肃代替,“你过来一点。”

      顾晏清愣了一下,自觉凑近,一时之间,呼吸交错。

      阿辞要做什么?

      他像一个犯人,静静等待着属于他的铡刀,却不曾想,铡刀没等到,先等来了一个柔软的唇。

      阿辞微微抬头,轻吻了一下近在咫尺的唇,唇角的笑不再掩饰。

      “这是惩罚,我原谅你了。”

      就如同他为她梳头时作怪的那样,一个吻,代表一个惩罚。

      吻过了,惩罚也过了,随后的便是原谅。

      “原谅?”顾晏清一怔,摸着唇,“可你还不知道我要说什么。”

      阿辞目光定定,道:“我知道。”

      顾晏清和她在一起这么多年,自认已经十分了解眼前人了,但此刻,他却有些不敢相信他的判断。

      阿辞的眼中是了然,这种情绪会出现在一个被骗的人眼中吗?

      从前的种种一下涌上心头,好像在提醒着他什么。

      他握住她的手贴在脸颊旁,声音不知何时哑了,追问道:“你难道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阿辞终于毫不掩饰地笑出声来。

      伴着笑声,顾晏清眼眶的红不再隐藏,一滴泪从面上滑落。

      阿辞直视着他的眼睛,忽然续上了方才那句话,“我知道你是谁,顾晏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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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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