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绍兴二十八年冬,临安。
雪珠子打在脸上,又冷又疼。
苏锦娘把怀里的包袱往上颠了颠,里头是一件刚赶制好的缠枝牡丹纹绣金襦裙,料子是顶贵的越州罗,她捧了一路,手心都焐出了汗——不是暖,是怕。
这是云裳阁本月接到的最后一单大活,主家是户部王郎中的侧室,催得火急。戚三娘子临交付前看了又看,最后只盯着锦娘,说了句:“仔细些,莫出岔子。咱们阁……往后这样的活计,怕是不易得了。”
话里的意思,锦娘懂的。近来御街上的华轿少了,贵妇们裁新衣的兴致淡了,连带着云裳阁三层楼里,整日只闻针线声,不闻笑语声。
路过翰墨林时,她的脚步还是慢了。
橱窗里,那方歙砚还在。青黑色的石质,在冬日惨淡的天光下,泛着幽冷的、油脂般的光泽。她站在那里,雪花落在睫毛上,很快融成湿漉漉的寒意。
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几枚铜钱。一百二十文。是她熬夜多接三件零碎绣活,指尖被针扎破好几处才攒下的。
还差得远。
“锦娘?”
身后传来温厚的唤声,带着喘。她回头,陆钧提着个油纸包,深一脚浅一脚地从雪里跑来。他穿着半旧的靛蓝襕衫,肩头落满雪花,额角却跑出了细汗。
“这么冷的天,怎么站在这儿?”他目光扫过橱窗内的砚台,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随即展开笑容,将油纸包塞过来,“刚出炉的胡饼,芝麻馅。还有——”又从怀里掏出个更小的油纸包,有些腼腆,“蜜渍金橘,东街新铺子买的,说能润喉。你夜里总咳嗽。”
油纸包温热,暖意透过粗粝的纸面传到掌心。锦娘接过,指尖触到他冻得通红的手背。
“我……看看,”她声音低下去,“或许下月……”
“不急。”陆钧截断她的话,语气努力放得轻松,“我已同衙门主事禀过,说你习字用心,字迹已很工整。主事允了,开春后文书房若有名额,定先考虑你。”
他顿了顿,望着她,眼中有细碎的光,“到那时,我们便租下清河坊那处小屋。我问妥了,月租七百文,屋后有棵老槐树,西晒的光照进来,正好你做绣活。我下了值,就在旁看书。我如今每月俸禄一千二百文,俭省些,除去房租饭食,每月总能余下些……日子总能过起来。”
他说得细致,甚至有些啰嗦。那间小屋的朝向、院里的树、每月的开销……在他口中一点点具象起来,像一幅笔触朴拙却温暖的画。
锦娘听着,本该觉得踏实。
可心底那片空茫,却在这具体的温暖面前,愈发空旷起来。像这漫天的雪,落得再密,也填不满。
“陆郎,”她忽然开口,目光飘向御街尽头那片巍峨的、属于皇城的阴影,“你说,若有一日……我能去更远的地方看看,会怎样?”
陆钧愣住,随即失笑,笑容里有纵容,也有些她看不懂的涩然:“傻话。临安已是天底下最繁华的去处。何况……”他声音低下去,“你我这般人家,能在此处安身立命,已是造化。远方,那是贵人们的事。”
是啊。她是“云裳阁”的绣娘,母亲是阁里掌事的苏娘子。她的世界,是绷架上永远绣不完的绫罗,是丝线穿过缎面时那一声轻微的“沙沙”,是贵人们挑剔的目光和永远要掐算着过的日子。
远方?那是戏文里的词。
可戏文里的词,却偏偏往心里钻……
回到城南那条挤仄的巷子时,天已黑透。阁楼板壁薄,寒风丝丝缕缕往里渗。楼下传来压抑的咳嗽声,闷闷的,像捶打着旧棉絮。
锦娘披衣起身,踩得木梯吱呀作响。
母亲就着油灯一点如豆的光,正在赶工。那是一幅百子嬉春帐沿,用的苏缎一寸便值她们母女数日嚼用。灯光将她佝偻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晃晃悠悠。
“阿娘,这么晚了。”锦娘接过母亲手里的针。
母亲抬头,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就快好了。”声音沙哑得厉害,“戚三娘子催得急,户部王郎中家娶媳,点名要这个添妆。”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女儿脸上,“陆钧又来了?差事定了?”
“嗯,转运司的贴书,临时的。”
“临时的也好,总算是个着落。”苏娘子手指拂过光滑冰凉的缎面,那上面已用金线盘出几十个憨态可掬的孩童轮廓,“他提你们日后的去处了?”
锦娘点头,指尖银针翻飞,丝线穿过紧绷的缎面,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她的针脚细密匀称,是母亲从小一针一线教出来的。
“陆钧是个实心人。”苏娘子缓缓道,目光没离开手中的活计,“你跟他,日子或许清贫,但踏实,不受欺侮。”她忽然停针,抬眼看向女儿,昏黄的灯光下,眼角深刻的纹路像刀刻,“女人的命,就像这手里的针,扎下去是前程锦绣,还是戳破窟窿,全看握着它的手稳不稳,心定不定。”
这话,锦娘听了千百遍。她知道,母亲是用自己的一生在告诫她。
“阿娘,”她忽然问,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恨……父亲吗?”
穿针的手,几不可察地一滞。
许久,母亲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板无波:“恨过。后来不恨了。恨一个人,太费力气。”她抬起眼,目光穿过破旧的窗棂,望向外面漆黑翻卷的雪夜,“我如今只盼你,莫走我的老路。稳稳当当的,把日子过下去。”
把日子过下去。
锦娘喉咙发紧,像被什么堵住了。她想起陆钧规划中那间月租七百文的小屋,想起他算计俸禄时认真的眉眼,想起母亲灯下永远挺得笔直的、却已微驼的脊背。
这就是她的路了。看得见,摸得着,一步一个脚印。
可为什么,脚下的雪明明这么厚,她却觉得空,踩不实?
雪在夜半时分,悄悄停了。
锦娘躺在阁楼窄小的铺上,睁着眼,听瓦片上积雪滑落的簌簌声。她摸出枕下那卷以青线简单装订的花笺——是沈砚前次“偶遇”时给她的。
并非什么古籍珍本,只是素白宣纸,上面以工楷抄着些词句。她翻到沈砚曾指着与她看的那一页,是一阕《鹧鸪天》:
客里逢春懒上楼,阑干拍遍只堪愁。汴堤柳色空遗梦,吴苑莺声漫入喉。
山隐隐,水悠悠,风波何处系归舟?临安纵有千般好,不是男儿带吴钩。
词句旁,有沈砚以他那特有的、略带飞扬的行楷,批了一行小字:
此等心曲,非知音不能解。困守温柔,消磨壮志,诚可叹也。赠予锦娘,或有会意。
“不是男儿带吴钩”。
锦娘指尖抚过这行字。墨迹已干,力道却似透过纸背。这不是闺阁伤春之词,这里面有一股气,一股压抑的、不甘的、甚至有些戾气的东西。
像沈砚这个人。温和儒雅的表象下,总有些她看不透、却隐隐被吸引的暗涌。
他将这样的词给她,说是“知音”,说是“会意”。
窗外,更鼓敲过三声,悠长,寂寥,渐渐消逝在雪后清冷的空气里。
锦娘将花笺按在胸口,那薄薄的纸张下,心跳一声,一声,撞得掌心发麻。
雪停了,可有些东西,一旦在心里落下痕迹,便再难被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