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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青州。
      这两个字在孟听昭心里绕了几圈,沉甸甸的落下去。
      春杏收走碗筷后,屋里又静下来。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了,暮色爬上窗棂,把那株半枯的石榴树染成模糊的灰影。
      应知律还飘在窗边,背对着她。这个姿势他保持了很久,久到孟听昭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时,他忽然开口:“我想不起具体的事,但记得青州的城墙很高,砖是青灰色的。城门口有个卖炊饼的老汉,饼烤得又脆又香。”
      他说得很慢,像在努力打捞什么:“还有护城河的水总是黄的,雨季时会漫上来,淹了城外那片菜地。菜农就坐在屋顶上哭。”
      孟听昭没接话。她走到桌边坐下,倒了杯水。水是温的,喝进嘴里没什么味道。
      “你要是不想去,就算了。”应知律转过身来,半透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我自己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孟听昭放下杯子,“离了我三丈远都去不了。”
      话说得不客气。应知律被她噎了一下,抿了抿唇。
      “那你说怎么办?”他飘到桌对面,虚虚地坐下来,“总不能真在这儿耗一辈子。”
      孟听昭抬眼看他。烛火还没点,屋里昏暗,他的魂体在暮色里显得更淡了,像随时会散开的一缕烟。她忽然想起护国寺老僧那句话,直到施主寿终,魂体随你同入轮回。
      她打了个寒噤。
      “扮男装可以。”她听见自己说,“但得有合理的由头,还得有人帮忙。”
      应知律眼睛亮了些:“我母亲或许会帮。”
      “侯夫人?”孟听昭皱眉,“她刚失了儿子,能同意儿媳扮男装往外跑?”
      “试试才知道。”应知律说,语气里带着点固执,“我了解她。她看着柔弱,其实心里有主意。”
      孟听昭不置可否。她起身点了烛台,火光跳起来,映亮半间屋子。应知律被烛光一照,魂体清晰了些,连眉眼间的细纹都能看见。
      “你生前多大?”她忽然问。
      “二十二。”应知律答得很快,答完自己愣了愣,“我……我记得是二十二。”
      孟听昭看着他。二十二,在现代还是个刚出校门的年纪。在这里,却已经是能上战场、能理政务的世子了。
      “说说你记得的事。”她说,“什么都行。”
      应知律沉默片刻,开始说。说得很碎,东一句西一句,像捡拾打碎的瓷片——
      “边境的粮价好像涨过好几次。我写过折子,但记不清写给谁了。”
      “河工奏报……对,是河工。青州那段河堤年年修,年年垮。我查过账,数目对不上。”
      “有个姓陈的县令,人很好,请我吃过家里种的甜瓜。他后来好像调走了。”
      “我还养过一匹马,叫踏雪,额心有撮白毛。它现在应该还在马厩里。”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但这些……都不像执念。”
      孟听昭静静听着。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她拿簪子去拨,忽然说:“明天我去找侯夫人。”
      应知律抬眼:“你决定了?”
      “嗯。”孟听昭放下簪子,“总得试试。不过——”
      她顿了顿,看向他:“你得跟我一起去。有些事,你得在场。”
      应知律点头:“好。”
      这一夜,孟听昭又没睡好。她躺在床上,能感觉到他在床边飘来飘去。
      天快亮时,她迷迷糊糊听见他低声说:“对不住啊。”
      声音很轻,像叹息。
      第二日用过早膳,孟听昭让春杏去禀报,说想给侯夫人请安。不多时,回话说夫人请少夫人过去。
      王氏住在正院东厢。孟听昭进去时,她正坐在窗下绣花,绷子上是半朵莲花,针脚细密。
      “听昭来了。”王氏放下针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孟听昭坐下。应知律飘在她身侧,目光落在母亲身上,眼神复杂。
      屋里熏着淡淡的檀香,窗台上摆着盆茉莉,开得正盛。王氏看着孟听昭,温声问:“住得可还习惯?缺什么就说。”
      “都很好。”孟听昭顿了顿,“母亲,儿媳今日来,是有件事想求您。”
      王氏神色如常:“你说。”
      孟听昭深吸一口气:“我想离开侯府一阵子。”
      屋里静了一瞬。王氏脸上的温和淡了些,她端起茶盏,却没喝,只是看着盏中浮沉的茶叶。
      “去哪儿?”她问。
      “青州。”孟听昭说,“世子生前在青州待过,我想去……看看他走过的地方。”
      话出口,她自己都觉得牵强。但王氏沉默着,没立刻反驳。
      应知律飘到母亲面前,低声说:“娘,您帮帮她。也帮帮我。”
      王氏当然听不见。但她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孟听昭:“你一个女子,如何孤身远行?”
      “所以想求母亲,许我扮作男装。”孟听昭说得平静,“可以假称是远房表亲来投奔,随府里的商队去青州办事。一来安全,二来也不惹眼。”
      王氏久久不语。她拿起绣绷,又放下,手指抚过那半朵莲花。
      “你为何非要去青州?”她忽然问。
      孟听昭还没想好怎么答,应知律已经开口:“就说我生前留了东西在那儿。很重要的东西。”
      这话提醒了孟听昭。她抬头,看着王氏的眼睛:“世子生前,可曾提过青州有什么要紧事未了?”
      王氏的手抖了一下。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孟听昭。窗外那株茉莉开得正好,香气一阵阵飘进来,甜得发腻。
      “知律最后一次离家前,确实提过青州。”王氏的声音有些哑,“他说……有些事得亲自去查清楚。我问是什么事,他不肯说,只说等查明白了,回来再告诉我。”
      她转过身,眼里有泪光:“可他没回来。”
      应知律飘到母亲身边,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伸出手,虚虚地放在母亲肩上,虽然碰不到。
      孟听昭站起身:“母亲,让我去吧。也许……也许我能替世子了了那桩心事。”
      “了了又如何?”王氏看着她,“他已经不在了。”
      “但您还在。”孟听昭轻声说,“您不想知道,他最后到底在查什么吗?”
      这句话击中了什么。王氏闭上眼,眼泪滑下来。她站了很久,久到孟听昭以为她不会答应了,她才睁开眼,走到衣柜前,打开最底下的抽屉。
      里面有个紫檀木匣子。她取出来,递给孟听昭。
      “打开。”
      孟听昭依言打开。匣子里是几件男子的衣裳,料子普通,但做工精细。还有一块玉佩,雕着云纹,成色不算顶好,但温润。
      “这是知律小时候穿的。”王氏抚过那些衣裳,眼神温柔,“他十三四岁时,总爱扮作寻常人家子弟溜出去玩。这些衣裳,是我给他备的。”
      她拿起那块玉佩:“这是他第一次去青州回来,带给我的。说是街边买的,不值钱,但觉得好看。”
      玉佩触手温凉。孟听昭握在手里,听见应知律低声说:“我想起来了……是在青州西市买的。那摊主说,这玉能保平安。”
      王氏看着孟听昭:“你若真要去,就用这个身份吧。远房表亲,姓林,单名一个昭字。侯府商队三日后出发去青州,我会跟管事说好,让你跟着。”
      她顿了顿,又道:“但你要答应我两件事。”
      “母亲请说。”
      “第一,平安回来。”王氏看着她,眼神认真,“无论查没查到什么,都要活着回来。”
      “第二,”王氏看向窗外,“若真查到了什么……别瞒我。我是他娘,有权利知道。”
      孟听昭握紧玉佩:“我答应您。”
      从正院出来,已是晌午。孟听昭走在回西院的路上,应知律飘在她身边,一路沉默。
      快到西院时,他忽然说:“我娘老了。”
      孟听昭脚步顿了顿:“嗯。”
      “我记得她头发没这么多白的。”应知律声音很低,“她还爱笑,笑起来眼角的纹路很深,但很好看。”
      他顿了顿:“是我对不住她。”
      孟听昭没接这话。她推开西院的门,春杏迎上来:“少夫人,方才管事来传话,说三日后有商队去青州,问您要不要捎带东西。”
      “不必。”孟听昭进屋,“春杏,你帮我找把剪子来。”
      春杏愣了愣:“少夫人要剪子做什么?”
      “剪头发。”
      夜里,孟听昭坐在镜前,看着镜中那个已经有些陌生的女子。春杏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剪子,手在抖。
      “少夫人,真要剪啊?”春杏声音发颤,“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剪吧。”孟听昭平静地说,“剪短些,能束起来就行。”
      春杏咬了咬牙,一剪子下去。乌黑的头发簌簌落下,落在膝上,冰凉凉的。孟听昭看着镜中自己渐渐变短的头发,心里没什么波澜。
      应知律飘在一边,看着,忽然说:“其实不用剪这么短。”
      “你懂什么。”孟听昭说,“扮男人就得像样。”
      “我扮过。”应知律说,“以前查案时,也常换装。头发束紧些,戴个幞头,看不出长短。”
      孟听昭从镜子里看他:“你还查过案?”
      应知律顿了顿:“好像查过。”
      他说得很含糊。孟听昭没追问,只对春杏说:“继续剪。”
      剪完头发,春杏眼睛红红的,像要哭。孟听昭让她下去歇着,自己拿起王氏给的衣裳比了比。衣裳有些宽大,但还能穿。
      她换上男装,对着镜子照。镜中是个清瘦的少年,眉眼英气,只是脸色太苍白,看起来有些病弱。
      应知律飘过来,仔细看了看:“还行。就是肩膀太窄,得垫点东西。”
      他说着,指了指衣柜:“里面应该有旧棉花,塞点在肩头。”
      孟听昭依言做了。再照镜子,果然好了些。她又试着束发,戴幞头,折腾了半天,总算有了点男子模样。
      “走路得改。”应知律又说,“女子走路步子小,肩膀不动。男子走路要迈开步,肩膀自然晃。”
      他在屋里走了几步做示范。
      孟听昭学着他的样子走了几步,别扭得很。
      “慢慢来。”应知律说,“还有三天。”
      夜深了。孟听昭换了寝衣躺下,应知律照例飘在窗边。月光透进来,把他的魂体照得半明半暗。
      “应知律。”孟听昭忽然叫他。
      “嗯?”
      “你怕吗?”她问,“怕自己想不起来,怕执念永远完不成。”
      应知律沉默了很久。月光在他身上缓缓移动,像水一样流淌。
      “怕。”他终于说,“但更怕连累你。”
      孟听昭翻了个身,面朝里:“睡吧。”
      “我不需要睡。”
      “那就安静待着。”
      屋里静下来。孟听昭闭着眼,却睡不着。她能感觉到应知律还在那儿,在月光里,像一尊安静的琉璃像。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他低声说:“孟听昭。”
      “嗯。”
      “谢谢你。”
      孟听昭没应声。她听着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听着远处隐约的更鼓声,听着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然后她睡着了。
      接下来两天,孟听昭一直在练习扮男子。走路,说话,行礼,连吃饭的姿势都得改。应知律在旁边指点,有时急起来,话就说得直:“手别这么端着,放松。对,就这样。”
      春杏看着自家少夫人一天天变成个陌生少年,又担心又新奇,私下里偷偷抹了好几回眼泪。
      第三日清晨,商队要出发了。
      孟听昭换上男装,束好头发,戴好幞头。镜中的林昭眉眼清俊,只是眼神太沉,不像个十几岁的少年。
      王氏亲自来送。她看着孟听昭,眼神复杂,最后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又递过来一个小包袱:“里面有些散碎银子,还有几件换洗衣裳。到了青州,去城东的云来客栈,那是侯府的产业,掌柜姓周,信得过。”
      孟听昭接过:“谢母亲。”
      王氏又看向一旁的管事老赵:“赵管事,这孩子就拜托你了。路上多照应些。”
      老赵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膛黝黑,看着憨厚,眼神却精明。他躬身应道:“夫人放心,小的定护表少爷周全。”
      商队一共五辆马车,装的都是京城特产,要运到青州去卖。孟听昭被安排在中间那辆车上,车里已经坐了个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青布衫,正低头看书。
      见孟听昭上车,他抬起头,笑了笑:“表少爷?我叫陈砚,是账房先生。”
      孟听昭点头:“林昭。”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石板路,缓缓驶出侯府后门。孟听昭撩开车帘往后看,侯府的高墙渐渐远去,王氏的身影立在门口,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她放下帘子,心里空了一下。
      应知律飘在车窗外,也跟着回头望。他的魂体在晨光里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孟听昭能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不舍。
      “第一次离家?”陈砚问。
      孟听昭回过神:“算是。”
      “别紧张。”陈砚合上书,“青州不远,七八天就到了。路上风景不错,就当散心。”
      他说话和气,笑容也真诚。孟听昭点点头,没再多说。
      车队出了城门,走上官道。路两旁是田野,庄稼长得正盛,绿油油的一片。远处有农人在劳作,弯腰的身影在晨雾里模糊不清。
      应知律飘在车旁,看着这片景象,忽然说:“今年的麦子长得好。”
      孟听昭从窗缝里往外看,确实,麦穗沉甸甸的,已经泛黄了。
      “希望别下雨。”陈砚也看了眼窗外,“要是赶上连阴天,麦子就该烂在地里了。”
      “青州的麦子收了吗?”孟听昭问。
      陈砚想了想:“应该收了。青州比京城暖和些,收得早。”
      应知律插话:“没收完。我记得……青州今年有蝗灾。”
      孟听昭心里一动。她装作随意地问:“陈先生可听说青州今年收成如何?”
      陈砚摇头:“不太清楚。不过前阵子有从青州来的客商说,那边粮价涨得厉害,不知道是不是收成不好。”
      应知律的魂体晃了晃。他飘近车窗,低声说:“我想起来了……青州知府上报朝廷,说今年丰收,粮价平稳。但我收到的密报说,实际是歉收,粮价已经涨了三成。”
      孟听昭握紧手掌。她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忽然觉得,这趟青州之行,恐怕不会太平。
      车队走了半日,晌午时分在一处茶棚歇脚。老赵招呼众人下车喝茶吃干粮,孟听昭也下了车。
      茶棚简陋,几张破桌子,几条长凳。老板娘是个胖妇人,提着大茶壶给客人倒水,水是温的,带着股土腥味。
      孟听昭找了张空桌坐下,陈砚坐她对面。应知律飘在她身边,环顾四周,忽然说:“这地方我来过。”
      “什么时候?”
      “记不清。”应知律蹙眉,“但肯定来过。那棵槐树……”他指了指茶棚边一棵老槐树,“树下应该有个石碾子。”
      孟听昭看过去,槐树郁郁葱葱,树下空荡荡的,哪有什么石碾子。
      “记错了吧。”她说。
      应知律没反驳,但眼神还在那棵树上流连。
      正喝着茶,旁边桌来了几个行商打扮的人,坐下就大声聊起来。其中一个说:“你们听说了吗?青州出事了。”
      孟听昭手一顿。
      另一个问:“什么事?”
      “好像是河堤垮了,淹了好几个村子。”那人压低声音,“但知府压着没往上报,还是有人逃到京城,才传出来的。”
      “真的假的?”
      “谁知道呢。不过青州那边粮价涨成那样,肯定不对劲。”
      陈砚也听见了,转头看向孟听昭,低声道:“表少爷,咱们这趟去青州……”
      “该去还是得去。”孟听昭平静地说。
      老赵走过来,脸色有些沉:“几位客官,话不能乱说。青州知府是朝廷命官,哪能做这种事。”
      那几个行商互相看看,讪讪地闭了嘴。
      休息完,车队继续上路。孟听昭回到车上,陈砚小声问:“表少爷,您说刚才那些人说的是真的吗?”
      “不知道。”孟听昭说,“到了青州,自然就知道了。”
      她看向车窗外。应知律飘在那儿,半透明的脸上神色凝重。他望着青州的方向,嘴唇抿得紧紧的。
      “应知律。”孟听昭在心里说,“你死前查的,是不是就是这件事?”
      应知律转过头看她,眼神茫然又痛苦。
      “我想不起来。”他低声说,“但我心里很难受。”
      孟听昭收回视线,闭上眼睛。
      车轮滚滚向前,离京城越来越远,离青州越来越近。而她身边这个失去记忆的鬼魂,和他未了的执念,就像一团浓雾,笼罩在这趟旅程的前方。
      她忽然有种预感——
      等到了青州,有些事,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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