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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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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听昭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论文答辩的教室里。
空调的冷气吹得她后颈发麻,对面教授扶了扶眼镜,开口问:“孟同学,你论文第三部分关于唐代冤案昭雪制度的论述,似乎忽略了当时基层吏治的实际执行能力……”
她张了张嘴,正要回答。
眼前忽然一黑。
再睁开眼时,刺目的红撞进视线里。
“少夫人,时辰到了。”
苍老的声音在帐外响起。一个穿暗褐色比甲的嬷嬷掀开帘子,脸上褶子深得像刀刻。她手里端着个黑漆托盘,上面摆着两杯酒。
“该行合卺礼了。”嬷嬷说,语气里没半点喜气,“世子爷等不起。”
孟听昭坐起身,脑子昏沉。
“这是哪儿?”
嬷嬷像没听见,把托盘往床边的矮几上一搁:“少夫人,老奴知道您委屈。但侯爷说了,今夜这礼必须成。世子爷能不能熬过去,全看这冲喜的吉时。”
冲喜。
两个字砸进孟听昭耳朵里,她终于把零碎的信息拼凑起来——红烛、嫁衣、昏迷的世子、合卺酒。她穿越了,穿成一个冲喜新娘。
“他在哪儿?”她问。
嬷嬷朝床内侧一拜。
孟听昭这才注意到,这张极大的拔步床里侧还躺着个人。她挪过去,掀开一层红纱帐。
烛光跳了一下。
是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闭着眼,脸色白得像宣纸。他生得极好,眉骨挺拔,鼻梁高直,唇色却淡得几乎看不见。锦被盖到胸口,呼吸微弱得似乎察觉不到。
应知律。
这个名字突然浮现在孟听昭脑海。
靖北侯世子,她的丈夫,已经昏迷了整整三个月。
“少夫人,请吧。”嬷嬷递来一杯酒。
孟听昭没接。她盯着应知律的脸,心里翻涌着荒谬感。法学硕士论文还没答辩完,她就穿到这儿,要给一个快死的人冲喜?
“如果我不做呢?”她听见自己问。
嬷嬷的脸沉下来:“那您明日就会被送回孟家。孟家已经收了侯府的聘礼,退婚?除非您想看着您父亲那点官职也保不住。”
话说得轻,意思却重。孟听昭懂了,她没有选择。
她接过酒杯。酒是温的,带着一股药味。嬷嬷把另一杯凑到应知律唇边,勉强倒了点进去。大部分顺着苍白的唇角流下,浸湿了枕巾。
“礼成。”嬷嬷说,“少夫人歇着吧。老奴在外间守着,有事唤一声。”
帘子落下,脚步声远去。
屋里静下来,只剩烛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孟听昭坐在床沿,看着应知律。他的呼吸似乎更弱了,胸膛起伏的间隔越来越长。
“真够离谱的。”她低声说,也不知道在说谁。
夜深了。
烛火燃到一半时,应知律的呼吸停了。
停得很突然,就像一根绷紧的弦悄无声息地断了。孟听昭本来在打盹,忽然觉得屋里太静,静得让人心慌。她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指尖下空空如也。
她僵在那里。
门被撞开,一群人涌进来。嬷嬷扑到床边,颤着手去试应知律的鼻息,然后瘫软在地。后面的丫鬟小厮跪了一地,哭声瞬间炸开。
孟听昭被挤到一旁。她看着那些人哭天抢地,看着侯夫人王氏被人搀着进来,一见到床上的儿子就晕了过去。满屋混乱中,她反而异常清醒。
直到她看见那道影子。
应知律的身体还躺在床上,脸色彻底灰败下去。但在他身体上方,坐起了一道半透明的人影。
烛光能穿透他。
他穿着一身素白中衣,头发披散,坐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毫无生气的躯壳。然后他抬起头,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孟听昭身上。
四目相对。
孟听昭呼吸一滞。她能看见他——清清楚楚。但他似乎看不见她,眼神空洞地移开,又低头看自己的手。他试着去碰床柱,手指穿了过去。
嬷嬷的哭声还在继续:“快去报侯爷!快去请太医……”
刺耳得很。
应知律的影子晃了一下。他终于意识到什么,猛地站起来,他在屋里转了一圈,穿过哭倒的丫鬟,穿过匆匆赶来的老侯爷,最后停在孟听昭面前。
这次他盯着她,眼睛微微睁大。
孟听昭没动。她不知道他能不能看见她,但她能看见他眼中映出的烛光。
“你……”应知律开口,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窗纸,“看得见我?”
满屋子没人理他。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床上那具逐渐冰冷的身体上。
孟听昭点了点头。
应知律脸上闪过茫然的神色。他伸手想碰她,手指却从她肩头穿了过去。他收回手,看着自己透明的手掌,低声说:“我死了。”
“看样子是。”孟听昭听见自己回答。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哭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一个正在擦拭眼泪的小丫鬟抬头看她,眼神惊疑——这位新少夫人怎么在自言自语?
孟听昭闭了嘴。
应知律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飘近了些:“你是谁?为什么能看见我?”
“孟听昭。你的……”她顿了顿,“冲喜新娘。”
应知律愣了愣,随即苦笑:“冲喜……所以他们还是做了。我昏睡时隐约听见父亲说要冲喜,还以为能拦得住。”
他说话时语气平和,带着几分温润,如果不是半透明地飘在空中,孟听昭几乎要以为这是个活人在同她闲聊。
老侯爷终于从巨大的悲痛中回过神,哑着嗓子吩咐:“设灵堂。派人去各府报丧。还有……”他看向孟听昭,眼神复杂,“少夫人既已过门,便是应家的人。守灵的事,你需得在。”
孟听昭垂下眼:“是。”
灵堂设在正厅。
白幡挂起来时,天刚蒙蒙亮。应知律的遗体已被移到棺木中,棺盖虚掩,等三日后入殓。孟听昭换上孝服,跪在灵前,往火盆里添纸钱。
应知律就站在她身侧。
他试过离开灵堂,但走到门口就像撞上一堵无形的墙。试了几次后,他沉默地飘回孟听昭身边,发现只要不离开她三丈之外,行动便不受阻。
“看来我被拴在你身边了。”他说,语气里带着点自嘲。
孟听昭没接话。她烧完一沓纸钱,抬眼看他:“你记得自己怎么死的吗?”
应知律摇头:“只记得名讳,靖北侯府长子,字沉雪。再往前……”他蹙眉,半透明的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像是蒙了一层浓雾,什么都看不清。”
“死亡前后的事呢?”
“不记得。”他说得干脆,但孟听昭看见他手指微微蜷缩。
一个失去记忆的鬼魂。一个被绑定的活人。
孟听昭往火盆里又扔了几张纸钱。火苗蹿起来,映着她的脸。她想念宿舍里没写完的论文,想念导师那句的提问。现在她被困在这儿,跟一个鬼魂绑在一起,连哭都哭不出来。
“少夫人,用些粥吧。”一个穿孝的小丫鬟端来托盘。
孟听昭接过来,碗是温的。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食不知味。应知律在她旁边飘来飘去,最后停在棺木旁,低头看着里面自己的脸。
“原来我长这样。”他轻声说。
“自己不知道自己长相?”
“记得一些,但像隔了层纱。”他转头看她,“你觉得……我看起来像坏人吗?”
这问题问得突兀。孟听昭仔细看了看棺中那张苍白的脸。
眉眼清正,轮廓分明,即使毫无生气,也看得出是个端方君子。
“不像。”她说。
应知律似乎松了口气:“那就好。”
天亮后,吊唁的人陆续来了。孟听昭作为未亡人,跪在灵前答礼。应知律起初还避着人,后来发现根本没人能看见他,便大着胆子在灵堂里转悠。
他听那些官员说着言不由衷的悼词,听几位叔伯兄弟小声议论侯府爵位该由谁承继,听母亲王氏哭晕过去两回。
“我以前人缘似乎不错。”他飘回孟听昭身边,低声说,“来的人不少。”
孟听昭没说话。她膝盖跪得生疼,孝服粗糙的布料磨着脖颈。又一个官员上前上香,她低头还礼时,看见应知律凑到那人面前仔细端详。
“王侍郎。”他忽然说,“我好像记得他。他欠我……欠我什么来着?”
话音未落,王侍郎已经转身离开。应知律追了几步,在门口又被那股无形的力量拉回孟听昭身边。
“每次都是这样。”他有些懊恼,“差一点就想起来了。”
“别急。”孟听昭说,不知是在安慰他还是安慰自己,“总会想起来的。”
第二天深夜,灵堂里只剩孟听昭和两个轮流值守的丫鬟。烛火在夜风里摇晃,把白幡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应知律坐在供桌边沿,虽然坐不实,但他喜欢那个位置。他看孟听昭烧纸钱,看她困得眼皮打架又强行撑开,看她揉着跪麻的膝盖。
“你可以去歇会儿。”他说,“我替你看着。”
孟听昭抬眼看他:“你看得见别人来吗?”
“看不见。但我能听见脚步声。”他说,“有人来我就告诉你。”
这话说出口,两个人都愣了愣。他一个鬼魂,说要帮她守灵,守的还是自己的灵。
孟听昭揉了揉额角:“算了。规矩不能破。”
静了一会儿,应知律忽然问:“你从哪儿来?”
“什么?”
“你说话的方式,看人的眼神,都不像这里的人。”他飘到她面前,认真看着她,“孟家的小姐我虽没见过,但也听说过一二。你不是她。”
孟听昭心里一紧。她垂下眼,继续烧纸钱:“我是孟听昭。”
“是,也不是。”应知律不依不饶,“你烧纸钱的姿势很生疏,答礼时动作僵硬,连孝服带子都系歪了。”
纸钱在火盆里卷曲变黑。孟听昭沉默片刻,低声说:“如果我告诉你,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会在这儿,你信吗?”
“信。”应知律答得很快,“毕竟我都成了这样,还有什么不能信的。”
他语气坦然,孟听昭反而不知该说什么。火盆里的灰烬被风吹起,打着旋儿飘向门外。她看着那点零星的火光消失在夜色里,忽然觉得这一切荒谬得可笑。
“我想回家。”她轻声说。
应知律没笑她。他看着她,半透明的脸上露出温和的神情:“那就找办法回去。既然能来,就能回。”
“怎么回?”
“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我们可以一起找。”
孟听昭抬头看他。烛光映在他身上,让他看起来像一尊琉璃像,易碎,却透着光。
“为什么帮我?”她问。
应知律想了想:“因为你是我死后唯一能说话的人。而且……”他顿了顿,“我总觉得,我被拴在你身边,是有原因的。也许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
夜风穿过灵堂,吹得烛火猛地一晃。
孟听昭看着这个飘在空中的世子,看着他那双清明的眼睛,心里那点惶然无措忽然淡了些。至少她不完全是孤独的。
“那就说定了。”她说,“我帮你找回记忆,你帮我找回家的路。”
应知律点头,朝她伸出手。孟听昭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是想握手。她伸手过去,手指穿过他冰凉的虚影。
“合作愉快。”他说,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孟听昭迅速收回手,重新跪好。应知律飘到她身侧,低声道:“是我母亲。”
王氏被丫鬟搀着走进来,眼睛红肿,面色憔悴。她看见孟听昭,哑声说:“好孩子,难为你了。”
“母亲节哀。”孟听昭低头。
王氏在灵前站了会儿,往火盆里添了把纸钱。纸钱烧得旺,火光映着她满是泪痕的脸。她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应知律飘到她面前,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沉默。
王氏离开后,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第三天了。
孟听昭累得几乎跪不住,腰背酸痛得像要断掉。应知律在她旁边飘着,忽然说:“等这事儿了了,我带你去京城最好的酒楼吃席。”
“鬼能吃饭?”
“看着你吃。”他说,“我记得……我记得那家酒楼有道樱桃肉,做得极好。”
他说这话时眼神恍惚,像在努力打捞记忆深处的碎片。
孟听昭没戳破他“记得”和“不记得”之间的矛盾。她只是点了点头:“好啊。说定了。”
天亮时,出殡的队伍准备好了。孟听昭作为未亡人,要扶棺送到城外祖坟。她站起身,膝盖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应知律想扶她,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他扶不了。
“走吧。”孟听昭说,一瘸一拐地走向棺木。
棺盖合上,钉死。八个壮汉抬起棺木,唢呐吹起凄厉的调子。白幡在晨风里翻飞,纸钱撒了一路。
孟听昭跟在棺木后,每一步都踩在飘落的纸钱上。应知律飘在她身侧,回头看着越来越远的侯府大门,看着那些或真或假的哭丧面孔。
“我会弄清楚的。”他忽然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是怎么死的,忘了什么,为什么会被拴在你身边——我都会弄清楚。”
孟听昭没看他,只是目视前方蜿蜒的出殡队伍。
“那就一起。”她说。
唢呐声撕开清晨的寂静。路两旁有百姓探头看,低声议论着英年早逝的世子。孟听昭走在漫天纸钱里,身旁是只有她能看见的鬼魂。
她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着她。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回不去了。
应知律飘近了些,几乎与她并肩。晨光穿过他半透明的身体,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他忽然开口,声音飘忽得像风:“孟听昭。”
“嗯?”
“多谢你。”
孟听昭侧过头,看见他认真地看着自己,那双半透明的眼睛里映着初升的朝阳,亮得出奇。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队伍转过街角,侯府的高墙彻底消失在视野里。孟听昭深吸一口气——清冷的、带着纸钱灰烬气味的空气灌满胸腔。
她得活着,至少现在得活着。
至于身边这个鬼魂……
她余光瞥见应知律正低头看着自己虚握的手掌,眉头微蹙,像在努力回忆什么。
也许,他真是她回去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