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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打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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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开了一份邹巴巴的信,是我写了好几天,不知道发给谁看的一封信:
致所有在迷宫里走过的人:
每个人的青春里,都曾有过一座旁人看不见的迷宫。
我的迷宫,是十二岁那年突然出现在心里的一个问题:“我是不是‘哪吒的四妹’转世?”
听起来很可笑吧。但它困了我整整五年——五年里,我守着这个荒诞的念头,与全世界为敌,也与自己为敌。
直到遇见老C,那个在巷子深处开工作室的退休教师。他没有给我算命,没有告诉我答案,却给了我一样更重要的东西:一面看清自己的镜子。
这本书,是一个女孩从十二岁到十七岁的全部独白。
关于那些深夜无法入睡的挣扎,关于在神话与现实之间的摇摆,关于如何亲手拆掉自己建造的迷宫,然后一步一步,走回人间。
如果你也曾:
?觉得自己“与众不同”到与世界格格不入
?沉迷某个念头无法自拔
?在成长的路上迷路过、掉队过
?渴望被理解,又害怕被看穿
那么,这个故事是写给你的。
它不提供答案,只呈现一段真实的跋涉——那些眼泪、固执、破碎,以及破碎之后,如何笨拙但坚定地把自己重新拼凑完整。
我们都不是哪吒。
但我们都可以,在哪吒的故事之外,写出自己的故事。
周萱
写于十七岁零三个月
一个雨停的夜晚
1. 那场雨和那句话
我决定写下这一切的时候,正好十七岁零三个月。
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扭曲的痕迹,像极了这五年我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妈妈在客厅备课,爸爸还没回家——他又在哪个城市谈生意,我记不清了。
手机屏幕亮着,班级群的消息一条接一条蹦出来:
“明天数学模拟考范围出来了!”
“谁有化学笔记借我复印?”
“救命啊物理杀我——”
我看着,没回复。这些消息和我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我能看见,但摸不到,也进不去。
五年前,这层玻璃还不存在。
五年前,我还是小学班主任口中的“好苗子”,是每次家长会都会被点到名字表扬的学生,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
直到十二岁那年夏天,一切都变了。
改变不是突然的,像温水煮青蛙——等我意识到水已经烫得受不了时,已经跳不出去了。
一切都始于一个荒诞的念头:
我是哪吒的四妹转世。
写出来都觉得可笑。可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盘踞了整整五年。
2. 十二岁的第一个信号
十二岁生日那天,我在妈妈书房里看到了一套精装版《封神演义》。
妈妈是大学中文系老师,她经常给我们讲经典的国学故事。书很厚,封面是烫金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我翻开,读到哪吒出世那段:
“李靖夫人怀胎三年零六个月,生下一个肉球。李靖大惊,一剑劈开,跳出一个小孩儿,面如傅粉,唇似涂朱,眼运精光,手提金镯,腰围红绫——正是灵珠子转世。”
读到这里的那个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片混沌中,四周是翻滚的红绫。有个声音说:“你还有个妹妹,被遗忘了。”
醒来时,凌晨三点。月光惨白地照进房间,我盯着天花板,心脏狂跳。
被遗忘的妹妹。
这个念头像种子一样落在心里,然后开始疯长。
起初,我只是好奇。在网上搜“哪吒有没有妹妹”,结果五花八门:有人说有,叫“莲花公主”;有人说没有,哪吒只有两个哥哥;还有人编了完整的故事,说哪吒确实有个四妹,在战乱中失踪了。
我一条条看下去,看到凌晨。
第二天上课,我走神了。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方程,我在课本空白处画小人——一个扎着两个丸子头的小女孩,脚踩风火轮,手持红缨枪。
同桌林小雨捅了捅我:“喂,画什么呢?”
我慌忙捂住:“没、没什么。”
她凑过来看,笑了:“哟,画哪吒啊?你也看《魔童降世》?”
我摇头,没说话。
那天下课,我去了学校图书馆,翻遍了所有关于哪吒的书。从《西游记》到《新封神演义》,从学术论文到民间传说。
图书管理员是个戴眼镜的老教师,她看着我抱来的一摞书,推了推眼镜:“同学,你对哪吒很感兴趣?”
“嗯。”我低头,“就……研究一下。”
“研究?”她笑了,“六年级学生做这个研究?挺特别的。”
特别。这个词后来成了我的标签。
3. 证据的拼图游戏
十三岁,我上初一。
学业开始吃力,但我顾不上。我所有的心思都在一件事上:证明我是哪吒的四妹。
听起来很蠢,对吧?但当时我觉得,这是世界上最严肃、最重要的事。
我开始收集“证据”。
证据一:我右手掌心有颗浅褐色的痣。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我查了资料,说神仙转世都会有特殊印记。这一定是“灵珠印记”。
证据二:我怕水。不是一般的怕,是看到深水就腿软。哪吒剔骨还父、削肉还母后,是用莲花重塑真身。莲花长在水里,但他本身——怕水。对吧?这一定是“前世记忆残留”。
证据三:我从小喜欢红色。衣服、书包、笔袋,全是红色。哪吒的混天绫、风火轮、乾坤圈,都带红。这一定是“灵魂印记”。
我把这些“证据”记在一个带锁的日记本里。锁是心形的,钥匙藏在枕头底下。
每天晚上,我打开日记本,看着自己列出的条目,心里有种奇异的满足感。
看,我不是胡思乱想,我是有根据的。
妈妈最先发现我的异常。
“萱萱,你最近怎么老发呆?”妈妈端着牛奶进我房间,“作业写完了吗?”
“快了。”我合上日记本。
她看了眼我桌上摊开的《封神演义》和一堆打印的资料,皱眉:“怎么又在看这些?期中考试快到了,多花点时间在正课上。”
“这也是正课。”我小声说。
“什么?”
“没什么。”
她叹了口气,摸摸我的头:“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妈妈不要求你考第一名,健康快乐就好。”
她说得温柔,但我听出了潜台词:你最近成绩下滑了,该收心了。
可我怎么收心呢?
我的心已经被那个念头占满了,像疯长的藤蔓,缠住了每一寸空间。
4. 同学眼中的“怪人”
初二那年,我彻底成了班里的“怪人”。
课间,女生们聚在一起聊明星、聊综艺、聊新出的奶茶店。我插不上话。
她们聊的那些,对我来说太“低级”了,像“小孩子”似的。我的世界只有一千年前的神话,只有那个可能存在的“四妹”。
林小雨曾经是我最好的朋友。小学六年,我们形影不离。
但初二开学一个月后,她和我疏远了。
那天体育课自由活动,她把我拉到操场角落,很认真地说:“周萱,我觉得你该去看看心理医生。”
我愣住。
“我不是骂你。”她急忙解释,“我就是觉得……你最近状态不对。老是一个人发呆,说话也神神叨叨的。上次历史课,老师问商朝灭亡的原因,你站起来说‘因为气数已尽’。全班都笑了,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
当时历史老师的脸都黑了。
“我查过资料,商朝确实气数已尽了。”我辩解。
“但那是考试吗?考试要答‘纣王暴政、民心尽失’!”林小雨急了,“周萱,我们初三了,要中考了!你能不能现实一点?”
现实。
这个词刺痛了我。
“我觉得我很现实。”我说,“我在寻找真相。”
“什么真相?哪吒有没有妹妹的真相?”林小雨的声音提高了,“那重要吗?比你的人生还重要吗?”
我没说话。
她看了我很久,最后说:“算了。你好自为之吧。”
她转身走了。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我脚边,又慢慢移开。
那是我和她最后一次单独说话。
后来,班里开始有传言。
“听说周萱觉得自己是神仙转世。”
“真的假的?太中二了吧?”
“她爸妈不是挺厉害的吗?怎么教育成这样?”
“有钱人家的孩子,脑子都有点问题。”
这些话,我或多或少听到了。但我不在乎。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我在日记本上写下这句话,觉得自己很悲壮。
5. 第一次见老C
十四岁生日那天,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去找专业人士验证。
不是心理医生——我不觉得自己有病。是玄学人士。
我在网上搜了很久,锁定了三个人:一个是据说很灵的出马仙,一个是看八字的大师,还有一个——老C。
前两个要价很高,动辄几千。我拿不出那么多钱。
老C的广告很简单,就一行字:“高考与命理咨询——老C工作室”,下面有地址和电话。
我查了资料,有人说他是退休教师,不是那种神棍。评论里有人写:“老C不装神弄鬼,说话很实在。”
就他了。
我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凑了五百块。一个周六下午,我坐了一个小时公交车,找到那条巷子。
巷子很深,两边的老房子墙上爬满爬山虎。三楼窗户伸出一块木牌,就是广告上那个。
我站在楼下,腿有点软。
真的要上去吗?万一他说我是疯子怎么办?万一他告诉我“你就是哪吒四妹”,我又该怎么办?
犹豫了二十分钟,我还是上去了。
楼梯很窄,光线昏暗。我走到三楼,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平静的男声。
推开门,我愣住了。
和我想象中完全不一样——没有神坛,没有香烛,没有符咒。这就是个书房,三面墙都是书,靠窗一张大书桌,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坐在桌后写字。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小姑娘,你走错地方了吧?”他说。
“我、我来咨询。”我鼓起勇气。
“咨询什么?你看着不像高三生。”
“我……想问点别的。”
他放下笔,摘下老花镜:“坐吧。”
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手心全是汗。
“姓名,生辰。”他说。
我报了信息。他在宣纸上写下,字迹很漂亮。
“想问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把准备了很久的话说出来:“我想知道……哪吒有没有四妹。”
老C手里的笔顿了顿。
他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我。不是看怪物的眼神,而是很平静的打量。
“为什么问这个?”
“我……”我卡壳了。准备好的那一套说辞——关于掌心的痣、怕水、喜欢红色——突然都说不出口了。
在他平静的目光下,那些“证据”显得幼稚可笑。
“就是……好奇。”我最终说。
老C放下笔,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小姑娘,我不给未成年人算命。”他说得很直接,“这是我的规矩。”
“为什么?”
“因为你们这个年纪,该想的是读书、成长、交朋友,不是这些。”他顿了顿,“而且,你现在问的问题,不是真问题。”
“什么意思?”
“你真正想问的,不是哪吒有没有四妹。”他看着我,“你是想问,你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是哪吒的四妹。”
我僵住了。
像被人剥光了衣服,所有秘密暴露在阳光下。
“我、我没有……”我下意识否认。
“有没有,你自己清楚。”老C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我不回答这个问题。不是不能,是不该。”
“为什么不该?”
“因为如果我回答了——无论我说‘是’还是‘不是’——都是在强化你这个念头。”他缓缓说,“而你需要的,不是答案,是走出来。”
我鼻子一酸。
五年了,第一次有人看穿我,第一次有人不是骂我“疯了”,而是说“你需要走出来”。
“那我该怎么办?”我的声音在抖。
6 跟老C拉家常
老C不说“怎么办”了,反而跟我拉起了家常。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挂钟的滴答声。我捏着衣角,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老C没有继续写东西,反而像是闲话家常般,换了个松快的语气问我:“小姑娘,平时睡得好吗?”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我摇摇头:“不好,总做梦,醒了也累。”
“哦?”他拿起茶杯,吹了吹,“做梦都梦些什么?还是那些……红绫子、风火轮?”
我脸一热,点点头,又赶紧补充:“也不全是……有时候就是乱糟糟的,感觉人一直在飘,脚不着地似的。”
“脚不着地……”老C慢慢重复了一句,抬眼看了看我,“你睡觉,是不是也不大踏实?喜欢翻来覆去,或者……姿势跟别人不太一样?”
我心里有点惊讶,他怎么好像知道?我小声嘟囔:“嗯……我妈总说我睡觉不老实,被子老是拧成麻花。”
老C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了然,又有点长辈看小孩顽皮时的无奈。“这个年纪,心思重,睡不踏实也正常。不过……”他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我有个小外孙女,前阵子也总说睡醒头晕,没精神。后来发现,是她喜欢把头塞在床尾那边睡,枕着风口,气血走了岔路。把她板正过来,慢慢就好了。”
他的话像羽毛一样轻,却恰好挠到了我某个自己都没太在意的痒处。我几乎是脱口而出:“我……我好像也喜欢那么睡。”
“哦?”老C眉毛微挑,显得有点兴趣,但又不是大惊小怪,“头朝床尾?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仔细回想,那模糊的感觉似乎和某个时间点重合了:“好像……也是十二岁左右?就觉得那样睡……舒服,心里踏实点。” 说完我自己也奇怪,头朝床尾,脚对着床头和门,怎么会觉得更“踏实”呢?
老C点点头,没追问为什么踏实,只是用那种聊“今天天气不错”般的平常口气说:“小孩子,偶尔调皮反着睡,图个新鲜。但久了,方向乱了,神气容易散,梦就多,醒了也乏。你正是长身体、费脑子的时候,神要收得住,才养得起来。”
他放下茶杯,语气更温和了些,像在叮嘱一件生活小事:“回去试试,把枕头摆回床头,规规矩矩躺下。睡不着也闭眼躺着。至少,不让自己着凉,也不让气血走岔了。这人呐,有时候觉得心里乱,可能先是因为身子摆放的‘位置’乱了。位置正了,很多事,兴许就能看得清楚点。”
他的话没有半点玄乎的味道,就像在说“天凉要加衣”一样自然朴实。那一刻,他不是一个“算命先生”,更像一个懂点中医养生的老爷爷,在提醒一个生活习惯不好的小辈。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位置……正了?”
“嗯。”他已经重新拿起了笔,示意谈话可以结束了,“先试试看。其他的,不急。”
7 老C的锦囊
我懵懵懂懂地站起来,那句关于“哪吒四妹”的终极问题,似乎还在心里,但好像又被这突如其来的、关于“睡觉姿势”的闲聊冲淡了些。我付了钱(他依然没收),捏着那个锦囊,走到门口。
老C拉开抽屉,取出了一个素白的、用宣纸简单折成的信封。
“这个,你拿回去。现在不用看。”他递给我,“等你哪天觉得,脚下的地比天上的云更实在的时候,再打开。”
我接过,很轻,里面似乎只有一张纸。
“老师,这里面……是答案吗?”我忍不住问。
他微微一笑,摇了摇头:“不是答案,是一面镜子。照见的,是你往后该走的路。”
我摩挲着素白的信封,它像一个安静的谜。
我回头,他已经在低头写字了,仿佛刚才只是随口补了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叮嘱。
走出那条巷子时,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脑子里乱糟糟的,既有那句神秘的“得其大者可以兼其小”,也有他关于睡觉头脚的闲聊。
把枕头摆回床头。
这个简单的指令,不知为何,比任何关于神话的解答,都更清晰地印在了我心里。
“回去好好读书。”老C说,“等你十八岁,如果还想问这个问题,再来找我。但我更希望,你已经打开了那个‘信封’!”
“可是我现在……”
“现在你该走了。”他已经低下头,继续写字,“钱带回去吧,我不收未成年人的钱。”
我坐在那里,没动。
“老师,”我小声说,“我控制不住。那个念头像疯了一样长,我拔不掉。”
老C停了笔,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了一句话:
“有些念头,你越拔,它长得越疯。不如先放着,该干嘛干嘛。等你自己长大了,强大了,回头一看——哦,原来它就那么点大。”
我似懂非懂。
离开时,他在我身后说:“小姑娘,记住:人生不是求证,是经历。”
8. 最黑暗的两年
见过老C后,我非但没有好转,反而变本加厉。
因为他的话让我更困惑了。
“你真正想问的,不是哪吒有没有四妹。你是想问,你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是哪吒的四妹。”
这句话像魔咒,在我脑子里循环播放。
是啊,我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开始追溯,往记忆深处挖。十二岁之前,我是一个正常的孩子吗?
我想起一些细节:
五岁时,爸爸第一次打我。因为我把妈妈的口红涂得到处都是。
八岁时,我想学舞蹈,妈妈说“那是吃青春饭的”,逼我学奥数。
十岁,我写作文,题目是《我想成为的人》。我写的是“我想成为自由的鸟”。老师批注:“立意不够积极,建议写科学家、教师等。”
自由。
这个词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很久了。
也许,我之所以幻想自己是哪吒的四妹,是因为哪吒是自由的——他敢剔骨还父,敢削肉还母,敢说“我的命我自己扛”。
而我,连选文科理科的自由都没有。
初三那年,我和爸妈爆发了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我要学文科。”我说。
“不行。”爸爸斩钉截铁,“学理科,以后好就业。咱们家虽然不缺钱,但你要有自己的本事。”
“我喜欢文科。”
“喜欢能当饭吃?”他拍桌子,“周萱,你别给我搞那些虚头巴脑的!看看你现在的成绩,从年级前十掉到一百开外!你再这样下去,连高中都考不上!”
妈妈在旁边劝:“萱萱,听爸爸的,他是为你好。”
为你好。
这三个字,像三座大山。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上写:
“如果我是哪吒的四妹,我就能像他一样,割肉还母,剔骨还父。把你们给我的,都还给你们。然后,我自由了。”
写完后,我哭了很久。
哭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绝望——我明明知道这是幻想,却宁愿沉溺其中,也不愿面对现实。
中考,我考砸了。
原本能上重点高中的分数,只够上个普通高中。爸妈花了一大笔钱,把我塞进了一所私立高中。
他们送我到学校后,全班同学都知道我是某个“大佬”的孩子。
全班同学齐刷刷看向我。
那种眼神,我熟悉——不是羡慕,是疏离。看,有钱人家的孩子,连上学都是买的。
我低下头,指甲掐进手心。
高中,我几乎没交到朋友。所有人都觉得我“怪”——上课走神,作业敷衍,独来独往。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在进行一场孤独的战争。
敌人是我脑子里的念头。
我想打败它,但它太强大了。每次我想“算了,好好学习吧”,那个声音就会说:“你是神仙转世,为什么要和凡人一样考试?”
每次我想“也许我真的该去看看心理医生”,那个声音就会说:“他们不懂你,他们只是想把你也变成凡人。”
我在这两个声音之间拉扯,精疲力竭。
高二那年,我偷偷去了医院心理科。
医生是个温和的中年女性,听我断断续续说了半小时,然后说:“你这是典型的青春期认同危机,加上了一些幻想性补偿。建议做长期心理咨询。”
“需要吃药吗?”我问。
“可以先试试心理咨询,如果效果不好,再考虑药物。”
我看了看价格表:一次咨询800元,一周一次。
我没告诉爸妈,也没再去。
不是没钱,是我不敢。
我怕如果真的治好了,我就变回那个普通的周萱——没有特殊身份,没有前世记忆,只是一个成绩不好、性格孤僻的富家女。
那样的话,我连最后一点“特别”都没有了。
9. 第二次见老C
十七岁生日那天,我又去了老C那里。
这一次,我没预约,直接上楼。门开着,他在浇花。
看到我,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长大了。”
“老师,您还记得我?”
“记得。”他放下喷壶,“三年前那个问哪吒有没有四妹的小姑娘。”
“我现在十七了。”我说,“您说等我十八岁可以再来,但我等不及了。”
老C看了我一会儿,侧身:“进来吧。”
还是那个书房,几乎没变。书架上多了些新书,桌上的文房四宝还是原来的样子。
我坐下,没等他问,直接说:
“老师,我这三年过得很糟糕。成绩一塌糊涂,没有朋友,和爸妈关系紧张。所有问题,都源于那个念头——我觉得自己是哪吒的四妹。”
我一口气说完,像在坦白罪行。
老C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我知道这很荒唐。”我继续说,“但每次我想摆脱它,就会想:如果我真的不是,那我这五年的坚持算什么?一场笑话吗?如果我真的是,那我放弃了,不是背叛了自己吗?”
说这话时,我的眼泪掉下来了。
五年了,我第一次对人说出这些。
老C递过来一张纸巾。
“哭出来好。”他说,“憋了五年,不容易。”
我擦干眼泪,看着他:“老师,您能告诉我答案了吗?哪吒到底有没有四妹?”
老C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又要拒绝回答。
然后,他缓缓开口:
“在《封神演义》原著里,哪吒只有两个哥哥:金吒、木吒。没有四妹。”
我的心沉下去。
“但是,”他接着说,“在福建一些地方的民间传说里,哪吒确实有个妹妹,叫‘哪吒公主’或‘莲花公主’。不过这些是后世附会的,不是正统神话。”
我抬起头。
“所以……可能有,也可能没有?”
“神话是人编的。”老C说,“人可以编出哪吒,就可以编出他的兄弟姐妹。重要吗?”
“对我来说重要。”我说,“如果我是编出来的……”
“你不是编出来的。”老C打断我,“你是真实的,周萱。坐在这里,会哭会笑,有烦恼有痛苦的周萱,是真实的。”
他站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翻到某一页,递给我。
是一本心理学著作,翻开的那页讲的是“青春期幻想与自我认同”。
“你看,”老C指着一段话,“青少年在自我认同形成期,有时会借助幻想人物来建立自我价值感。这不是病,是成长过程中的一种尝试——尝试回答‘我是谁’这个终极问题。”
我读着那些专业的术语,手在抖。
“您是说……我只是在尝试回答‘我是谁’?”
“对。”老C点头,“而你选择了一个最戏剧化的答案:神仙转世。为什么?因为神仙很特别,很有力量,能解释你所有的痛苦——成绩不好?因为你是神仙,不屑于凡人的考试。没有朋友?因为你是神仙,凡人不懂你。和父母冲突?因为神仙本来就要反抗父权。”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我心上。
“可、可是我真的有那些‘证据’……”我还在挣扎。
“那些‘证据’,心理学上叫‘证实性偏差’。”老C耐心解释,“当你先有了一个结论,就会不自觉地去寻找支持这个结论的证据,而忽略相反的证据。你掌心的痣,可能是遗传;你怕水,可能小时候有过溺水经历;你喜欢红色,可能只是审美偏好。但因为你认定了自己是哪吒四妹,就把这些都解释成了‘证据’。”
我彻底说不出话了。
五年构建的世界,在他平实的语言里,轰然倒塌。
“那……那我这五年算什么?”我的声音在颤抖,“一场自我欺骗的闹剧?”
“不。”老C摇头,“是一场漫长的自我探索。只是你走了一条很绕的路。”
他坐回椅子,看着我:
“周萱,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继续坚持这个念头,再耗一个五年、十年,直到你人生彻底被毁掉。第二,承认这是个幻想,然后问自己:如果没有这个幻想,你是谁?你想成为谁?”
窗外的光斜斜照进来,尘埃在光柱里飞舞。
我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最后,我问:“老师,如果我选第二条路……我该怎么开始?”
老C笑了。这是今天我第一次看到他笑。
“从今天开始。”他说,“从承认‘我不是哪吒的四妹,我是周萱’开始。”
10. 跌落凡间
从老C那里回来后的那个星期,是我人生中最难熬的七天。
像戒毒。
那个念头还是会冒出来,像条件反射。做数学题不会时,脑子里会说:“你是神仙,不需要会这个。”看到同学三五成群说笑时,脑子里会说:“你是神仙,不需要朋友。”
但我学会了反驳。
“我不是神仙,我是周萱。一个数学不好的普通高中生。”
“我不是神仙,我是周萱。一个想要朋友的十七岁女孩。”
我突然决定提前打开老C给我的信封:
我压在床底的信封拿出来,里面有一张泛黄的宣纸,纸上用小楷写着四个字:
知真守常。
每不再反驳,反而在自己身上使劲挠。疼,但清醒。
我开始做一些很“凡间”的事:
每天早晨,对着镜子说:“我是周萱。”
整理房间,把关于哪吒的所有书和资料装进纸箱,塞到床底。
主动和同桌说话,哪怕只是问“今天作业是什么”。
周末,我跟妈妈说:“我想请个家教。”
妈妈愣住了,眼眶瞬间红了:“好、好,妈妈这就去联系。”
爸爸知道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费用不用担心,找最好的老师。”
他们没问我为什么突然想通了。也许他们不敢问,怕一问,我又变回去了。
第一堂家教课,数学老师是个大学生姐姐,很温柔。
“我们从哪里开始?”她问。
“从最基础的开始。”我说,“我……五年没好好听课了。”
她笑了笑:“没关系,五年而已。我高中玩了三年,最后一年拼命,也考上大学了。”
“真的?”
“真的。”她眨眨眼,“所以别怕,来得及。”
那节课,我们学了最基础的函数概念。我听得半懂不懂,但没放弃。
下课后,我在笔记本上写:
“第一天。函数好难。但老师说,来得及。”
11. 十七岁重新开始
重新学习比想象中更难。
高一的课我听不懂,因为初中基础就没打好。高二的课我更听不懂,因为高一是一片空白。
有时候,我会崩溃。
对着满页天书一样的公式,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冒出来:“放弃吧,你不行。”
但这一次,我没听。
我擦干眼泪,从初中的课本开始补。一元二次方程、三角函数、化学方程式、英语语法……一点一点,像蚂蚁搬家。
同桌林小雨——是的,高中我们又在一个班,虽然她几乎不跟我说话——偶尔会看我一眼。
那天课间,她终于忍不住了:“周萱,你最近……在好好学习?”
“嗯。”我点头,“以前落下的太多了。”
她犹豫了一下,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这是我高一数学的笔记,借你看。”
我愣住。
“别误会。”她脸有点红,“我只是……不想看你这么辛苦。”
我接过笔记本,很厚,字迹工整。
“谢谢。”
“不客气。”她顿了顿,“其实……你小学时数学很好的,我记得。”
一句话,差点让我又哭出来。
原来还有人记得,我曾经“很好”。
家教姐姐每周来三次,每次两小时。她很有耐心,从不说“这都不会”,而是说“我们换个方法讲”。
两个月后,期中考试。
数学,48分。不及格。
但我很高兴——上次月考,我只考了12分。
我把试卷拿给爸妈看,他们盯着那个分数,很久没说话。
“进步了。”最后,爸爸说,“继续努力。”
妈妈抱了抱我:“萱萱,辛苦了。”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上写——不是那个带锁的,是新买的普通笔记本:
“今天数学考了48分。爸爸说‘进步了’,妈妈抱了我。原来,做个普通的、进步的小孩,也会被爱。”
12. 老C的最后一课
期中考试后,我又去了一趟老C那里。
这一次,我带了一盒茶叶——用家教课省下的钱买的,不贵,但包装精致。
“老师,谢谢您。”我把茶叶递过去。
他看了看,收下了:“坐。”
“我现在……好多了。”我说,“虽然学习还是很吃力,但至少,我不再纠结那个问题了。”
“什么问题?”
“哪吒有没有四妹的问题。”
老C笑了:“那现在你有什么新问题吗?”
我想了想:“有。我……该怎么追上这五年落下的进度?有时候觉得,就算再努力,也赶不上别人了。”
“谁说要赶上别人了?”老C反问。
“啊?”
“你是在为自己学习,不是在和别人赛跑。”他缓缓说,“今天比昨天多会一道题,就是进步。这个月比上个月多考十分,就是胜利。至于别人考多少,上什么大学——那是别人的路,不是你的。”
“可我还是会焦虑……”
“焦虑正常。”老C说,“但你要学会和焦虑共存。就像当初,你要学会和那个念头共存一样。”
这话让我心里一震。
是啊,那个念头困扰了我五年,我学会了和它共存——虽然是以一种扭曲的方式。现在,我也可以学会和焦虑共存,以一种健康的方式。
“老师,”我问,“您为什么愿意帮我?我只是个陌生人,还付不起咨询费。”
老C喝了口茶,沉默了一会儿。
“我女儿,”他说,“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有过一段很困难的时期。”
我愣住。
“她那时沉迷网络小说,幻想自己是穿越的女主角,成绩一落千丈。”老C的眼神变得遥远,“我和她妈妈用了各种方法,打也打过,骂也骂过,都没用。后来,是她自己想通的。”
“怎么想通的?”
“有一天,她问我:‘爸,如果我真的只是个普通人,你会失望吗?’”
老C顿了顿:“我当时回答:‘你从来都不是普通人,你是我的女儿。这就够了。’”
我的眼眶发热。
“所以,”老C看着我,“我帮你,是因为我知道,每个孩子都可能迷路。而大人要做的,不是强行拽回来,而是在路口点一盏灯,等她自己找到方向。”
窗外的夕阳正好,把整个房间染成金色。
我在那金光里,突然明白了许多事。
13. 十七岁的尾声
写到这里,已经是深夜了。
雨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清清冷冷地挂在天上。
五年,像一场大梦。
梦里有乾坤圈、混天绫、风火轮,有一个不存在的“四妹”,有一个拼命想证明自己特别的女孩。
现在,梦醒了。
我还是我,周萱,十七岁,高二,成绩不好,正在努力补课。
但我和五年前那个十二岁的女孩,已经不一样了。
我知道了自己是谁——不是神仙转世,不是特别的存在,只是一个会迷路、会犯错、但也会爬起来继续走的普通人。
这就够了。
手机又响了,是林小雨发来的消息:
“明天早自习一起背英语单词吗?我有一本很好的词汇书。”
我回复:“好。”
然后,我打开数学练习册,继续做那道卡了很久的函数题。
这一次,我没再幻想有神仙来帮我。
因为我知道,能帮我的,只有我自己。
而这,才是真正的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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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第一年高考落榜,复读了一年后,我考上了一所普通的二本大学,学中文。
不是因为多喜欢,是因为我发现自己对故事着迷——无论是神话故事,还是人间故事。
大二那年,我选修了心理学。在课本上,我看到了老C当年提到过的“青春期幻想与自我认同”。
教授在课上讲:“青少年有时会通过幻想来应对现实压力,这不是病态,除非这种幻想严重影响了社会功能……”
我举手:“教授,如果一个人幻想自己是神话人物转世,持续了五年,但后来走出来了,这算什么?”
教授推了推眼镜:“算一场成功的自我救赎。”
全班同学都看向我。
我笑了。
是啊,一场成功的自我救赎。
用五年迷路,用三年找回方向。
现在的我,依然普通,依然有很多缺点。但至少,我知道我是谁——
我是周萱。一个曾经迷路,但终究找到了方向的普通人。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