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舟》梁惊庭

21、第 21 章 朋友，也会

　　夜深，房间里只有江明月和她的一台电脑。

　　邮箱里躺着十来封主动找过来的合作邀约，有邀请她出演主角的，也有配角的，对方直接发送了剧本过来，点进去一看简直不知所云，故事老套，人设也没有半点创新，没有了解下去的必要性。
　　另外一部分是广告代言，小杂牌服装或者非常难吃的速食，她完全看不上。
　　看来今天又是毫无收获的一天，难道要在社交平台上再多营业一下？争取多点曝光？

　　她点开嗨乐，这是目前国内网民活跃最多的应用，也是娱乐圈明星主要的社交分享平台。
　　进入发布首页，又不知道发什么了，碰巧看到一条热度很小的帖子，是老家的——【肃阳突降特大暴雨，积水量30cm，严重影响市民安全。】
　　这世上有四个字，一个成语，一个现象，是最让人无能为力的，那就是天灾人祸，天灾排在人祸前头，是因为天灾一旦出现，人就毫无还手之力。

　　【江明月^ 转发了这条微博】望平安。

　　滴......滴......电话响了。
　　一看，是孟澜打来的，怎么查一个人能查这么快的吗？江明月接听了，听见对面说，【明月姐，实在不好意思半夜打扰你，我是查到了一点信息，觉得可能对你有用。】
　　其实，孟澜这段话一说出来，江明月就猜出了大概了，要是一点没查到有用信息，他根本不会是这个反应，于是她直接挑破了问，“林仪千和徐欢年早就认识，对不对？”
　　电话那头迟疑了一会，【不愧是小江总，你该不会早就这样怀疑了吧？】
　　是啊，早就怀疑了。
　　一切都巧合的要命，不是吗？

　　林仪千住进来的事，徐欢年一个外人怎么会知道？他那么抠门那么蠢，怎么会派人调查江明月的朋友姓甚名谁？
　　除非他早就知道了。
　　所以这一切才能说得通，那一天，门半开着，里面居然任何没有求救的声音，林仪千性子那么烈，被放了之后，没有吐出任何对徐欢年的怒骂，而是在反复确认江明月会不会和苏有为分手。

　　孟澜翻阅着调查资料，这三年来，林仪千前往幺娱的全部行程，都被对面那家汉堡店监控记录的清清楚楚，【明月姐，她出入你前公司的次数非常频繁，而且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监控时间显示......她第一次进入幺娱那天，就是你被网暴的前一天。】

　　电话挂断，江明月闭上眼，仰着头，冥思苦想，她想高中时代林仪千主动与她交友，想她们在图书馆互相监督学习，想她们高考结束都是一起走出的考场，她还想，林仪千总是不远万里来给她庆生......

　　如今，一件不属于她们之间的副本出现了。

　　她望向桌上那只林仪千早年送给她的褐色琉璃茶杯，边缘全是好看的花纹，虽然不值多少钱，可是那杯子，江明月用了四五年了。
　　此刻，再面对这礼物，她想到这么多年的友谊可能都是假的，她恨，恨自己为什么不早一点察觉，付出这么多最后得到什么了？如果林仪千都在骗她，那她以后还能相信谁啊？
　　深夜容易冲动，但没有一条法律规定，人必须时时刻刻保持冷静，江明月举起那个茶杯，又将视线放到了门口，一松手，杯子碎了。

　　她弯腰下去捡起一片碎茬，朝手心上用力划了一道血痕，血液，就这么沿着掌纹流淌下去，她仿佛了结掉了什么，心里轻快许多。
　　江明月注视着亲自制造出来的伤口，没过几分钟，林仪千敲门进来了。

　　刚好，可以把这一堆垃圾还给她，“吵醒你了？我正看东西呢，一不小心，把你送我的茶杯摔碎了。”
　　林仪千上前关心，“流血了？很疼吧？”
　　“没事，你帮我拿个扫把过来吧。”江明月说，“我试试看，能不能把它们复原。”

　　“这还复原什么啊？一个破杯子，再重新买一个好了。”林仪千毫不在意的说，好像什么都忘了，亲手送的礼物也忘了，那是大学时有一次她抽不开身，远程邮寄过来的生日礼物，难道就因为是邮寄过来的东西，就可以轻易忘了吗？那是不是挑选礼物的时候也没有用心呢？

　　“可是这是你送我的生日礼物啊。”江明月低着眉眼。
　　“啊？我什么时候送的？我还送过这个吗？”

　　黑夜走到了十一点，它笑晚霞只有昙花一现的美，它笑月亮没有长成一个圆，它笑树木生长的再高，夜幕来临时，也只剩下看不清的轮廓，就好像一个人努力绽放的真心，在不在意它的人眼里，只是一个笑话。

　　林仪千给她处理伤口，这举动令江明月更加看不懂她了，她下意识还是关心她的，为什么背后要使坏呢？会不会是自己误会了？
　　她念了一声她的名字。
　　“怎么了啊？”林仪千抬起眼睛看她。
　　“你愿不愿意当我的助理啊？”
　　“助理？”她惊奇的问。

　　江明月笑着说，“对，我这不是快要上新电影了吗，到时候行程肯定很忙，所以我想，身边还是得有个助理，别人我都信不过，我最信任的还是你，你最适合了。”
　　“那太好了！这样我就可以陪着你一起闯荡演艺圈了。”

　　她很开心，这倒像是发自内心的，江明月想，一个也是人两个也是人，不如把谢思远也一起打包过来好了，看他们两个凑到一块会做出什么事来，看那三年发生的事是不是他们一起商量好的，“我前段时间和那个谁的误会也解除了，我是这样想的，今年组建一个新的团队，人选就一个你和一个他好了，其他人我就不再找了，你负责帮我处理点邮件谈谈合作，他负责帮我走南闯北的时候拿行李干体力活，一个月一人暂定一万块，怎么样？”

　　林仪千问，“哪个谁啊？不会是谢思远吧？他不是给你造谣了吗，怎么变成误会了？”
　　“那是别人盗了他的账号，他根本没有给我造谣。”江明月解释道。
　　林仪千抱住脑袋，“什么啊？这他告诉你的？你就信了？你是不是又被他骗了啊？”
　　江明月故作镇定的说，“没有被骗，他的确是冤枉的，是我错怪他了。”

　　“那你现在是......什么情况？对他余情未了？”
　　这话是试探，江明月顺着她说，“那都是以前的事了，不用再提了。”

　　“什么啊，你该不会在欺骗自己吧？和那个姓苏的在一起就是为了让自己忘掉白月光？”林仪千听完她模棱两可的话，果然联想到这里了，“可是你现在不是在喜欢那个姓苏的吗？难道不是真心喜欢吗？”

　　“仪千。”江明月心虚的眨了眨眼睛，“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以前的感情也没了，我就是想开启新的生活了，而且你不要老是提苏有为了，我白天就去他那和他提分手了啊，我没那么喜欢他，只是各取所需罢了，在我眼里，他可没你的安全重要。”

　　林仪千的动作停顿了下来，眼神闪过一丝不忍的说，“明月，我发现了，你真的很雷厉风行，无论做什么决定，都快的很，从来都不会犹豫半分，难怪郭教授和陆骄导演都认可你。”

　　可是陆骄导演已经过世了。
　　《精英之城》是他一生的最后一部作品，也是他亲口认证的最满意的作品。
　　上映同年，还没等这部作品参奖，他就因疾病离世了，那一年，他才三十五岁。
　　“说起来，陆骄导演英年早逝，真是可惜。”林仪千沮丧的说，“好端端的，怎么就突然生病了呢？”

　　只有江明月知道，那个突然生病的讣告，只是陆骄导演对大众善意的安慰。
　　江明月想起当初陆骄导演恳求她出演主角的那天。
　　那是一个晴天，江明月一个人在花园里赏春，彼时陆骄与她擦肩而过，忽然脑袋里蹦出来一个必须回头的念头，他又走回去，仔细看了江明月在桃花下那张温婉大气的脸，大喊一声就是你就是你！
　　她最初是拒绝的，因为演员这个行业她一点都不想接触，陆骄追着她唠叨了好几里路，最后被唠叨的烦了，她问陆骄能不能不要再这么执着了，没有用，陆骄依然执着，他最后坦言，这是他最后的作品，他活不久了。
　　原来这个人早就得了治不好的胃癌，生命倒计时的最后三年，他走遍很多地方，就为了在茫茫人海，能找到一个他心目中的女主角，他理想中的宋瑶，他导演生涯最珍爱的角色现实体，他想在生命的最后时间，亲自挑选出一位娱乐圈的精英人物。
　　生死之托，江明月很难再拒绝，让一个人抱着遗憾死去是很残忍的，可是她不能对其他人说真实原因，所以自我催眠，把所有责任推给自己，说拍电影只是为了体验新的人生，把自己塑造成有负师恩之辈，这么多年过去，她都信了自己是这样一个人，差点忘了那被藏在时光里的秘密。

　　林檬果被高考和工作夹击，心里紧张焦虑睡不着觉，状态越来越差，隔了没几天，苏有为就又把江明月叫了去。
　　在五楼的露台，林檬果像个被审的逃犯，对面二人严肃看着他。
　　要不是这五楼听话懂事的刮起了凉爽的风，此时林檬果都要跳下红月大楼了。

　　“你叫我来是想干什么？开导他？”江明月说，“他焦虑不是应该的吗？你好歹得先等到他高考结束再给他安排solo位啊，现在孩子分身乏术的，你让他怎么平衡这个关系啊，他才十七岁，你知不知道你给了他多大的压力？”
　　苏有为有自己的想法，“可是他一出道，人气就最高了，如果不给他单独出道的话，不就白高了？”
　　“他高考要是考砸了，信不信也一样白高？”

　　林檬果脑袋嗡嗡的，怎么感觉对面这两人像自己亲爸亲妈呢？“我现在就是练舞的时候会分心，有为哥，明月姐，我一想到高考，我就头疼，现在模拟考试我都没参加过，做题的手感肯定不如之前了，也不知道能考多少分。”
　　“这很正常的，你每天训练到晚上十点多，哪有时间和精力学习啊？”江明月只顾着安慰他，“这一点，你有为哥监督的不错。”
　　“你夸我啊？”苏有为惊讶的指着自己问，“你刚刚是在夸我吗？”

　　“至于平衡学习和工作，我觉得这个问题不难，把工作停了，你先沉浸的安安静静的学几天习，你会自己悟出来的。”江明月说。
　　“你明月姐说得对，你先休息几天，别练舞了。”苏有为在一旁附和，反扣在桌上的手机开始震动。

　　【老板，出事了，林檬果练舞的音源被泄露了，虽然只有一段，但是是最重要的副歌部分。】

　　苏有为脸色一下子就变得不太好了。
　　江明月听到电话里的内容，也没好到哪去，“怎么会泄露？”

　　是啊，怎么会泄露。
　　办公室里，赵迷当着苏有为，江明月和宋禾芷三个人的面仔细分析了原因，总之在他的推测下，只有进入过练习室的人，才有机会听到新歌，才有可能泄露副歌。
　　监控里，唯一一个进入过练习室的人，就只有......
　　江明月了。

　　他虽然没有实质性证据，可却坚定的认为江明月的嫌疑最大。
　　这说法直接给苏有为气到了，“胡说，怎么可能是明......江小姐泄露的？”他质问他脑子是不是不太清楚，“赵迷，你想被开除了是不是？”
　　“老板，你还要恋爱脑到什么时候啊？”

　　江明月想了个办法自证，“那段录音是几点发布的？你有拆解出来载体是什么吗？是录音笔还是窃听器？”
　　“上午九点，是录音笔。”赵迷说。

　　江明月把自己的包递给他，“直接搜吧。”
　　她又指向宋禾芷，“还有你，过来搜我的身吧。”
　　“只要搜不出来东西，这事就和我无关，不是吗？”

　　赵迷在她的包里来回翻找，本来是一览无余的，这包里除了纸巾和眼镜，就没东西了，然而他在快要拉上拉链的时候，无意间触碰到了一个暗格的突起。
　　江明月觉察到他表情不对，“搜到东西的话，别忘了第一时间用手套隔离开，保留指纹。”

　　苏有为不解的看向她，又对赵迷发话，“你没找到东西的话，就和江小姐道歉。”
　　找到了，就在暗格里，是个录音笔，赵迷把它翻出来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呆在原地，就连明知自己被陷害的江明月，也恍惚了几秒。

　　“这不可能吧？”宋禾芷第一反应也没信，“完全没理由啊。”
　　苏有为命令道，“这肯定是有人陷害江小姐的！赵迷，你现在和禾芷姐一起拿着这个录音笔提取指纹，快点去！”

　　人走干净了，办公室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亲密无间的恋人真的能做到互相不产生嫌隙吗？江明月没体会过，也不敢确定，就只能听天由命的，“如果指纹也是我的呢？你还会相信我是无辜的吗？”

　　苏有为转向她，和以前任何一个时刻都一样的从未改变过的笃定，“你本来就是无辜的，无论指纹是不是你的，你都是无辜的，无论是谁陷害你，我都会把那个人揪出来，让他跪下来给你道歉。”

　　江明月听完这话，心里踏实了许多，她现在越看苏有为，越觉得他好看，虽然他个子差一厘米就一米八了，虽然他头发今天是蓝色的明天是金色的，眼睛看起来很呆，鼻子尖尖的看起来又很英气，五官碰撞到一起有种琴瑟和鸣的舒服，气质温暖的就像秋日的傍晚，天上挂着的太阳。

　　可是现在不是花痴的时候，这个录音笔十有八九是林仪千放的，只有她才有机会接近她的包。
　　想到这，江明月的心终于坠入了谷底。
　　朋友，也会虚情假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