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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这支散漫喧闹的队伍很长,一眼无法看尽全貌。
      有口吐人语的山兽,有生蹄长角的人面,还有脚步踢踏的巨石……各有各模样,往往不等春染看清前一个,后面更怪的就来了。
      它们有的打着灯,有的自身发光。
      似妖似仙,波谲云诡,簌簌行进,嘻嘻细语。
      神奇,玄妙,非人。
      春染藏在阴影处,看入了迷,直到不经意转头,瞧见一双眼睛。
      那眼睛漂亮而骇人,泛着异色,春染仿若被锁定的猎物,身形一僵,手指紧扣树皮,移开目光。
      在自己察觉之前,不知道被看了多久。
      对方无所谓地转过头去,看外形是个男子,远远看着只觉体格高大,斜在座椅上,气势大开大阖,模样春染说不好,好看是好看,总觉得有些凶悍。
      他坐着春染叫不上名的大车,使唤着春染没见过的神兽,从容且富贵,不用猜就知道是夜行长队的中心。
      拿不准那位是单纯眼神放空还是真发现了自己,春染蹲着没动。
      他想不到还能去哪里,更何况,在无边黑夜的深山老林看到它们,真有如飞蛾遇火,忍不住要靠近,渴望光亮能带来安全。
      队伍终于能看到尾部,那里有一头体格庞大的山猪,四脚朝天,舌头外翻,悬空前进。
      春染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再见到这个噩梦。
      它活了?
      压下悚然细看,不对,山猪的确死了,只是被什么东西抬着走,总归山猪不会死而复生找他报仇。
      颤颤悠悠的山猪由远及近,再由近走远,队伍要走了。
      春染紧紧盯着,暗忖:跟上去或许有一线生机。
      但这支非人队伍去哪里不得而知,不如等到天亮再说。
      就算支撑到明天,自己能被人找到吗。
      可是那个坐车的看着很凶啊。
      ……
      心底几番纠结,眼看它们走远,光亮由一线融化为一点,无尽黑暗压过来,脑海有个声音催促“走了!”
      躲藏的凡人心一横,握紧拳头,起身追了上去。
      春染缀在队尾,靠山猪身躯将自己和队伍隔开,走了几步没被发现便放了心,看到山猪身下有火光透出,他好奇是谁在下面,大着胆子弯腰偷看。
      山猪投下一片巨大阴影,四五个小人被覆其下,一个打着灯笼走前头指挥,其余扛着山猪,吭哧吭哧跟着,如同搬运食物的蚂蚁。
      他暗暗咋舌,这么沉的猪这么难走的山路,换八尺壮汉来抬,起码要八个。这些小人只有巴掌大,只不过四肢比例较常人粗壮,身形却稳马硬桥,稳如铁塔,把猎物牢牢抓住,猎物虽摇摇欲坠,但始终没有脱手。
      带路的小人正在训话:
      “大发,大会,看清脚下别踩坑。”
      “知道了,二舅。”
      “大建!又躲懒是吧?”
      “哪有啊,二舅。”
      “这小子真不受教,一定要我过去教训你才听话是吧!”
      “二舅,别走,看不到路了。”
      “啊哟,大会踩我脚,二舅。”
      被唤作大建的小人挨了二舅一记脑瓜崩,哭丧着脸扛好猎物,等他二舅提灯转身,迅速泄力,揪着猪毛摆起样子。
      ……
      小人讲着家常话,吵吵闹闹,忽略其体型和大力,春染觉得它们和自己没什么分别。
      前面有个小坡,小人运速变慢,春染见状,下意识伸手帮忙分担重量。
      他出于好心,只是忘记自己比小人大太多,手臂一抬,队尾大建猝不及防双脚悬空荡悠起来,慌忙撒手后栽倒在地,他呸呸吐着口水,一骨碌爬起来,要看是谁在使坏。
      山猪太沉了,春染正咬牙使劲,听见“唧”一声尖叫,他低头正和小人对上眼。
      春染脑子一空放下手臂,原本气势汹汹的小人慌张跑了回去。
      不多时,一个小人攀踩着猪脸上来,拿着灯,果然是主事人“二舅”。
      二舅抬头看清了来人:“是你?”
      他清清嗓子,不知为何对春染敌意很强,故意跺了下脚:“这归我们了。”
      跟过来的大建抬头打量春染,扯着二舅衣服咬耳朵:“二舅,别这样,你看他的伤……”余下的话被二舅瞪回肚子。
      春染也没说话,他是因为紧张没听清对方的话,亲眼看见一回事,和精怪说话是另一回事。
      山猪静止不动,其他小人都跑出来看热闹。
      大家大眼瞪小眼,对方把他的沉默误解成摆谱,面皮绷紧:“虽然这是你猎到的,但你离开时没拿,如果不是我们守着早就被抢光了,见我们拿又来要,山里可没这个规矩。”
      原来他们误会自己要抢山猪。
      春染斟酌着要开口,大建看不下去了:“他是不是不会说话啊,好可怜。”
      这次没人让他住嘴,二舅也是这么想的,万一真不会说话,跟这么低级的精怪抢食吃太说不过去了。
      好在对方给了反应:“不是,我没有恶意。这山猪你们可以搬回去,我刚才只是想帮把手。”
      “呃……”
      一场“争夺”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气氛缓和,二舅把灯笼交给大建,打发孩子们接着干活,自己坐上面和春染聊天。
      大建一声呼喝,搬运队伍重新行进。
      二舅盘腿坐着,拍拍猪背招呼春染:“走路多累,上来坐。”
      “……”
      毫不知情的外甥们在底下出着力,春染委婉拒绝,“多谢,我还是觉得走路舒服些……对了,有件事情我不明白”,他指了指前面长队,“这是在做什么?”
      二舅反问:“你不是本地精怪吧?”
      春染含糊点头:“我前不久才来这里。”
      “那巧了,我们这也是新来了一位山君。”
      “山君是做什么的?”
      “上面派来管事的呗,只要是老仙山范围,仙妖精怪海灵异兽,都归他管。新官上任,大家跟着山君出来巡游,热闹热闹。”
      “热闹?但我看大家都不怎么说话。”
      “没法说话!地仙看不起精怪,大妖看不上小妖。它们又想来迎山君,又自持身份搞小圈子,你看前头那群地仙,对着山君吹拉弹唱,对着我们装蒜,我呸!”二舅怒喷一通,心情好些,问春染,“那你干什么来了?”
      “我被困山里,在找下山路。”
      二舅恍然:“那你跟我们走吧,我们送你回去。”
      “可以吗?你们不是还要夜游吗?”
      “嗐,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们本来就想打个秋风,托你福好东西已经找到,回去无妨。”
      春染和二舅一拍即合,二舅叮嘱大建改向,这支小队准备离开之时,前面一个手脚粗大的山兽转过身来,拦着他们:“你们不能走,山君要留下你的心。”
      ……
      谁的心?如何留?要心做什么?
      更远处有精怪过来纠正:“你话传错了,山君说他不吃猪肉,嫌腥”,语罢看着山猪吸了吸口水。
      “不对,我听的是,山君说要咱们统统显原型。”
      “什么啊,山君明明说囗囗囗囗囗囗……”
      “……”
      精怪妖仙越聚越多,夹杂着春染听不懂的话,对证对得沸反盈天,即使自恃矜贵的地仙,也在扯着脖子自证并非话都传错的傻子。
      挤在中间的二舅看好戏,不时挑拨几句:“你听谁说?那你又听谁说的?对出来没?第一个传错的真是丢人丢到老仙山了!”
      混乱被一道传令打破:“梳小辫的前面来,山君找梳小辫的!”
      声音洪亮,要求清晰,大家胜负心已被激起,此时争着看彼此脑壳。
      春染吃了一惊,以为山君拿他惩治,伸手嗖嗖嗖拆掉头上发带,二舅瞅了瞅春染头顶,“小兄弟,你……”
      春染手上不停,脚步加快,往包围圈外退,就在他要逃出去之时,一只手肘被拉住,山兽咧着大嘴,一副胜利者姿态,轻易将他腾空举起,“小辫子在这里!我找到了!”
      再想走也晚了,一众妖仙笑嘻嘻左拉右拽,把春染往前推,如果不是他及时调整步伐,差点被当球滚。
      等反应过来,已到了车上,他面前坐着老仙山的新主人,山君。
      如假包换,从天上下来的神仙。
      浓眉俊朗,五官分明,那股不好惹的气质仍在。
      可能仙人就这样?
      春染没怎么和大人物打过交道,斟酌着怎么说话。山君倒没架子,一张嘴虎牙尤其明显:“你的小辫散了。”
      随即一挥手,隔空替春染扎好头发,春染伸手摸头,意外看到手心伤口已经愈合,低头查看,各处伤口尽皆消除,明白了对方的好意,“多谢山君。”
      就是辫子扎太紧,头皮勒得慌。
      对方虽是神仙,但主动释放善意,春染就势报上姓名和进山来由,希望山君能帮自己回家。
      他觉得对神仙来说应该是小事一桩,没想到山君抚着手指陷入沉思,不由有些忐忑,直到山君回应:“如今我在此处做山神,也应该有个人间通行的名字是不是?”
      “……对。”
      “那叫什么好呢?”
      看着山君皱眉思索把取名当成大事,春染心急,又不好催促,那边山君还在问,“你的名字怎么来的?”
      “我爹取的。”
      “哦,但我没有爹。”
      “……”山君倒也没卖惨,口气平淡,老实人春染觉得不自在,帮着出主意,“或许可从兴趣志向方面想想,山君有什么名号没有?”
      “名号?是……”
      一瞬间,随着山君嘴唇张张合合,春染什么都听不见了,耳中嗡鸣,眼前发黑,仿佛看到漫天星空向自己逼近,山君那张俊美面皮如皓月居高临下望着他。
      ……
      春染以为只是一瞬间的失神,可怀顾四周,自己此刻躺在地上被各色面孔围观,大家正七嘴八舌讨论:
      “他这是惹怒山君被打下来了?”
      “山君出手他还能醒?好像是听到山君名号晕了。”
      “正神名号庇佑福泽,他怎么会晕?依我看这是邪祟!”
      “住脚!山君说了,这是凡人,山君说了,是失血过多没站住晕了,山君说……”
      有了山君口谕,春染得以重新被抬回车上,山君亮着犬牙看着他:“凡人真有意思,我方才想好了名字,但现在觉得用你的名字也不错,也叫春染吧。”
      “啊?”
      “不行吗?”
      春染头晕加重,他怕自己压不住,听到名号都会掉下车的话,和神仙共用名字会不会折寿?
      他期期艾艾,明显抗拒,但想不出什么理由,尤其是那双眼睛沉沉看着自己:“真的不太好……”
      好在山君松口:“既然你不让,那换一个,就叫春不让。”
      “……”
      惊讶、困惑和无所适从,就如同这位神仙好心绑的辫子,揪得春染头疼。
      取名之事解决,山君斜倚回座,先是告知奏乐地仙如果一定要吹务必换个曲子,接着不知从哪里摸出酒杯,喝了一口,双腿交叠,很放松的样子。
      自得其乐的山君招呼春染,“别站着,来坐,这便送你回去了。”
      听到能回家,春染松了口气,几步过去找地方坐,只是山君的车豪华宽大,造型和八角亭没区别,除了山君屁股底下的座位,哪还有休息地方。
      春染没想太多,迅速窝在座椅旁的地毯上,这可是神仙车架,躺着睡觉都没问题。他一坐下精神迅速松懈,奔波一天又失血晕倒,此时倦意上袭昏昏欲睡。
      刚给车舆添了新座椅的山君紧绷身体,惊讶看向贴在腿边的凡人,脑袋随着车颠簸而摇晃,可能因为又饿又渴,不时舔舔嘴唇。
      安静依赖又笨笨的,好像一只狗崽,不过饿着肚子的小狗才没这么听话。
      春染迷迷糊糊之间,头顶一个声音传来:“渴吗?”
      他勉强睁开眼点头,山君看了看杯子:“但你现在不能喝酒。”
      他停了一停,从怀里掏出一兜果子,个头不大,但颜色青红漂亮,这是专为配酒喝的腌渍脆果,他的酒口味浓烈,因此果子也风味独特,辛辣发苦,不宜空口食用。
      春染道谢后拿起来吃,山君勾起唇角露出邪恶虎牙等他发作,可见他吃个不停,表情不变,忍不住问:“你觉得好吃?”
      几颗果子下肚,春染困顿消除,他嚼嚼嚼,耳中全是咯吱脆响,听岔了山君的话:“啊?你说要给你留点啊?”
      “……”,捉弄失败,山君没好气,“不必。”
      可见袋子迅速憋下去,转念一想自己现在拢共就这些,吃完不知猴年马月才能补,厚着脸皮倾身也去袋子里掏,“能吃明白吗?这要佐酒吃才好,像我这样。”
      两位对着吃喝,路途畅通,很快到了县城。
      下了车,春染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康城县,先是回身向山君道谢,又犹豫着开口:“山君,名字的事,能不能再斟酌?”
      山君看着他:“什么名字?”
      “就是,就是那个,春不让。”
      “春不让是谁?你在说什么?”
      “……”春染看着仿佛失忆的山君,心想难道是刚才喝醉现在酒醒了?
      少年尴尬到脸红耳赤,山君终于扳回一城,“我的名字是贺寻,记住了。”
      夜游队伍缓缓远去,很快不见,春染目送光亮消失,一切好像是场梦。
      回到县衙的春染和衙门讲了进山缘由,隐去进山后的经历,只说自己运气好找到了路。
      很快,惯偷葛别子也被抓获,他很是惊讶:“我真没想到他会是捕快,看着面生,追贼不会留个心眼,还不如我呢。”
      糊涂捕快进山迷路差点丢在大山里,被贼嘲笑的春染算是丢尽县衙的脸。
      春无迹和春染爷俩,分别在内衙外衙出了名,一时间颇为惨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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