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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

  •   谢晦的府邸深处,堂内烛火明灭,映得他玄色锦袍上的暗金云纹愈发沉郁。他端坐在太师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茶盏边缘,忽然抬眸,声音冷冽如冰:“檀岫那厮,可已经抵京了?”

      守在阶下的下属连忙躬身回话,语气恭敬:“回大人的话,已经到了。昨日便进了建康城,不过看他那副虚弱模样,估摸着得在自个儿府上休整一两日,才会前来拜访大人您。”

      “拜访?”谢晦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嗤,放下茶盏的动作带着几分不耐,茶盏磕在案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不来拜访,难道我还不能主动去找他?”

      下属愣了一下,连忙低头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备车。”

      “慢着。”谢晦抬手止住他,眉峰微蹙,“先派人去檀府探探,看他到底在不在府上。”

      随从领命而去,不过半炷香的工夫便匆匆折返,脸色带着几分迟疑:“大人,檀太守……不在府上。”

      “哦?”谢晦挑眉,眸色渐沉,“他刚回京两日,不在自己府上,还能去何处?”

      “听府里的老仆说,檀太守的府邸闲置两年,荒草丛生,处处都是不便。他昨日……便住进了谢弘微大人的府中。”随从低着头,不敢直视谢晦的眼睛,一字一句地禀报道。

      “住进了弘微府上?”

      谢晦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随即脸色骤然一沉,周身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他放在案几上的手缓缓收紧,指节泛白,眸色愈发晦暗,像是淬了冰的寒潭,深处隐约有杀意翻涌,浓得化不开。他指尖的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案几上的茶盏捏碎,良久,才缓缓松开手,冷笑道:“好,好得很。”

      当日,谢晦便亲自登门探望。

      他身着绣着流云纹样的朝服,步履沉稳,眉宇间带着身居高位的威严,远远走来,便自有一股迫人的气势。他是谢弘微的堂兄,在朝中身居辅政要职,地位远在谢弘微之上。可在谢氏宗族内部,谢弘微被谢混亲自抚养长大,凭着自身的品行与才干,声望与地位却在他之上,这一点,谢晦纵有不甘,却也是心悦诚服。

      他走进院落时,檀岫正披着披风,坐在廊下晒着太阳,暖融融的光线洒在身上,堪堪驱散了几分骨子里的寒气。庄儿被乳母抱在怀里,正伸着胖乎乎的小手,去够廊下挂着的风铃,银铃般的笑声清脆悦耳。

      谢晦的视线,没有先去看迎上来的谢弘微,反而越过他,直直落在檀岫身上。那目光极沉,像是淬了冰的刀锋,从檀岫清瘦的面颊、嶙峋的肩头,一寸寸扫过,最后定格在他那双尚且带着倦意的眼眸里。

      那眼神里,没有半分同僚间的关切,没有朝堂上官的体恤,只有沉甸甸的审视,与毫不掩饰的锐利警告,冷得刺骨,几乎要将檀岫浑身的血液都冻僵。

      檀岫心头一凛,握着暖炉的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他面上却丝毫不显,只缓缓站起身,对着谢晦微微颔首,语气恭敬:“谢大人。”

      谢晦的目光与他短暂交汇,没有丝毫退让,那警告的意味愈发浓重。不过一瞬,他又移开目光,仿佛方才那带着寒意的打量,不过是檀岫的错觉。

      檀岫清楚地读懂了那眼神里的深意。他住进谢府,早已落在谢晦的眼里;汝南的旧怨新仇,谢晦没打算就此作罢。可他与谢晦都心照不宣,绝不肯将二人之间的对立,暴露在谢弘微面前。于谢晦而言,谢弘微是谢氏宗族的脸面,是维系族中声望的关键,他需维持族中和睦的表象;于檀岫而言,他不愿让谢弘微夹在宗族与挚友之间,左右为难,更不愿这份难得的安宁,被朝堂的阴私与算计搅碎。

      谢弘微正笑着招手唤庄儿过来,没留意到两人之间那剑拔弩张的无声交锋。他走上前,对谢晦行礼,语气平和:“宣明今日怎得空前来?”

      谢晦看向谢弘微时,眼中的锐利尽数敛去,像是被一层温润的面纱遮住,换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语气也放缓了不少:“听闻檀太守回京养伤,住在你府中,特来探望一番。他是我大宋汝南守将,为朝廷立下不少功劳。”

      这话听着客气,却好似句句带刺。檀岫垂眸,掩去眼底的冷光,重新握住暖炉,指尖却依旧冰凉。

      “檀太守在汝南两年,辛苦至极。”谢弘微淡淡一笑,侧身让开位置,“宣明请坐。”

      “檀太守刚从边关回来,身体虚弱,理应好生调养。”谢晦语气平淡, “入宫述职之事,不急。你且在这府中休养数日,等身体好些了,再入宫不迟。”

      檀岫起身行礼,姿态依旧恭谨:“谢大人关怀。”

      谢晦又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叮嘱他安心养伤、勿要操劳之类。他与檀岫再没对视一眼,仿佛方才那带着警告的目光,从未存在过。

      谢晦告辞时,依着宗族辈分与规矩,谢弘微只需送至二门,可谢晦却停下脚步,状似随意地与他说了几句族中琐事,言语间,隐隐透着拉拢之意。谢弘微始终含笑应对,不卑不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没有应承,也没有直接回绝,让谢晦抓不到半点错处。

      檀岫坐在廊下,望着他们的背影,指尖微微收紧。他知道,谢晦这趟来,不止是探望、敲打,更是借着宗族的由头,向谢弘微示好,试图维系表面的和睦。

      谢弘微回来时,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手里还拿着一块刚买的饴糖,要去哄庄儿。他丝毫没察觉出异样,只对檀岫道:“宣明也是关心你,还专程来探望。你且安心养着,朝中之事,有宣明在,不必忧心。”

      檀岫看着他眼底的纯粹,心中泛起一阵暖意,也泛起一阵酸涩。他点了点头,扯出一抹浅笑:“有劳兄长挂心。”

      又过了几日,沈砚才闻讯赶来。

      他一路风风火火地冲进谢府的院门,连通报都顾不上,风尘仆仆的脸上满是焦灼。待看到廊下坐着的檀岫时,脚步猛地顿住,眼眶倏地红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紧紧握住檀岫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带着哭腔的话:“将军,你可算回来了!”

      沈砚的目光落在檀岫清瘦的脸庞、单薄的肩头,看着他那双不复往日锐利的眼眸,心疼得眼泪都要流出来,滚烫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险些就要掉下来。“将军,你怎么瘦成这样了……汝南那地方,到底苦成了什么样子?”

      檀岫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中一暖,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沙哑却带着笑意:“没事了,都过去了。”

      谢弘微端着刚温好的汤药走过来,闻言便叹了口气,将药碗递给檀岫,转头对着沈砚无奈道:“你是不知道,他这个人,向来报喜不报忧。在汝南两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伤,竟是一字不提。每一封寄回来的信,都只说一切安好,害得我还真以为他在那边过得安稳。”

      “可不是嘛!”沈砚立刻附和,红着眼眶数落他,“将军你也太犟了!当年你走的时候,我就劝你多带些粮草,多留几个亲信,你偏不听!如今弄成这副模样,真是……”他说着,便哽咽得说不下去。

      檀岫喝着苦涩的汤药,听着两人一唱一和的数落,心中却没有半分不快,只觉得暖意融融。这是他在汝南的两年里,从未有过的温情。

      自那以后,沈砚一得空便来谢府找他。有时陪着他在廊下晒太阳,听他讲汝南的战事;有时帮着乳母照看庄儿,看着小家伙满地乱跑,笑得合不拢嘴。沈砚性子直率,心里藏不住话,说起京中这些年的变故,眉飞色舞,从朝堂的明争暗斗,到市井的奇闻轶事,无一不谈,倒替檀岫驱散了不少养病时的沉闷。

      谢弘微处理完族中琐事,也会过来凑个热闹。三人坐在廊下,一壶清茶,几碟点心,看着庄儿追着蝴蝶跑,聊着江陵时的旧时光。只是如今,故人已逝,物是人非,再提起江陵的时光,三人心中都难免泛起一阵怅然。可看着眼前蹦蹦跳跳的庄儿,看着身边挚友安然无恙,那份怅然又渐渐被温暖取代。

      接下来的半个月,在谢府精心的照料下,檀岫的身体日渐好转。每日汤药滋补,饮食调理,再加上府中清静安宁,没有了边关的烽火与算计,他的脸色渐渐有了血色,眼中的疲惫也消散了不少,渐渐恢复了七八分当年的风姿。坐馆郎中诊脉时也笑着说,再调理月余,便能彻底恢复元气。

      而两岁半的庄儿,已经能说不少短句,也渐渐不再怕他。檀岫每日都会陪他玩耍,给他折纸鸢,讲边关的小故事,用蜜饯逗他开心。小家伙渐渐喜欢上了这个温和的叔叔,整日跟在他身后,小短腿迈得飞快,奶声奶气地喊着“岚叔”,成了他身后名副其实的小跟屁虫。有时檀岫坐在廊下看兵书,庄儿便搬着小凳子凑在他身边,揪着他的衣袖,口齿清晰地缠着他讲“战马跑”的故事;有时檀岫在院中练一套舒缓的枪法,庄儿便跟着他的动作晃胳膊晃腿,还会奶声奶气地喊“岚叔,厉害”,逗得檀岫忍不住发笑。

      午后的阳光温暖和煦,洒在身上暖洋洋的。檀岫坐在廊下,谢弘微坐在他身旁,庄儿趴在他腿上,把玩着他腰间的玉佩。院中花香浮动,鸟鸣啾啾,一切都显得那样宁静祥和。檀岫闭上眼,感受着这份久违的安宁。这半个月的时光,温柔得像是一场梦,仿佛过去两年在汝南的风沙搓磨、浴血奋战,都被这静好的岁月悄悄抚平。他几乎要忘了京中的暗流涌动,忘了谢晦那带着警告的目光。

      可他心中清楚,这份平静,终究是短暂的。入宫述职的日子越来越近,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京城的上空悄然酝酿。而他,终究避无可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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