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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   “将军小心!”亲兵林缚嘶吼着扑过来,用身体挡住了那致命的一刀。

      林缚是他最信任的旧部之一,如沈砚一般自少年时便追随左右。刀锋入骨的声响刺耳,林缚闷哼一声倒在血泊中,胸口的伤口汩汩涌血。檀岫瞳孔骤缩,回头望去,那几名叛兵还在步步紧逼,而远处的王谦,正站在城楼上冷漠注视,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敌军趁机猛攻,宋军阵脚大乱。檀岫抱着垂死的林缚,心头悲愤与杀意交织。林缚气息奄奄,攥着他的衣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军……保重……一定要撑住……等……等转机……”

      话音未落,便没了气息。

      檀岫猛地站起身,不顾肩头与额角的伤痛,嘶吼着冲向敌军。佩刀挥舞,寒光凛冽,每一刀都带着复仇的怒火,先斩杀了那几名叛兵,再朝着敌军阵中杀去。可他终究是病体缠身、身受重伤,杀到最后,力气耗尽,佩刀脱手而出,身体重重摔在地上,意识渐渐模糊。

      冰冷的冻土硌着脊背,北魏士兵的长矛寒光闪闪,直指他的咽喉。死亡的阴影铺天盖地而来,耳边是敌军的呐喊、风的呼啸,还有林缚临终前“等转机”的微弱叮嘱。他的视线开始涣散,眼前走马灯似的掠过一幕幕画面——汝南的风沙、悬瓠的残墙、江陵的梅香、谢夫人温和的笑脸,最后,所有碎片都定格在青溪桥畔,定格在那个身着青布儒衫的身影上。

      是九岁那年的仲冬,碎雪卷着寒风,他还是檀府那个攥着几文铜钱、蹲在书摊前偷看《孙子兵法》的阿秀。单薄的月白襦衫挡不住刺骨的冷,嬷嬷在身后急得跺脚,而廊下那个刚及弱冠岁的青年,眉眼清隽,带着未散的倦意,却没有半分士族的倨傲。“志气倒是不小。”谢弘微的声音温和,指尖拂过竹简时带着握笔研墨的薄茧,“先把书读透,把筋骨练结实,将来的路还长。”那是第一次,有人没嘲笑他“伶人配谈北伐”的痴心妄想,有人把他的梦想当真。他抬头望进那双沉敛的眸子,心跳漏了一拍,连嬷嬷塞来的棉手套都忘了戴上,只觉得那道目光,比冬日暖阳更灼人,从此便再也收不回来了。

      是十岁的暮春,槐花香飘满青溪巷。他提着给张长史送点心的食盒,撞见谢弘微在书摊前寻《周官》。那时他的舞技已初露锋芒,却被檀道济当作攀附的筹码,日日练习柔媚的舞步,藏在枕下的《孙子兵法》只能趁夜偷偷翻看。谢弘微问起书卷,他垂着头不敢应声,只背脊佝偻觉着难堪。可那人只是淡淡说“别辜负了那卷书”,目光里没有轻慢,只有怜惜。他转身离去时反复回头,看见青衫青年立在花影里,像一汪清冽的泉,是这浊世里唯一干净的暖意。

      是十二岁那年的初冬,他穿着云锦舞衣,要去赴崔家的宴,为讨好刘义符做准备。巷口撞见谢弘微,他不敢上前,只能远远望着。那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像在看一件被磨平棱角的器物。他知道自己再也不是那个敢说“北上击胡”的少年,眼里的光早已渐渐熄灭。可谢弘微的目光,依旧像一根细针,扎在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提醒他曾经有过梦想,有过不肯弯折的韧劲。

      还有十四岁时的大雪,他穿着火红的舞衣,被檀道济牵着走向世子府的马车。谢弘微站在书摊前,隔着漫天风雪与他对视。那一眼里,有不舍,有不甘,还有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眷恋。他想说什么,想问问那人“我还能读《孙子兵法》吗”,想问问“我还能做披甲执锐的梦吗”,可最终只化作低头时泛红的眼眶。谢弘微的颔首疏离却温和,像一场无声的告别,告别那个雪天里攥着竹简的阿秀,告别那段仅存于目光里的牵连。

      世子府的岁月里,他被锁在金碧辉煌的牢笼中,日日为刘义符起舞,金银珠宝堆了满室,却抵不过夜深人静时,摩挲着泛黄书卷的思念。

      直到他终于握住自己的命运,直到再次重逢。

      从九岁初见,到十九岁相识,再到后来几乎形影不离的几年时光,他以为那是知己之情,是乱世里难得的懂得,是对兄长般的牵挂。那人为他取字“岚生”,他将那份异样的悸动藏得严严实实,怕玷污了这份跨越身份鸿沟的情谊,怕惊扰了那人的安稳。

      直到此刻,生死一线间,长矛的寒意刺入骨髓,意识即将消散的瞬间,他才猛然惊觉——从一开始,他看向谢弘微的目光就不是寻常的注视。

      边关两年,每日都在期盼着那人通过家书给自己捎来的消息,每一个寒夜摩挲着信中谢弘微的字迹,心头涌起的都不是兄弟间的惺惺相惜,而是刻骨铭心的爱意。他怕自己的贱籍身份配不上谢氏子弟的清贵,怕这份心思会给谢弘微带来祸事,便将爱藏成了守护,藏成了“愿他一世安稳”的执念。

      可现在,他快死了。

      再也不必藏了。

      意识彻底模糊前,他终于敢在心底,清清楚楚地承认——他爱谢弘微。

      不是兄弟之爱,不是知己之爱,是从九岁那年雪天的一眼开始,那也许是颗弱小到微不足道的种子,在无数个压抑的日夜疯长,跨越了贱籍与士族的鸿沟,熬过了牢笼般的岁月,长成了沉甸甸的、不敢言说的爱意。

      他最挂念的人,从来都是他。

      北魏士兵的长矛越来越近,冰冷的杀意刺入骨髓。檀岫缓缓闭上眼,唇边竟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若能以性命换谢弘微一世安稳,他甘之如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一支骑兵疾驰而来,旗帜上绣着“檀”字——竟是檀道济麾下的前锋部队,奉主将之命星夜驰援汝南。

      北魏军猝不及防,被骑兵冲得阵脚大乱。前锋偏将认出檀岫,当即下令救援。几名亲兵策马冲上前,砍退围上来的北魏兵,迅速将檀岫抬上担架,用随军伤药简单包扎,灌下一口续命的参汤。

      檀岫昏沉了近一个月,醒来时,已是景平二年春。窗外的阳光温暖柔和,亲兵告知他,王谦已潜逃,党羽被尽数拿下,林缚的遗体已妥善安葬。他挣扎着坐起身,望向帐外,春风拂过,卷起几缕沙尘,远处隐约传来操练的喊杀声。

      亲兵递上一封新的信函,依旧是谢弘微的笔迹。信中说,家族事务渐繁,他身兼数职颇感忙碌,唯愿边陲安稳。又说庄儿已能扶着乳母的手蹒跚学步,模样愈发机灵。信末,他写道:“路遥山阻,此心不渝,静候归期,与君同酌。”

      “与君同酌”四个字,让檀岫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他想起林缚临终的嘱托,想起谢夫人的托付,想起谢弘微在江陵梅树下的温言,心头的执念愈发坚定。他活着,不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守住与那人的约定,为了那份深埋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爱意。

      汝南的风沙依旧凛冽,可他心中的那点念想,却如春日的嫩芽,在绝境中顽强生长。
      边关带着血腥的风沙,吹不到建康城郭。

      皇宫大殿中,殿角的铜漏滴答作响,将殿内的死寂敲得愈发滞重。刘义符攥着酒盏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他望见阶下那人抬眸的一瞬,呼吸竟陡然窒住。眉峰的弧度,眼尾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倦意,竟与记忆里的檀岫分毫不差。那是他藏了数年的念想,是东宫岁月里唯一的亮色,是被父皇一道诏令裹挟着远去,再未得见的故人。

      “檀……檀岫?”他失声出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竟忘了帝王的威仪,踉跄着要从御座上下来。

      阶下的月郎垂着头,闻言只是微微抬眼,眼底一片清寂的茫然,全然没有半分檀岫的桀骜与暖意。

      不过一瞬,刘义符便清醒过来。

      是了,檀岫怎会是这般模样?他的檀岫,无论身着舞衣,还是佩剑而立时,连眉梢都带着傲气,怎会这样低眉顺眼地立在殿中,像个任人摆布的玩意儿。

      一股滚烫的怒意猛地冲上头顶,混杂着落空的失望,烧得他心口发疼。他明白了,这是谢晦的伎俩。谢晦是算准了他念着檀岫,才寻来这么个皮相相似的小倌,送到他面前,是消遣,是羞辱,是告诉他——你连念想,都能被我随意复刻,随意摆弄。

      十八岁的少年天子,攥紧的拳头狠狠砸在御案上,案上的酒樽哐当倾覆,琥珀色的酒液溅湿了明黄的龙纹袍角。他眼底翻涌着戾气,却不敢将这股气撒向宫外那个权倾朝野的名字——谢晦手握兵权,连废立都在他一念之间,他这个皇帝,不过是个被架在火上烤的傀儡。

      怒火找不到宣泄的口子,便只能恶狠狠地转向那个无辜的替身。

      他猛地抬手,指着月郎,声音因暴怒而尖利:“放肆!谁准你抬头的?”

      话音未落,案上的玉如意便被他抓起来,狠狠掷了过去。玉如意擦着月郎的额角飞过,撞在身后的楹柱上,碎成一地玉屑。

      “不过是个顶着张相似皮囊的贱东西,也敢肖想……也敢站在朕的面前!”他喘着粗气,少年人的脸庞因愤怒而涨得通红,眼底却掠过一丝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委屈,“谢晦……好一个谢晦!”

      他死死盯着月郎,像是要从这张相似的脸上,剜出谢晦的影子来。那目光里,有失望,有愤怒,有对权臣的无力,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故人的执念。所有的情绪搅在一起,最终都化作了对眼前人的迁怒。

      “拖下去!”他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无处发泄的暴戾,“掌嘴!看清楚自己的身份!”

      玉如意碎裂的脆响还在殿内回荡,月郎僵在原地,额角被擦过的地方渗出血丝,冰凉的血珠顺着鬓角滑进衣领,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垂着头,视线死死钉在脚下的金砖上,那里还残留着酒樽倾覆的湿痕。方才刘义符掷出玉如意时,他甚至没敢躲——在这座宫城里,他连躲闪的资格都没有。

      可胸腔里的恨意,却像野火般疯长起来。

      他想起沈府的日子。青石板铺就的回廊,院角的芭蕉叶在雨夜里沙沙作响,沈砚会坐在窗下,看着他临帖,指尖偶尔会拂过他的发顶,语气是难得的温和。那时他以为,那是安稳,是救赎。

      直到此刻,他才彻彻底底地明白——那根本不是什么偏爱,不过是因为他这张脸,像极了沈砚敬爱的檀将军。

      沈砚待他好,是把他当成了檀岫的影子;把他送进宫,是拿他做了换取大哥性命、换取檀岫一线生机的筹码。多可笑,他竟还曾在深夜里,为沈砚那点若有若无的温柔心动过。

      还有眼前这个癫狂的少年天子。一声声“檀岫”,一句句“贱东西”,像刀子一样剐着他的皮肉。刘义符的失望,刘义符的愤怒,从来都不是冲着他来的——他恨的是谢晦的羞辱,怨的是求而不得的执念,而自己,不过是个恰好撞在他怒火上的替身,一个顶着相似皮囊的出气筒。

      凭什么?

      他攥紧了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来。疼意漫上来的瞬间,那些残存的怯懦、委屈,竟一点点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蚀骨的冰冷。

      他想,沈砚的无情,刘义符的迁怒,谢晦的算计……这所有的一切,都因檀岫而起,都因他这张脸而起。

      可他偏不认输。

      他抬眼,看向御座上那个还在喘着粗气的少年天子,眼底的清寂茫然,早已被一层薄薄的、淬着寒意的戾气覆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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