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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   暮春的风裹着柳絮,软软地拂过乌衣巷的青石板路。日头渐渐沉了下去,最后一批吊唁的宾客也已乘轿离去,谢府朱门缓缓合上,将门外的喧嚣与门内的肃穆彻底隔开。

      檀岫立在府门前的槐树下,身上未着铠甲,只穿了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束着素色绦带,身姿挺拔如松,宽肩窄腰的轮廓被衣料衬得愈发利落。白日里他领着部曲值守,眉宇间带着几分沉稳的锐气,此刻宾客散尽,紧绷的肩背才微微松弛下来,褪去了几分沙场的凛冽,反倒显出几分清隽的韵致。

      沈砚领着兵士们在巷口值守,远远朝他拱了拱手,示意一切无碍。檀岫颔首,正欲转身去巡查岗哨,身后的侧门却“吱呀”一声开了。

      是谢弘微的贴身仆从,躬身行礼时声音压得极低:“檀将军,我家郎君请您入府稍歇片刻,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檀岫微怔。他值守谢府已有数日,白日里与谢弘微偶有碰面,也只是略作寒暄,从未踏入府内半步。他看了眼巷口的岗哨,沉吟道:“我身负护卫之责,不便擅离……”

      “郎君说了,将军只需移步片刻,岗哨之事,已嘱咐下人代为留意。”仆从语气恳切,又往侧门让了让,“热茶已备好,就等将军了。”

      檀岫拗不过,只得颔首应允。他解下腰间佩剑,递给守在侧门的兵士,又细细叮嘱了几句,才跟着仆从往里走。

      穿过几重抄手游廊,便到了一处僻静的小轩。轩内燃着淡淡的檀香,驱散了暮春的微凉。案上摆着一壶热茶,两只青瓷茶杯,水汽袅袅,氤氲出暖融融的气息。

      谢弘微正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卷书,闻声抬眸看来,唇边漾起浅淡的笑意:“岚生来了,快坐。”

      檀岫拱手行礼,在他对面的杌子上落座,目光扫过案上的书卷,见是《礼记》中的篇章,便知他是在为丧仪之事查阅典籍。

      “这几日辛苦你了。”谢弘微亲自斟了杯热茶,推到他面前,指尖触到杯壁的温度,才缓缓收回手,“白日里宾客络绎不绝,府中上下忙得脚不沾地,亏得有你在外值守,那些窥伺府宅的宵小之辈才不敢妄动,我才能安心操持老夫人的后事。”

      檀岫端起茶杯,温热的暖意顺着指尖漫入四肢百骸,驱散了白日里的疲惫。他抿了一口,茶香清冽,入喉回甘。抬眸时,正瞧见谢弘微眼下淡淡的青黑,显是这几日劳心费神,未曾好生歇息,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歉疚:“兄长说的哪里话。护卫谢府本就是臣的职责,谈不上辛苦。倒是兄长,连日操劳,鬓角都添了几分倦色,该寻些空隙歇一歇才是。”

      谢弘微闻言,只是淡淡一笑,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的边缘,语气带着几分怅然:“老夫人待我恩重如山,如今她驾鹤西去,我纵使再忙些,也是应当的。”

      轩外的风卷着柳絮,扑在窗棂上,沙沙作响。两人一时无言,只听着风声与檐下的铜铃轻响,气氛宁静而安然。

      正说着,轩外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伴着丫鬟低低的劝阻:“小娘子,郎君正与贵客说话呢……”

      “我就问一句,问完就走。”一个清脆的童声响起,带着几分娇憨的执拗。

      话音未落,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便掀了帘子进来。她年方十一,穿着一身素色襦裙,眉眼清丽,正是谢混的小女儿、谢弘微的堂妹谢含光——混公辞世时,她尚在襁褓之中,连父亲的模样都未曾见过。母亲东乡君后来被勒令改嫁,辗转流离间,竟是连母女相守都成了奢望。

      她手里攥着一卷泛黄的诗册,怯生生地探进头来,目光先是落在谢弘微身上,随即便如被磁石吸引般,定在了檀岫脸上。

      檀岫生就一副全然的俊美容貌,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却并无半分柔媚之气,反倒因瞳仁漆黑深邃,眸光沉敛,衬得眉眼间俊朗秀美,自有风骨。鼻梁高挺,唇线分明,唇角微微抿着时,带着几分沙场磨砺出的清冽,一身玄色常服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暮色落在他眉眼间,晕开一层柔和的光晕,竟比巷口那些拂堤的杨柳还要惹人心动。

      谢含光只看了一眼,便觉心口怦怦直跳,像是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脸颊倏地飞上两团红云,手里的诗册险些掉在地上,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几分。

      谢弘微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含光,不是让你在院里温书吗?”

      谢含光回过神,连忙上前福了福身,低垂的眼帘却忍不住偷偷往上瞟,目光黏在檀岫脸上,声音细若蚊蚋:“堂兄,我有几句诗读不懂,想来问问你。”

      谢弘微正要开口,忽而瞥见她那副眼神亮晶晶、脸颊红扑扑的模样,心中了然,便笑着招手:“过来吧。这位是檀岫檀将军,也是我的挚友。”

      檀岫见状,也微微颔首,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桃花眼里漾着温和的光,看向谢含光时,清俊的眉眼间更添了几分柔和。

      谢含光得了引荐,胆子便大了些,脆生生地唤了声“檀将军”,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像是在瞧一幅难得的好画,春心萌动的少女心思,全然写在了脸上。

      谢弘微佯怒着敲了敲她的额头:“你这丫头,越发没规矩了。”

      谢含光吐了吐舌头,连忙将手里的诗册递到谢弘微面前,指尖点着其中一页,声音清脆,目光却依旧黏在檀岫身上:“堂兄,你看这句‘青青子衿,悠悠我心’,还有《古诗十九首》里的‘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都是说女儿家的心思,可这两种心思,到底有什么不一样呢?”

      这话一出,檀岫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小姑娘,桃花眼里闪过一丝讶异,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谢弘微亦是一怔,随即失笑——这丫头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这些诗句浅显易懂,哪里用得着特意跑来问。

      果不其然,谢含光问完,便仰着小脸看向檀岫,眼中满是狡黠,春心萌动的雀跃几乎要溢出来:“檀将军也懂诗书吗?您觉得,这两种女儿家的心思,哪一种更动人些?”

      檀岫万没料到这小姑娘会将话题抛给自己,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他沉吟片刻,斟酌着语气,尽量说得浅显易懂,目光却不经意间掠过谢弘微,见对方正含笑望着自己,眼底似有流光婉转,便不自觉地放柔了声线,俊朗的眉眼间漾着几分旁人难见的温软:“前者是藏在心底的牵挂,悠悠扬扬,挥之不去;后者是近在咫尺却不得倾诉的怅惘,欲说还休。皆是真心,只是各有各的滋味罢了。”

      话音落时,他与谢弘微的目光恰好撞了个正着。四目相对的刹那,像是有柳絮轻轻拂过心尖,两人皆是微怔,随即又不约而同地移开视线,檀岫垂眸去看杯中浮沉的茶叶,谢弘微则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轩内的檀香似乎更浓了些,漫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谢含光哪里懂这些暗流涌动,只追着问道:“那将军觉得,女儿家的心思,是说出来好,还是藏起来好?”

      “含光!”谢弘微连忙打断她,语气里添了几分板正,却难掩眼底的一丝赧然,“休要胡闹,这些儿女情长的句子,不是你该深究的。快回院里去,仔细先生罚你背书。”

      谢含光见堂兄真的板起了脸,不敢再追问,只得恋恋不舍地看了檀岫一眼,福了福身,捧着诗册跑了出去,临掀帘子时,还不忘回头偷偷瞄了他一下,脸颊上的红晕,竟比窗外的晚霞还要艳。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下,轩内的两人方才松了口气,相视一笑,方才那点微妙的暧昧,便化作了无声的默契。

      谢弘微无奈地摇了摇头,转头看向檀岫,语气里满是怅然与歉疚,细细解释道:“这丫头是混公的小女儿。混公走时,她才刚落地,连父亲的面都没见过。后来她母亲东乡君被朝廷勒令改嫁,这孩子便跟着我过活。她自幼没了爹娘疼惜,我总想着多护她几分,便不免娇宠惯坏了,这般没规没矩的样子,让岚生见笑了。”

      檀岫放下茶杯,唇边的笑意未减,眉眼间带着几分暖意:“小娘子天真烂漫,倒是有趣得紧。这般年纪,正是对这些诗句好奇的时候,算不得胡闹。”

      谢弘微轻叹一声,指尖划过窗棂上的柳絮,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乱世之中,能护她一时天真,已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檀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乌衣巷的青石板上,柳絮积了薄薄一层,晚风掠过,卷起漫天飞絮,像是将这京中所有的纷扰,都轻轻裹进了这温柔的暮色里。

      他想起覆舟山的剑拔弩张,想起东宫的暗流涌动,想起含章殿里那缕挥之不去的药香,忽然觉得,此刻轩内的茶香与檀香,竟这般难得。

      “兄长仁厚,”檀岫的声音低沉而温和,“有你在,含光小娘子定会平安长大。”

      谢弘微转头看他,眼底的怅然渐渐散去,换上一抹浅淡的笑意:“借你吉言。”

      两人又静坐了片刻,檐下的铜铃随风轻响,茶香渐渐淡了,暮色却愈发浓了。

      檀岫起身拱手:“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岗值守了。”

      谢弘微亦起身相送,走到轩门口时,忽然想起什么,道:“明日府中要去祭扫老夫人的墓园,届时人手繁杂,还要劳你多费心。”

      “分内之事,兄长不必客气。”檀岫颔首应下。

      月色初升,清辉洒在乌衣巷的青石板上,檀岫的玄色身影渐渐融入夜色,唯有挺拔的背影,在月光下凝成一道清隽的剪影。

      谢弘微立在轩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久久未曾回身。晚风卷着柳絮,落在他的肩头,像是无声的叹息。

      京中的风,终究是要越来越紧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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