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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   又过约十来日,顾虑着谢弘微的身体,队伍行进速度放缓。节气来到雨水,这天残雪稍融的建康城笼着一层沉沉的雾霭。

      含章殿的药香飘出宫墙,漫过秦淮河,连空气里都透着几分风雨欲来的滞重。刘裕的病一日重过一日,虽未至弥留,却已精神颓靡,连朝会都遣太子监国,朝堂上下,早已暗潮涌动。

      东宫之中,刘义符却比往日安分了许多。他早已听闻父皇病重,更隐约窥得父皇对自己的不满,可储位已定,只要父皇一日不松口易储,这九五之尊的位置,迟早是他的。近来他刻意收敛了心性,往日里与邢安泰等人狎戏宴饮的场面少了,甚至会主动到含章殿问安,虽依旧耐不住久坐,却也算是摆出了几分储君的样子。

      这般收敛,倒让蛰伏在暗处的刘义真抓不着半分把柄。

      庐陵王府内,烛火摇曳,刘义真烦躁地将手中的密信掷在案上,语气里满是不甘:“这厮近来倒学乖了,竟半点错处都挑不出来!”

      心腹王华垂手侍立,眸光一转,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敲在刘义真的心尖上:“殿下何须急?太子虽收敛,可他的软肋,从来都明晃晃地摆在那里。”

      刘义真一愣,王华凑近一步,眼底闪过一丝阴翳,低语道:“陛下病重,东宫行事收敛,不过是为了稳住储位。可他越是在意这位置,便越容不得旁人触碰他的逆鳞。殿下忘了?太子最看重的人是谁?”

      刘义真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那个伶人将军!”

      “正是。”王华眼中精光四射,“檀岫本是檀府寒门,被檀道济举荐入东宫。如今京中坊间的流言,可比‘伶人’难听百倍——都说他生得一副好皮囊,是靠给太子暖床才博来的荣宠。殿下还记得吗?前番陛下将檀岫调离东宫,太子竟当庭争执,直言‘檀岫去,东宫无臂助’,气得陛下掷了玉如意。也正是因这桩冲突,陛下才决意将檀岫打发去了荆州,无非是想隔开二人,磨磨太子的性子。”

      他顿了顿,又压低了声线,添了一句诛心的话:“此番谢晦调檀岫从荆州折返,名义上是护送谢弘微丁忧返乡,实则哪是这么简单?谢晦那人最是趋炎附势,他瞧着陛下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太子登基不过是早晚的事,这是特意卖太子一个人情,好为他日挣份恩典罢了!”

      王华话锋一转,眼中闪过算计的光:“太子如今刻意收敛,寻常事端绝难引得他失态。可檀岫是他的逆鳞,是他藏在东宫的私讳,只要动了檀岫,再把那些腌臜流言往他脸上砸,他必会失了分寸。到时候,殿下的机会就来了!”

      刘义真眼前一亮,先前的烦躁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勃勃野心:“你的意思是……截下檀岫?”

      “殿下英明。”王华躬身附和,语气里满是轻蔑,“可遣人在覆舟山设伏——那是檀岫一行回建康的必经之路。以殿下的名义传他来见便是,一个靠以色侍人爬上去的货色,不过是太子身边的一条狗,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忤逆亲王之命;谢弘微那人自诩士族正统,更不会为了这么个‘男宠’,与殿下不豫。”

      他凑近一步,声音更沉,字字都透着阴毒的算计:“只扣一时不够,得扣上数日。东宫守备森严,百姓根本近不了墙下,咱们换个法子——遣心腹伪装成禁军旧识,借着送些酒水肉脯的由头,混到禁军值守的营房附近,故作闲聊地把话透出去,就说檀岫被拘在近郊别院,殿下瞧他生得好,正欲亵玩取乐,檀岫孤身无援,只能任人摆布。再买通东宫采买杂物的杂役,让他们在后厨、马厩这些人多口杂的地方嚼舌根。这些人嘴碎,消息传得又快又隐秘,不怕传不到太子耳朵里!”

      他顿了顿,又道:“再打发人去谢弘微那里,催他只管赶路返乡,不必等候,就说檀岫在王府里乐不思蜀,早忘了护送之事。双管齐下,不怕太子沉得住气!”

      刘义真拍案而起,胸中的躁动与野心尽数被点燃:“好!就按你说的办!”

      几日后,覆舟山麓,春风卷着残雪,吹得官道旁的竹林沙沙作响。檀岫一身青衫,佩剑悬腰,护着缟素裹身的谢弘微,正缓步前行。他刚从荆州赶回,风尘仆仆,眉宇间却依旧带着一股沙场磨砺出的凛冽之气。

      忽然,一阵马蹄声疾,数十骑从竹林中冲出,为首的骑士翻身下马,拱手朗声道:“庐陵王殿下在此相候,特请檀将军移步一叙,以尽地主之谊。”

      檀岫眉头微蹙。他与刘义真素无深交,此刻身负护送之责,怎好随意滞留?正欲婉拒,谢弘微却低声道:“庐陵王既在京畿相邀,将军不便推辞。弘微在此等候便是。”

      檀岫沉吟片刻,终究是碍于宗室颜面,叮嘱沈砚:“你带几人守好谢郎君,半步不许离身。”沈砚抱拳应下,双目沉沉地盯着那群骑士,手已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眼底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戾气。

      这一去,便是五日。

      檀岫被拘在庐陵王府的偏院,刘义真避而不见,只每日派人送来些酒菜,却连院门都不许他踏出半步。檀岫数次请辞,都被侍卫拦下,言语间尽是轻慢,句句不离“殿下看重你”“莫要不知好歹”的腌臜话。

      与此同时,东宫的风言风语,已是暗流涌动。

      禁军营房里,刘义真的心腹拎着两坛老酒,拍着值守兵士的肩膀,故作惋惜地叹气:“你们是没瞧见,那檀将军生得真是俊朗,可惜了,被庐陵王拘在府里,听说……王爷正逼着他伺候呢!一个靠暖床上位的,哪敢反抗?”

      这话很快便被兵士们传到了东宫。后厨的杂役择着菜,也在窃窃私语:“听说没?檀将军被庐陵王扣下了,根本不是什么叙旧,是王爷瞧着他好,要留在府里玩乐!可怜见的,孤身一人,连个帮衬的都没有!”

      这些话像针一样,一句句扎进刘义符的耳朵里。他起初还能强压着怒火,告诉自己这是刘义真的诡计,可日日听着这些污秽之言,想着檀岫孤身被困,心头的焦躁便一日烈过一日。他几次想派人去王府要人,却又记着自己要收敛心性,硬生生忍了下来。

      另一边,覆舟山麓的官道上,谢弘微等了三日,不见檀岫归来,心中已是焦灼不安。沈砚更是度日如年,他本就是火爆性子,更遑论当年在东宫,他曾亲眼撞见太子刘义符如何折辱檀岫,那些令他难以忍受的画面,现在还刻在他眼底。如今庐陵王扣住檀岫,在他看来,分明是与他那太子兄长一路货色,无非是觊觎将军的容貌,想将人困在府中图谋不轨。这三日里,他日日在帐外踱步,双拳攥得咯吱作响,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到了第三日暮色四合时,他终于压不住那股子翻涌的戾气,一把抽出腰间长刀,红着眼对谢弘微道:“谢郎君!将军定是遭了那庐陵王的暗算!末将忍不了了!那刘义真和他哥一样,没一个好东西!当年太子是怎么磋磨将军的,末将看得一清二楚!我这就带弟兄们冲去那别院要人!就算拼上这条性命,也得把将军救出来!”

      谢弘微闻言,心头猛地一沉。他只知檀岫与太子之间颇有纠葛,却不知竟还有如此这般过往。沈砚这话里的恨意与痛心,不似作伪,他心中顿时生出几分疑惑,想追问当年究竟发生了何事。可眼下檀岫被困,局势危急,实在不是深究旧事的时机。

      他定了定神,猛地抬手拦住沈砚,沉声道:“不可!”他看着沈砚刀鞘上寒光闪烁,知道这莽夫若真闯了王府别院,非但救不出檀岫,反倒会落人口实,把事情彻底闹僵。沈砚胸膛剧烈起伏,狠狠将刀掼在地上,恨声道:“那便眼睁睁看着将军受辱?!当年太子的账还没算清,如今又来一个庐陵王,将军这一辈子,难道要被这些宗室子弟磋磨到死吗?!”

      谢弘微闭了闭眼,心头已有了决断。

      第四日,刘义真派来的人便到了,态度倨傲地递过一封书信,冷冷道:“我家殿下说了,檀将军在府中安适,早已乐不思蜀,谢郎君不必等候,只管速速返乡丁忧,莫要误了孝期。”

      谢弘微接过书信,只见上面寥寥数语,字迹潦草,绝无半分檀岫的风骨。他素来持重,却也瞧出这其中必有蹊跷——檀岫身负皇命护送,岂会擅离职守?刘义真扣人不放,又催他上路,分明是欲盖弥彰。

      沉吟半晌,谢弘微取来笔墨,亲自写了一封信,详述檀岫被拘、沈砚愤而欲闯王府、自己被催行之事,遣亲信快马送往建康,递交给谢晦。

      彼时,谢晦正在东宫之中,与刘义符商议着朝中琐事。

      刘义符强装镇定,手指却无意识地攥紧了案上的玉如意,耳边还回响着那些流言蜚语,心头的怒火几乎要烧穿胸膛。就在这时,内侍匆匆进来,递上了谢弘微的信。

      谢晦展开一看,脸色霎时沉了下来。他抬眼看向刘义符,将信递了过去:“太子殿下,弘微来信,说檀将军被庐陵王扣在覆舟山,已五日未归。”

      刘义符一把夺过信,目光扫过纸上的字句,谢弘微的字迹工整严谨,所言之事字字真切,没有半分夸大。

      他知道谢弘微的为人——正直持重,一诺千金,绝不会无端编造谎言。

      这一下,所有的克制与隐忍,尽数崩塌。

      原来那些流言,竟不全是假的!檀岫是真的被刘义真扣下了,真的是五日音信全无!真的是……在受着屈辱!

      刘义符猛地站起身,案上的茶盏被撞翻在地,碎裂声刺耳。他双目赤红,胸中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先前那点“收敛心性”的念头,早已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刘义真!”他咬牙切齿,声音里满是暴戾,“敢动孤的人,找死!”

      邢安泰与谢晦慌忙上前劝阻:“太子息怒!此事需从长计议,万万不可擅离东宫!”

      “从长计议?”刘义符冷笑,一脚踹翻了身边的案几,“檀岫在他手里多待一刻,便多受一分辱!孤今日若不去救他,还有何颜面做这个太子!”

      他一把推开拦路的内侍,厉声喝道:“备马!孤要亲自去覆舟山,把檀岫带回来!”

      马蹄声疾,冲破东宫的寂静,一路往覆舟山奔去。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到含章殿,内侍跪在御榻前,将前因后果一一禀明,连东宫杂役的流言、谢弘微的书信、刘义符如何怒不可遏,都讲得清清楚楚。末了,内侍垂首道:“陛下,太子殿下是因檀将军被庐陵王扣下五日,又听闻那些不堪的传言,才失了分寸,擅离东宫的。”

      病榻上的刘裕,本倚着软枕闭目养神,闻言缓缓睁开眼,眸中先是腾起怒意,待听清前因后果,那怒意里竟掺了几分彻骨的失望。他撑着榻沿想坐起身,却只觉得四肢百骸都透着沉滞的倦意,终究是没能起身,只枯瘦的手死死攥住了床褥,指节泛白。

      “逆子……”他先是低骂了一句,骂的是擅离宫禁的刘义符,可转念想到刘义真的算计,又重重补了一句,“竖子也配谈社稷!”

      内侍噤若寒蝉,不敢接话。

      刘裕闭了闭眼,脑中闪过的是这些日子朝臣的进言,是自己对刘义符的不满,还有隐隐动过的易储心思。可今日之事,让他看得通透——刘义符固然顽劣冲动,为了一个檀岫便失了储君体统,可刘义真呢?为了储位,竟不惜构陷兄长,扣押臣属,散播污秽流言,这般阴鸷狭隘,这般不择手段,又岂是能担得起江山重任的人?

      一个冲动易怒,一个阴毒善谋,皆是不堪大用。

      可储位已定,国赖长君,他如今病体沉疴,已是无力再动易储的念头了。

      刘裕胸口剧烈起伏,重重喘着气,望着殿外的方向,声音里满是痛心与疲惫:“刘义真……其心可诛!”

      他顿了顿,哑着嗓子吩咐:“传旨,着刘义真即刻回府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入宫。”

      内侍应声退下,殿内又恢复了寂静,只剩药香袅袅。刘裕望着帐顶的龙凤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三月春暖之时,便将刘义真遣出建康,去历阳镇守吧。离了这京城的权力漩涡,眼不见,心不烦,也省得他再兴风作浪。

      而覆舟山的山坳深处,刘义真正立在窗前,听着远处传来的马蹄声,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

      王华侍立在侧,低声道:“殿下,鱼儿,终究是上钩了。”

      刘义真转头,望向被拘在偏院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轻蔑:“檀岫啊檀岫,你可真是个好饵。”

      他尚不知,含章殿的那道旨意,已断了他的储位念想,更不知,一场远赴历阳的放逐,已在春阳将至时,悄然等着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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