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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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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旨谢恩后,他并未久留,只以伤势未愈为由,向刘裕告退,缓步踏出了宫门。
世子府的人早已候在宫外,一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前,恭敬地搀扶着他上了马车。一路颠簸,回到暖香坞时,夕阳正斜斜地挂在天边,将庭院里的青竹映得金黄。
他刚在榻上坐定,门外便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伴着内侍压低了的叮嘱:“世子爷慢些,刀口还渗着血呢,莫要扯动了!”
刘义符来了。
少年世子一身月白锦袍,腰间缠着厚厚一层浸了药汁的白布,暗红的血渍正一点点往外洇,衬得脸色白得像纸,唇上也没什么血色。他身后跟着内侍,却挥手让对方退下,自己扶着门框,一步一挪地蹭进屋里,脚步虚浮得厉害,每动一下,都忍不住蹙紧眉头,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可眼底却亮得惊人,直直落在檀岫身上,瞬间便漫上了红意。
他忘了君臣之礼,忘了世子的身份,却不敢走得太快,怕扯动腰间的刀伤,只能咬着牙,一点点挪到榻前,攥住檀岫的手腕。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触及那片缠着绷带的肌肤时,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少年的声音也发着颤,带着浓重的哽咽:“阿秀……你身上的伤,还疼不疼?”
檀岫抬眸看他。
少年的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心疼与后怕,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兽,死死攥着他的手,指节都泛了白,生怕他再消失不见。金銮殿上的敕封荣光,在这一刻,竟比不上这双泛红的眼睛来得滚烫。
檀岫的心微微一动,却只是轻轻摇头:“臣无碍,劳世子挂心了。”
“无碍?”刘义符想提高声音,却刚一开口,便因牵扯到伤口倒抽一口冷气,脸色更白了,他咬着牙,眼眶红得更厉害,伸出手,颤抖着想去碰檀岫手臂上的绷带,却又怕弄疼了他,只能悬在半空,声音带着哭腔:“你看看你!手臂上,肩膀上,还有胸口……那么多伤!前夜在破庙里,你是不是差点就……”
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了,只死死咬着唇,眼底的泪终于落了下来,砸在檀岫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昨夜的火光,厮杀声,檀岫浑身浴血护着他的模样,一遍遍在他脑海里回放。他忘不了自己掉进湖里时的刺骨寒意,忘不了被叛军挟持时的绝望,更忘不了檀岫挡在他身前,迎着刀锋而上的决绝。
那是他第一次,离死亡那么近。也是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个曾被他视作玩物的人,竟会为了他,连命都不要。
劫后余生的庆幸,失而复得的喜悦,还有那份沉甸甸的感动,交织在一起,堵得他心口发闷。
“阿秀,”他额头抵着檀岫的手背,声音喑哑,还带着一丝因疼痛而起的气音,“谢谢你。谢谢你没有丢下我。”
檀岫看着他泛红的发顶,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指尖轻轻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有推开他。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世子乃万金之躯,臣护驾,是本分。”
“不是本分!”刘义符猛地抬起头,动作太急,腰间的伤口瞬间被扯动,疼得他浑身一颤,额头的冷汗簌簌往下掉,眼底的泪却还挂着,语气却带着几分执拗,“是你心里有我!阿秀,我知道的!”
他说着,便伸手想去抱檀岫,却刚一弯腰就疼得龇牙咧嘴,动作滞在了半空,少年人的怀抱滚烫而急切,却被伤痛绊住了脚步,只能凑得极近,温热的气息拂过檀岫的耳畔,声音软得像一滩水:“阿秀,往后你再也不是伶人了,你是檀岫,是陛下亲封的东宫亲卫长史。你不用再怕任何人,有我护着你,谁也不能欺负你。”
他的唇,几乎要贴上檀岫的脸颊。
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炽热的情意。
檀岫却在这时,微微偏头,避开了。
他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
刘义符的唇落了空,怔在原地。伤口的疼意阵阵袭来,他却浑然不觉,只看着檀岫那双清冷的眸子,看着他眼底那片平静无波的湖面,心头的炽热,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瞬间凉了半截。
“世子,”檀岫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君臣有别。”
“君臣有别?”刘义符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想后退一步,却脚下发软,踉跄着扶住了榻沿,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檀岫!你在说什么?!昨夜是谁拼了命护着我?是谁在破庙里死死攥着我的衣角?如今你得了陛下的敕封,脱了奴籍,就不认人了?”
少年人的骄纵本性,在这一刻暴露无遗。他容不得檀岫的半点疏离,容不得这份他视若珍宝的情意,被“君臣有别”四个字轻易割裂。伤口的疼意和心头的怒意交织,让他的脸色愈发难看。
檀岫垂下眼帘,避开他的目光,声音依旧平静:“臣感念世子的知遇之恩,亦感念昨夜的同生共死。只是臣如今已是朝廷命官,领东宫亲卫长史之职,再非世子的私属。自当守君臣之礼,行君子之道,不可再行逾越之举。”
“逾越?”刘义符气得浑身发抖,每一次颤抖都牵扯着伤口,疼得他倒抽冷气,指着他的鼻子,声音都在发颤,“好一个君臣之礼!好一个君子之道!檀岫,你别忘了!你能有今日,是谁给你的?若不是我求着父王,你能脱得了奴籍,得这长史之职?若不是我护着你,你早就在檀府的雪地里冻死了!”
他越说越激动,口不择言,胸口剧烈起伏着,腰间的白布上,血渍洇得更快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伤口撕裂般的疼:“说到底,你不过是个从贱籍爬上来的玩意儿!就算得了个东宫长史的虚名,又能怎样?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那个被我捧在手心里的阿秀!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讲君臣之礼?”
这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檀岫的心里。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放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尖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疼。他看着刘义符那张因愤怒和疼痛而扭曲的脸,看着那双满是鄙夷与骄纵的眼睛,心头那点残存的暖意,瞬间被寒意取代。
果然。
无论他爬得多高,无论他得了多少赏赐,在这位世子的眼里,他终究还是那个低贱的伶人,是那个可以被随意丢弃、随意轻贱的玩意儿。
檀岫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静。他看着刘义符,声音冷得像冰:“世子说得是。臣不敢忘本。只是臣如今,再不愿做旁人的玩意儿了。”
说完,他便侧过身,背对着刘义符,闭上了眼睛,不再言语。
暖香坞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刘义符看着他挺直的脊背,看着那道决绝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腰间的疼意如潮水般涌来,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他想发作,想冲上去撕碎他的冷静,可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只能死死扶着榻沿,连站都站不稳。
所有的怒火,最终都化作了无力的憋屈。
他咬着牙,恨恨地骂了一声“不识抬举”,再不敢有大动作,只能扶着墙,一步一挪地慢慢走出去,临到门口,才用尽全身力气,将房门重重甩上。
“砰”的一声巨响,震得窗棂都微微发颤。
檀岫依旧背对着门,一动不动。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泄露了他心底的波澜。
他不能再沉溺于刘义符的温柔乡里,不能再做那个被他捧在手心的玩物。他要的,是真正的立身之本,是能与这些权贵分庭抗礼的资本。
?
刘义符负气离去的第二日,刘裕便驾临了世子府。
彼时刘义符正歪在软榻上,腰间缠着厚厚的白布,暗红的血渍透过布料隐约可见,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桌上的奏折摊了大半,他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恹恹地靠在引枕上,眉头紧锁,嘴里低声咒骂着,带着几分病气的烦躁。
听到内侍通报说宋王驾到,他才勉力撑着身子坐起来,疼得龇牙咧嘴,内侍连忙上前搀扶,才勉强整理好了衣冠,迎了出去。
刘裕一身明黄锦袍,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帝王的威严。他看着儿子病弱苍白的模样,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又在闹什么脾气?伤口还在渗血,便安生些。”
刘义符低着头,踢着脚下的石子,脸颊微微涨红,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委屈与别扭,声音也没什么力气:“没什么……就是跟檀岫置气。”
刘裕迈步走进书房,看着桌上散乱的奏折,眼底的不悦更甚。他弯腰捡起一本奏折,扫了一眼,又扔了回去:“哦?他刚脱奴籍受封东宫亲卫长史,便敢惹你不快?”
刘义符脚尖碾着地上的碎石子,声音低了几分,没了方才的骄横,反倒多了些茫然,胸口的疼意让他说话都断断续续:“不是他惹我……是他说,往后不能再同我胡闹了。”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腰间玉带的玉佩,动作稍大,便疼得倒抽一口冷气,语气更沉:“他说自己如今是朝廷命官,领东宫长史之职,该守君臣本分,再不能像从前那般……”
后面的话,他有些说不出口,只闷闷地补充了一句:“他还说,君臣有别。”
刘裕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由得叹了口气。他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那株挺拔的青松,缓缓开口:“义符,你可知,檀岫为何要拒你?”
刘义符抬起头,茫然地摇了摇头,牵动了脸上的肌肉,疼得他皱紧了眉头。
“因为他不是笼中鸟,也不是掌中雀。”刘裕的声音平静而深沉,带着洞悉一切的睿智,“他从贱籍出身,尝过最底层的苦,也受过最极致的辱。他比谁都清楚,仰人鼻息的日子有多难熬。”
“父王赐他脱奴籍,赐姓檀,授东宫亲卫长史,于你而言,或许只是一句赏赐。但于他而言,却是挣脱了枷锁,是真正的新生。”刘裕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儿子,目光锐利如刀,“他是个有野心的人。他不甘心一辈子只做你的侍读,不甘心一辈子只活在你的羽翼之下。他想要的,是建功立业,是光宗耀祖,是成为一个能顶天立地的男人。”
刘义符愣住了,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伤口的疼意阵阵袭来,他却浑然不觉,只怔怔地看着父亲,眼底的迷茫渐渐散开。
他从未想过这些。他只觉得檀岫是他的,是他捧在手心里的珍宝,却从未想过,珍宝也有自己的志向,也有自己的骄傲。
“他当初身为贱籍,尚能对着你不卑不亢,不肯弯半分脊梁。如今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挣了个寒门编户,又怎会甘愿再耽于往日嬉闹,再任你予取予求?”
刘裕的声音,一字一句,敲打在刘义符的心上,“你若真的想留住他,想让他成为你的心腹,便不能再把他当作玩物。你要给他机会,让他去闯,去拼,去建立属于自己的功业。”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深意,“这去处,父王倒是替你想好了——让他入护军将军檀道济麾下,随檀道济镇守北疆。北疆虽战事频仍,却也是军功最易积累之地,不出一两年,他便能凭实绩站稳脚跟。”
刘义符猛地抬头,不顾腰腹伤口的牵扯,急切道:“父王!不可!北疆苦寒又凶险,阿秀身子本就单薄,前几日护驾又受了重伤,这般去了,岂不是要把命丢在那里?”
刘裕淡淡抬手,止住他的话头,语气沉稳:“檀岫出身檀府,此番又蒙朕亲赐檀姓,于情于理,都该先投檀道济麾下效力。一则可报檀氏栽培之恩,名正言顺;二则也堵了朝堂悠悠众口,无人能指摘他借东宫之势攀附。”
他话锋一转,负手踱至殿窗前,望着外头沉沉暮色,眼底的深意更浓,“不过,你且记着——檀岫若能成气候,在檀道济手下立了功,那他这去处,便由不得檀道济安排了。他可以在檀道济帐下挣军功,却绝不能在他手下升迁。”
刘义符一愣,捂着伤口的手微微发紧:“为何不可?”
“檀道济手握重兵,军中亲信遍布,已是朝堂不可轻撼的力量。”刘裕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权衡,“檀岫若长居他麾下,凭护驾之功再添军功,加之檀姓之便,不出数年,便能在军中扎下根来。届时,他是感念檀道济的提拔之恩,还是记着你的知遇之情?他会是檀道济的左膀右臂,还是你的心腹私臣?”
这番话,如醍醐灌顶,瞬间点醒了刘义符。
他猛地睁大眼睛,脱口道:“他会成檀将军的人!”话音未落,便因动作太急扯到伤口,疼得他死死捂住腰腹,脸色煞白如纸,额角的冷汗簌簌往下掉。
“不错。”刘裕颔首,语气沉了几分,“檀道济势大,若再添檀岫这员勇将,他日你登基之后,拿什么制衡?东宫权柄,岂非要被檀氏掣肘?”
刘义符后背一凉,连伤口的疼意都淡了几分,这才彻底明白父亲的顾虑,忙喘着气追问道:“那……那该将他置于何处?”
刘裕看着他急切的模样,缓缓吐出一个名字:“谢晦。”
“谢晦?”刘义符失声惊呼,满脸难以置信,又怕扯到伤口,忙死死捂住嘴,声音闷闷的,“他与檀将军素来不和,朝堂之上明争暗斗,檀岫去了他那里,岂不是羊入虎口?”
“非也。”刘裕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笃定,“谢晦此人,智计过人,却也心思深沉,生性多疑。他既知檀岫与你的渊源,又清楚檀岫与檀道济的同姓之谊,绝不会真心信任檀岫。谢晦如今执掌禁军,如此一来,檀岫既能靠近皇廷核心,沾染中枢气运,又不会成为谢晦的心腹,不会间接壮大谢晦一党的力量。”
他走到刘义符面前,俯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郑重:“让檀岫先入檀道济麾下挣得军功,再调至谢晦帐下掌禁军之职,是制衡,也是保全。檀道济会忌惮檀岫投向对手,处处提防;谢晦会疑心檀岫是眼线,不敢重用。唯有你——唯有太子,是他唯一可以依附的靠山。如此,檀、谢两家相互制衡,而你,坐收渔翁之利,将檀岫这把利刃,牢牢握在手中。”
刘义符沉默了。
父亲的话,像一盏明灯,照亮了他心底的迷雾。他想起檀岫舞剑时的模样,想起他眉宇间那份不屈的傲气,想起他昨夜浴血护主时的决绝。
是啊。
那样的人,本就不该困在这世子府的方寸之地。
更不该成为檀道济麾下的一枚棋子。
他应该去更广阔的天地,去挥斥方遒,去建功立业。
而这条建功之路,必须由他亲手铺就,让他成为自己最锋利的剑。
刘义符攥紧了拳头,眼底渐渐燃起了一丝坚定,只是伤口的疼意让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儿臣明白了。儿臣这就正式奏请父王,擢升檀岫,让他入檀道济麾下历练。”
刘裕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像朕的儿子。记住,用人之道,在于识人,在于容人,更在于成人之美。而帝王之术,在于制衡,在于布局,在于让所有力量,都为己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