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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食其肉,啖 ...

  •   伏霄知道她迟早会发现,只是没想到是这个时候,多少叫他有些措手不及。

      霍灵徵这时候明明跟个软脚虾一样站都站不稳,可望过去的眼神几乎能把他戳个对穿。

      伏霄对上她的视线,罕见地体会到头皮发紧的感觉,却依旧神色如常地掩住手臂。

      他迎上前,“醒了怎么不叫我。”

      霍灵徵只盯着他垂在一侧的手,控制不住去想自己已经喝了多久的药了。

      他每天都要这样割开自己的皮肉吗?

      一股说不分明,五味杂陈的感觉从胸口顶到了喉咙,她用比他更哑的嗓音强自镇静说道。

      “伸手。”

      这些事上他一向唱反调,果不其然,霍灵徵看着他又要将手往背后放。

      她只来得及抓住他的一点衣袖,手心湿漉漉的,还带着点温热,袖子下摆已经被血浸透了,因为被攥在一起,才有点点鲜红坠到地上。

      霍灵徵闭上眼睛开口,“把药给我。”

      伏霄设想过许多次被发现的后果,唯独没有想到她是这样的反应,一时间竟有些怔然。

      原本这碗药中起效的就只有他的血,其余药材加进去,只是为了掩盖血腥味。

      霍灵徵见他没有动作就自己去拿,端起来就要喝,伏霄拦住她的手臂。

      “不好喝。”
      他握着霍灵徵的那只手没有怎么用力,霍灵徵看他低着头,活像是自己给他受了什么委屈。

      霍灵徵歪头看他,挖苦地笑道:“不好喝不是也让我喝了这么久吗?”

      伏霄拦着她的手一僵,随后这人也仿佛泄了气。

      霍灵徵将那碗血一饮而尽,浓烈的腥锈味留在口腔里,叫她忍不住呛咳了起来。

      伏霄原本想伸手扶着她,却被她推开了,霍灵徵靠自己站直了身子看着他,逐字认真说道:“这是最后一次。”

      也许是头一回饮下这么大量的血,霍灵徵的身体犹如回光返照似的恢复了许多,他没有再端上掺着他血的汤药。

      转而在她的饮食里放进了其他东西,霍灵徵闻到了汤羹里那股熟悉的味道,她的心紧了紧。

      伏霄见她坐着一口没动,“是不是胃口不好。”

      霍灵徵放下筷子。

      “我说过,那是最后一次。”

      伏霄撤掉了那些加了“佐料”的菜,但霍灵徵只潦草地夹了几筷子就再也吃不下了。

      她和他之间,话好像更少了。

      午后雪似乎快停了,霍灵徵看到窗台竹筒里的山茶已经枯萎了,是什么时候枯的,她竟然都没有发现。

      伏霄又端着药进来,怕她误会赶在前面解释,“只是药,没有别的。”

      大概担心被她拒绝,说话的时候神情里透着一丝不自知的哀求。

      霍灵徵接过他的药,终于软了态度,“你的伤好了吗?”

      “已经没有大碍了。”

      他现在说的话,霍灵徵是半个字也不信,坐起来要看他的伤口。

      这些时间伏霄摸清了她的脾气,想着现在搪塞过去,后面她也会发现,索性就由她卷起自己左手的衣袖。

      霍灵徵原以为最多就是伤口没长好,可直到她掀开衣袖,看到对方瘦长的手臂上长满了横七竖八的旧伤疤痕。

      霍灵徵倒吸一口凉气,这绝不是短时间内造成的,她脑子里有什么一闪而过,望着伏霄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心如擂鼓。

      她松开伏霄的左手,想去印证某个可怕的猜想。

      但伏霄抓住了她的手腕,“别看。”

      应该不仅仅只是双臂,想来他的胸膛,后背上应该都是这副样子,霍灵徵又想起第一次见他,他的腿上甚至没有什么血肉。

      她分不清这些伤痕里哪些和她有关,哪些和她无关。

      思绪尚还在交战,倒是汹涌的眼泪率先夺眶而出,仿佛那些刀割开的是她的胸膛。

      只是流泪还不够,她渐渐哭出声,压抑极了,哭得后来嗓子都哑了。

      伏霄只能看着她哭,听着她哭,如同他想救她却有心无力。

      两人竟同时因对方生出无能为力之感。

      这一夜后霍灵徵昏睡下去再没有醒来,伏霄除了每天守着她没了其他办法,几天后久违的太阳从山头升起,山里的积雪渐渐融化,可是阳光并没有带来春天。

      融化的雪水流进石潭被冻成了冰。

      他想起在脑中推演了千万遍的卦象,最后得出的唯一谶纬。

      天命。

      无论是天命所归,还是听天由命,都不是伏霄想得到的结果,他想为这个姑娘求一条生路。

      若正途没有,那踏上歧途也无妨。

      霍灵徵是被雷声惊醒的,眼前银白色的闪电划破夜空,瓢泼大雨从天而降,她惊觉此刻正在初来时的亭子里,嘴巴里还残留着血的味道。

      伏霄又给她喂“药”了。

      她四处张望,伏霄不在亭子里,虽然身上的冷意还在,但她能清楚感知到周围的温度已经不是严冬。

      霍灵徵缓缓起身靠着亭柱往外伸手,雨滴凉凉的但不冻手。

      是春雨。

      夜色和雨帘之间,他从黑暗里走过来,霍灵徵还没来得及发作他擅自喂血的事,却看见他的正闭着双眼,眼角却沁出了血色。

      雨水冲刷过他的脸,两者混合在一起往下蜿蜒,就像血泪一样。

      伏霄脚步沉重,衣摆拖在地上,从大雨下缓缓走近,犹如第一次见他时,浑身淋湿也毫不在意。

      霍灵徵颤抖着抚上他的双眼,他却似有所感,还笑着说:“没关系,眼睛看不见了,还有耳朵。”

      “你要趁这场雨停之前,离开这里。

      大约每个懂得问卜占算之人都知晓,因果天理不可妄动,插手其中必然更容易被反噬其身。

      初遇时,因为看不到对方的因果线,伏霄知道她来历特殊,所以不敢随意引她入世。

      后来他试图从那些缝隙里窥看将来,想避开未知的因果为她改动结局,可一夜占卜只得到天命二字,其代价就是他的一只眼睛。

      他的血肉几乎是克制一切疾病的良药,唯独她是例外。

      他只能用血维持霍灵徵每一天的生机,冀希她可以熬到孟春时节,那时万物生发,也许能迎来转机。

      可天命当真的不能违逆吗。

      漫长的冬雪过后,大地被冰封,生机受阻,伏霄知道她等不住了。

      他在不知因果的情况下,利用自己的力量提前为她带来了这场春雨,而这场春雨的代价,是另一只眼睛。

      他完全看不见了。

      霍灵徵对这些尚一无所知,但她知道自己不想就此离开,伏霄没有给她任何拒绝的余地。

      他不再顾及那些条条框框的规矩,径直就抱起了她,失去了眼睛,他只能凭着记忆将霍灵徵带去石潭。

      他走的很慢,雨落在两人的身上,一开始霍灵徵还在挣扎,但很快衰竭的体力让她只能作罢。

      霍灵徵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胸膛里的心跳声,缓慢又清晰。

      石潭的水位刚刚碰到那块石头,他抱着霍灵徵跨入其中,水径直没过了他的腰,伏霄将她抱到那块石头上。

      雨又急又大,他解开外袍盖在霍灵徵的头顶。

      霍灵徵伸手握着他的手腕,“我不想走,春天来了,也许我的病就要好了。”

      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依旧改变不了他的心意。

      “我走了,你怎么办?”

      伏霄看不到霍灵徵此时的表情,只能摇摇头,用一只手摸了摸她的脸颊,他感觉到潭水在快速积蓄。

      “其实这段时间有你在身边,我觉得很安心。”

      他说完这句停顿了一会儿才又开口。

      “这个世道会吃人,看的多了总会心灰意冷,可你不一样,你活得很好,那次出山我看到山崖上的几支花,觉得像极了你,等反应过来我已经把花折下来了。”

      “它本来在山间开得正好,却平白被我折走,原本它每年都能开花,这一支被我折下来就没有来年了。”

      霍灵徵回忆起那支红色的山茶,明明很普通,在自己那边的世界里有很多比她更好看的花卉。

      他就站在水里,神情认真又带着不可转圜的坚定。

      “我不能折下你,你该年年开花才是,我不会让你谢在这里,我要你好好活着。”

      潭水没过石块,霍灵徵整个人泡进了水里,她知道时间不多了,只能紧紧拉住他的手像交代后事一样想到哪句说哪句。

      “我离开之后,你不能像以前一样淋雨,一天三餐一顿也不能少,虽然我知道你可以不吃饭也没关系,但是这是我的要求。”

      “如果不喜欢山外的世界你就留在这里,如果要救人我也不反对,但是要处理伤口,尽量不要留疤。”

      “你要像照顾我一样照顾你自己,一切我不能做的事情,你也不去做,可以吗?”

      潭水底部泛起白光,但他看不见,霍灵徵焦急晃着他的手臂,希望得到他口头的应答。

      “你能答应我吗?”

      伏霄僵硬地点了点头,下一瞬他的手腕空了。

      他回握住自己手腕上还留着她一点余温的地方,露出一个似笑非哭的表情。

      “我答应你。”

      只可惜,他的声音散在雨声中,没有第二个人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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