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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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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尽琼花,剩云残日,一晃眼又是三个春秋。
“陇朝兴建,仅以十年就平定乱臣贼寇,攘外必先安内,甘百越将军在外扫除余孽,可这朝堂之人却虎视眈眈,争权夺势,丞相赵忠以一己之力,运筹帷幄,平衡各家……”只见这说书男子留着一撮山羊胡塞,约么五十左右的年纪,侃侃而谈,好不快意,但说着说着却又嗤笑一声,好似不认同自己嘴里吐出来的狗屁。
“吴叔”,街市繁华,叫卖声不绝于耳,一道脆生生的呼喊声传来,“我来找你玩了”,一片衣角飘过,抬头望去,是个十七八的女子,眼睛大而狭长,眉毛上挑,颇为英气,一身短打,头发束起,笑意盈盈地挤进人群。
“哟,今儿是什么日子呀,把屁股都钉在床上的于大小姐吹过来了。”老头阴阳怪气地嘲讽,捋了把他的山羊胡子。
“我终于知道您的那个鬼画符,啊不是,绝世瑰宝写的是什么了,是阵法对不对。”
“哼,孺子不可教也。”吴老头摇了摇头,“你个榆木脑袋。”
“哎呀,吴叔你这的是哪家功夫啊,之前我可是一点儿都没看出来您还是个练家子呢,我这些年可是跟着您练功,勤勤恳恳,没有一天偷懒的,结果,现在什么都没学会。”于胜意手背在脑袋后,一边走一边提着腿,没个正形。
吴余一副烂泥扶不上墙的表情看着于胜意,“武学是急就能会的吗?但像你练了这么久还没有长进的,我也是第一次见,还真是奇了。我看你是没有练武的资质的,放弃吧。”
“不听不听,和尚念经。哎呀,我爹还在等您呢,我回去就学,回去就学。”于胜意一边拉着吴余一边忽悠,语气吊儿郎当,没有一点认真。
“话说现在外面是怎么回事,听说太白峰要开武林大会,各路英雄齐聚,多有意思啊,我们带上我爹一起出去闯闯吧”
虽然这两位中年人加起来已经快要百余岁了。
听了这话,吴老头又开始吹胡子瞪眼对于胜意又一顿说教。到了于家,于胜意立马甩开吴余跑进院子里,生怕他继续念“紧箍咒”。
吴余迈着步伐走向小屋,后面一道身影一闪而过,他缓缓回头一望,只见茅屋旁的柳树的枝叶随风摇摆,好似并无异常,嘴里发出‘哼’的一声,复又朝着小屋走去。
于胜意跑进书房翻翻这本书,看看那本书,还是坐不住,探出头望了望,确认吴老头进小屋了之后才大摇大摆走到了院子中央。
在庐山村三年,时光流淌的飞快,于胜意颇有采菊东篱下的悠然意味。平时练练基本功,有时间还会和于忘尘一起去钓钓鱼,跟吴余一起去镇上说书,谋个营生。
就是这武功有点稀松二五眼。
于胜意扎了个马步,正身凝神,呼吸吐纳间打了一套狗屁不通拳。
突然,于胜意耳边传来一声轻笑。
“呔,哪来的妖孽”,她朝声源望去,只见茅屋旁的柳树树干上坐着一男子,
嘴里还叼了根狗尾巴草。
嘶,长得有点俊啊。
室内。
于忘尘正用艾叶煮水给于胜意制作洗发水,边烧水,边摆弄着手里一根长长的竹子准备做鱼竿,忙活地不亦乐乎。
家里就于胜意和他二人,生活也没什么压力,平时靠做些手工去集市上卖,挣得银子不多不少,可保两人吃饱不饿。
吴余走了进来,说:“还是被他们找到了”他冷哼一声“你说这天涯海角怎么就没有一处藏身之地。”
于忘尘削着竹子的手停顿了下,复又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哪天和孩子说说,让她下山吧,她现在也能养活自己了,说说书,做几个小玩意儿卖卖,总比我们这惶惶不可终日,四处逃窜的好。”
说完这一句后,两人竟相顾无言。
阳光洒在吴余的半侧脸上,因为年岁渐长,眼底早已浑浊不堪。
于胜意朝树上喊了一声“干什么的,鬼鬼祟祟。”
那人轻轻一跃,跳到地面,仿佛没有重量一般。一拱手,便开口说,
“姑娘,鄙人前来拜访于先生。”
话音未落,吴余与于忘尘并肩而出,见那男子不过青年模样,功夫倒不错,于忘尘上前一步说道:“客从远方来,有失远迎。”
于胜意咋舌,平时于忘尘跟她说话可没这么文文雅雅,雅雅文文的,上来就是臭丫头,喊打喊杀的。
吴余最看不上他这磨磨唧唧的性子,说话直接,“真是狗屁膏药,甩也甩不掉,这么多年,赵老狗费尽心力揽权弄势,呕心沥血,竟还没把他熬死。”
于胜意和这两波人站成了个三角,此时她转过头看看内个,再转过去瞧瞧那个,嗅出一丝不简单来。
“这位想必就是值符吴大人,久仰,不过鄙人并非是赵大人的手下。派我来的,是上头那位,他想问于先生一些事情”,虽说是完成任务,但这人懒懒散散的,好似全然不在意对方会说什么,也不在乎能不能交差,是个怪人。
已经太多年没人叫出他值符的名号了,吴余眼一撇,暗地里运了功,准备随时给那青年一掌。
“那位还说可保先生荣华富贵,衣食无忧,不必像现在这样躲躲藏藏。”
于忘尘苦笑一声,“我远离陇中那日起,就立下誓言,永不回京,你让我回去,那不是自己扇自己巴掌吗。”
“好办啊,您自我了结,断了世人的念想。”江行舟欠嗖嗖地建议。
吴余怒喝一声,上前与江行舟交起手来,吴余身形和走位看似凌乱,却节奏紧凑,很容易把人带着走。
“春风拂槛。”
江行舟虽被步步紧逼,嘴却没有闲着,还能喊出吴余所用招式。
两位大侠较量,于胜意生怕被波及,躲到于忘尘后面看起了戏。吴余的步法于胜意倒是熟悉,被吴老头逼着练了千百遍,却是也没悟出什么。如今看着吴余使出这招,心里震荡了一下。
江行舟身如鬼魅,不接吴余的招,而是处处闪躲,深知自己能被对面这位大师一掌毙命。
“住手!”于忘尘出言阻止。
于胜意看热闹不嫌事大,默默补了句“你们不要再打了啦”,然后脑补了一场瓢泼大雨,比二月红求药那天还要大。
“就是就是,有话好好说嘛,哎呦前辈啊您悠着点,别误伤了。”江行舟左躲右闪,像只滑不溜手的大耗子。
吴余最终还是放过了江行舟,于忘尘请了他到屋内,于胜意也想去凑凑热闹,却被于忘尘阻在门外。
入了室内,三人各据一方,江行舟也不兜圈子了,快言快语,“前辈,您虽然早先立下誓言不假,无非就是为了面子怕人耻笑,这不难,待我禀明了那位,将当年知道这件事的人都杀了,岂不省事。”
一记眼刀甩过来,江行舟也不胡言乱语了,活脱脱换了一副面孔。
“前辈,鄙人自认为活到您这个年岁也不会在意誓言脸面之类的,想必是有别的原因,等到了陇京,有上头那位庇护,谁还敢动您啊。”
见于忘尘不为所动,江行舟勾唇一笑,“就算前辈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外头那个小丫头考虑吧,毕竟她可正值青春年少,不要为了前尘往事送了性命。”
吴余听着话大喝一声,“王八羔子敢威胁你老子,活得不耐烦了。”
江行舟一边注意着吴余动作,一边嘴上不停地说道,“这可不是鄙人的意思,鄙人也只是替你们考虑了一下当下情形,就算今天没有我,那位派的另一半人马也在路上,我能想到的事难不成他们想不到?”
于忘尘终于有些松动,转过头深深看了江行舟一眼。也许是眼神太有压迫性,江行舟觉得自己颈间一凉,仿佛于忘尘已经把他埋哪里都想好了。
而后,似是妥协般,那高大的人影突然塌了肩膀,一下子没了精气神,桀骜不驯的身影从这一刻起变成了顺应命运的中年人。
“好,我可以回去。”
“那前辈在此等候几日,车队自来接应,好让前辈少受些颠簸之苦,鄙人就先行一步,在陇京恭候二位。”
于忘尘此刻才缓缓转过身,正视眼前的少年,“还不曾问过阁下名号。”
“一介闲人,不足挂齿。”
于忘尘轻笑一声,似是了然。
“阁下虽是为当今圣上办事,却对他毫无恭敬之意,这种人我只能想到一位。”
江行舟不语,只是敷衍地笑了笑。死老头,还挺会看人的。
于忘尘目光落在江行舟手腕上,一只用竹子雕刻的手镯,那特殊的印记他在熟悉不过,遂行了个礼。江行舟心中暗道不好,接着就听到了这位倚老卖老的前辈开始‘托孤’。
此时于胜意在外面可谓是抓心挠肝,嘴里叼了一根狗尾巴草,手里拿了一撮狗尾巴草,另一只空闲的手用树棍在地上画来画去。
几个人相继出来之后,她便巴巴地凑到于忘尘身边,眼睛里藏不住一点事,问题都写在了脑门上。
吴余和江行舟很有眼力地把空间留给了这对父女。
于忘尘望着于胜意已经到了他眼睛的个头,心里想,‘什么时候长这么大了呢。’
不一会儿便回了神儿,说道,“你不是也一直都想出了这个村子去外面闯荡吗,爹已经为你安排好了,你就跟着那个黑衣服小子一路北上,找一方安稳地界,你且在那安营扎寨,等你安稳下来我们两个就去投奔你。”
于胜意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问,只说道,“好,一言为定。”
临行前,于忘尘还是不放心,仔细地给于胜意装了包裹,塞了二十两银子,絮絮叨叨地说了注意安全之类的。于胜意倒是没把这回远行放在心上,在床上啃着苹果看于忘尘忙活,随手拿起床边的书揣进了包裹里。
于胜意下了床,去拜别了邻里的叔叔婶婶。路过小溪,捞了条大鱼,她便直冲着吴余的房子走去。
要说这房屋,还是于忘尘费心费力为吴老头建造的,于胜意想着想着摸了摸鼻子,觉得这两人自己也能过得挺好。
还没走进院子,远远看着那道瘦小的人却又带着不可忽视的气势,站如松柏,双脚像是牢牢扎进地里,但一头黑白交杂的头发,衬得人如同河流上的浮萍,颇有些孤寂的味道。
吴余站在门口,似乎是专门等着于胜意,看到来人,招了招手,开口便道,“将我交你的那套功法在耍一次。”
日头落了山,于胜意才踏着步子回到了于家小屋,那黑衣少年已经坐在了屋外的石桌旁等待着她,于忘尘在屋的门槛上打磨着他新做的鱼竿。
于胜意大步向前,捞过那根半成品,摩擦了一下,对于忘尘说,“爹,等回来之后,我给你钓一条大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