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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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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蒂婆婆住在隔壁。她很老了,几乎是这条街上最年长的人,头发像冬天的霜一样白。卢克从父母那里得知她的丈夫早就去世,似乎是在五十年前前往圣城的路上,所以家里常年只有她一个人。
她喜欢卢克,卢克也很喜欢她。婆婆常常给他讲些美好又新奇的故事,有屋顶上的送子鸟,住在森林里的小鹿,还有海中的人鱼传说。偶尔,只是偶尔,当他干了错事要被父母教训一顿时,他会偷偷地从后门溜进玛蒂婆婆的家,老人会假装没有看见他脸上的心虚,只是眯起眼睛笑着问一句:“哎呀,今天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儿来了吗?”
就像今天一样,卢克轻轻地敲了敲玛蒂婆婆的后门,而后迎上了她温柔的笑容。
“怎么啦?”玛蒂婆婆的皱纹都显得如此慈祥,“今天这么安静?”
卢克站在门口,他本来想委屈地抱怨这两天一直被关在家中,但想起父母的嘱咐,只是闷闷地说道:“我有点想您了,可以来这里坐会儿吗。”
玛蒂婆婆端详了他一会儿,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侧身让他进来。
屋里有烤面包的味道,还有因昨夜下的大雨而变得潮湿的木头气息。窗子开着一条缝,光线斜斜地落在地上。
卢克在桌前坐下,将手放在膝盖上,摆出一副乖巧的姿势。
玛蒂婆婆望着他,装出一副责备的样子:“你又淘气惹爸爸妈妈生气了?”
卢克依旧没出声,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
“那是怎么了呢?”
卢克张了张嘴,但很快闭上了,因为他又想起了父母的话。所以他只是低下头,小声问:“玛蒂婆婆,我不明白,耶路撒冷是什么?”
“嗯,我的小麻雀,”玛蒂婆婆皱着眉,像是认真想了想,又笑着反问,“你在教会里没有听说过吗?”
“我知道。”卢克立刻点头,又很快摇了摇头,“他们说那是圣地。所以我想昨天那些人…”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起头看着她,“昨天那些十字军也是要去那里,是为了从异教徒手中夺回圣地,对吗?”
“他们说是这样。”玛蒂婆婆的笑意微微停顿了一瞬,很快又恢复过来,她的语气轻柔,“不过应该过上几周,他们就会离开马赛城。”
“但我不明白…”卢克追问,他的手指紧紧地绞住了麻织的裤子,“虽然教父说,异教徒的离世是天经地义的,主会宽恕我们。但是…但是,如果那条路通向主,为何人们又要在那条路上互相残害?我实在是…想不明白。”
老人的手停在桌沿,她停顿了一会儿,卢克看到她的指尖反复摩挲着木头上被岁月磨平的纹路,像是在确认某些早已存在的痕迹。沉默了好一会儿,直到卢克有点后悔问玛蒂婆婆这个问题时,他听见柔和的声音响起。
“耶路撒冷啊……”她低声重复了一遍,抬起头看向卢克,目光还是如以往落在他身上那般柔和,又或许穿过了过往的岁月,洞悉了孩童的内心。卢克见到她娓娓道来,“你知道吗,十年前的一个夜里,下着很大的雨。”
他不自觉地抬起头。
“就像昨晚一样,电闪雷霆,真是个不详的征兆。“老人的声音平稳地讲述着,“说起来,活了这么些年,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情景,我看见你父母将一个受伤的□□带进了家。”
卢克几乎是立刻屏住了呼吸,他的意志在斗争,一方面他希望玛蒂婆婆可以告诉他那一晚发生了什么,但是他又清楚地知道,如若他知道了这些,似乎就回不到过去的生活了。
仿佛顺应卢克内心的真正愿望般,玛蒂婆婆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了。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把那段记忆重新放回原处:“好吧,人老了,总是会说些胡话的,这些事可不应该从一个邻家的老奶奶口中知道。”
“而且你看,我什么也没做,说不定也是因为我什么都没看到,或者看错了。”她狡黠地眨了眨眼,卢克歪着脑袋,他愈发感到迷惑了,玛蒂婆婆却不像往常一样理会孩童的迷惑表情,只是轻轻笑了一下,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那条通往街口的路上。
“我的丈夫走上过那条路,可他没能走到圣城。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他是在哪场战役中离世,他的尸骨又沉睡在哪儿。至于我,还有你的爸爸妈妈,我们都没有真正踏上过那条旅途。”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可有些地方,不一定非要亲自走到。只要你做出善意的选择,它就已经在你心里了。”
她低头看向卢克,笑容重新变得柔软:“或许,对我们来说,那就已经够了。”
卢克怔怔地坐了一会儿,他其实还是没完全听懂,耶路撒冷依旧是那个遥远又神圣的名字,可不知为什么,像是有人替他将胸口的气阀松开了把手,那种闷得发紧的感觉慢慢消散了。
他低下头,犹豫了一下,干脆往前挪了挪身子,几乎是贴着桌子,像是只撒娇的小狗一般小声说道:“玛蒂婆婆,爸爸妈妈这两天不让我出去。”话一出口,委屈便像是终于找对了地方,“他们说外头乱,还说我不懂事,可我两天都没见到阳光了,我真的只是想出来走走。”
玛蒂婆婆看着他,思考了几秒。然后用两只手夹起了卢克的脸颊肉,故意板起了脸:“那可不行。被关在家里久了,小麻雀是会闷坏的。”随即她又笑了起来,“这样吧,你帮我去集市买点面包。”
“真的可以吗!”卢克的眼中迸发了喜悦的光芒。
“记住要走大路,别东张西望,别惹麻烦。呼吸点新鲜空气就回来,好吗?”
卢克用力点了点头,他接过玛蒂婆婆递过来的篮子与银币,回头又看了老人一眼,像是想再确认什么,却什么也没问。而后他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推门走进了街道明亮的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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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理查左手上出现神秘的红色印记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天。印记形状奇特,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被烧灼般刻在他的掌背。因为随从军刚刚在马赛城外扎营,前两日他便忙着在军营中整理军纪,督查营盘纪律,巡视宿营帐篷,检视士兵的装备与健康状态,这些琐碎的细节对他来说不过是习以为常之事,但那在左手掌背隐隐发烫的记号却让他无论挥剑还是执起羽毛笔都感到一丝难以言说的刺痛。
本来寄希望于今日早上起床可以有所好转,但那符文依旧没有丝毫改变。理查决定如果明天还没有消退,便一定要找来贝尔纳好好问话。
不过直到现在,他还没有对任何人提及这改变。理查明白,如果教会中的老古董们知道了这件事,他们一定会把这当作不祥之兆或魔鬼的附身。到时候,等待他的绝不只是几句温和的劝告,而会如那些他先前见过的中邪的可怜人一般,被要求独自跪在冰冷的石地上,不断吟诵着祈祷,熏香与圣水混杂的气味会让他无法呼吸,而那些低沉又单调的拉丁咒文则挤压着他的意识。更糟的是,那些人会围成一圈,把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当作魔鬼的喘息,直到他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被恶魔附身。
理查对这种场面毫无兴趣,事实上,在他开始远征的旅途前,被赠予的手杖突然断裂,可即便是这样不详的征兆,他也没有放在心上。比起驱魔仪式,此时的他更愿意面对一场真正的战斗。
按照原来的安排,现在他本该在前往打猎的途中。然而在他扣上护腕的那一刻,左手掌背传来的灼热还是让他皱了下眉。理查沉默了片刻,最终放弃了在清晨的林地间纵马奔腾的打算,便让罗杰转告随从改日再行。
既然不能打猎,他索性换了一身便装,带着几名贴身侍卫进了马赛城。
早上十点,正是集市最为繁忙的时间。叫卖声此起彼伏,面包,香料与刚从渔船上运来的海鱼的气味混杂在一起,沿着街道缓慢流动。
理查在人群中刻意放慢了脚步。他收敛了往日在军营里的姿态,像个普通的贵族旅人般行走在摊位之间,偶尔停下来听商贩报价,或低头看一眼有什么新奇的玩意儿。
就在这时,他的余光里忽然掠过了一抹绿色。
那瞬间极为短暂,像是被日光折射出来的幻影,从人群边缘一闪而过。但理查坚信他的直觉,他的脚步骤然停下,目光迅速追向那抹颜色消失的方向。
人群在他眼前迅速交替。他看见了晃动的布篷,挑着篮子的妇人与奔跑的孩子,理查试图向前追了几步,却没能捕捉到那抹绿色的痕迹,刚才的那一瞬仿佛只是幻觉般,彻底融入了马赛城的喧嚣之中。
理查没办法拨开人群,正当他还焦急地寻找着踪影时,集市另一端忽然爆出剧烈的声响,像是硬物被推翻在地,紧接着是周围民众的惊呼声。
他转过头,看见几名身着十字军外袍的士兵围在摊位前。那原本是家卖水果的小摊,木箱被踢翻在地,苹果和橙子滚落得到处都是,有些被来不及躲闪的行人踩得稀烂,本来干净的石路染上了黏腻的果汁与泥污,橙皮被踩碎后散发出微苦的气味。摊主是个中年男人,脸色苍白地将双臂举在眼前。
“喂喂,大叔。”其中一名士兵嗓音粗哑,带着酒气,“你知道我们在为怎样的事业奋斗,你却敢少秤?”
“我没有,向主发誓,我真的没有没有!”摊主几乎要哭出来,“我是按照准确的重量为您上秤的。”
回应他的则是长靴踢在木箱上的闷响。周围的人群如潮水般迅速散去,一些孩子因好奇忍不住停下围观,又被他们的父母强制拉走,只留下低声的议论在空气里游走。马赛城的人已经逐渐学会在这些外乡人面前保持沉默。
“我说,既然是为了主而战,这点钱应该算在账里吗。”士兵的话漫不经心,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一般,可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拇指来回摩挲。
摊主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他的声音颤抖着:“不是这样的…您拿走吧,如果有我可以给您的东西。”
“还蛮听话的。”另一名士兵嗤笑了一声,伸脚又踢了一下地上的木箱,箱板裂开,更多水果滚了出来。
当苹果滚到卢克脚边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离得太近了。他被人群推挤着停下,又因为怀里抱着刚买好的面包,一时间没来得及退开。那颗红得发亮的苹果在他鞋边轻轻撞了一下,而后停住了。卢克下意识弯腰,把苹果捡了起来,他在发愣,甚至连危险都没意识到。
“喂。”猝不及防的,声音便从上方落下来。
卢克一僵,慢慢抬起头,对上了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那士兵比他高出许多,影子完全罩住了他,士兵眯起了眼睛:“谁让你动的?这是你的东西吗?”
卢克张了张嘴,喉咙却发不出声音。他想解释这是从地上滚过来的,他只是捡起来,可那些话卡在喉咙中,因恐惧而怎么也说不出口。他想起父母与玛蒂婆婆的话,不要惹麻烦。想起这些,他便更想哭了,嘴唇颤抖着吐露出话语:“抱,抱歉,我没有想到——”
“想占便宜?”士兵笑了,明明是盛夏,那笑容却冰冷得好似冬天,“马赛的小鬼,胆子不小。”
摊主猛地插话:“不是他!不是孩子的错!是我没看好东西!”
士兵嗤笑了一声,伸手就要去拽卢克的衣领。
“差不多了吧。”
那声音不高,却让几名士兵齐齐一顿,下意识转头。
声音的主人站在人群边缘,穿着一身朴素但舒适的旅装,金色的头发在日光下显得有些凌乱。他没有佩戴王冠,也没有穿着盔甲与披风,但卢克认出来了。那是几天前在城门外,在广场上被所有人簇拥着迎接的那个人。哪怕换了衣服,哪怕站在市井之间,他依然认得出那种目光。
士兵们也认出来了。
“…陛下。” 其中一名士兵低声开口,声音里的酒意瞬间消散了大半。
理查没有回应,只是往前走了两步,弯腰捡起脚边一颗还完好的苹果,在手里掂了掂,随后把它放回还完好的木箱中。
“你们是在为圣城而行军。”他说,语气平稳,“真可惜,令我感到丢脸,为主的荣光蒙羞。”
那名先前最嚣张的士兵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却在对上理查的视线时闭上了嘴。
理查抬起头,看向身后的侍卫:“把摊主的损失补上。”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记在他们名下。”
侍卫点头应下,理查这才重新看向那几名士兵,神色依旧温和,却不容反驳:“现在跟他回营地。”
几名士兵低头应是,退得很快,几乎不敢再多看一眼。
混乱散去,马赛城的市场又逐渐恢复原来的模样,人群慢慢回流,摊主蹲下身捡拾水果,手还在发抖,不停地鞠躬道谢。理查只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言。
他转身欲走时,目光恰好落在卢克身上。男孩抱着面包站在原地,像是还没反应过来。理查看了他一眼,露出了一个并不张扬的笑容,带着近乎随意的安抚意味:“好啦,没事了。”
见卢克还是没有反应,理查将一枚银币递给摊主,而后从木箱里挑了一颗新鲜的苹果,向男孩轻轻一抛。
卢克下意识地接住了它,指尖贴上光滑的果皮,苹果很漂亮,红得均匀,和他以前吃的那些发酸的不太一样。卢克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已经转身却又停下脚步的人,心脏还在胸腔里跳得有些乱。
“国王陛下。”卢克低声喊道。
理查停住了,回头看他。
卢克攥紧了手里的面包袋,他的喉咙发紧,十分犹豫,却还是问出了那个一直在他心里翻滚的问题:“耶路撒冷…我们的圣城,究竟是什么?”
理查愣住了,他歪着头,好似思考了几秒:“这真是个困难的问题。”
“…抱歉,是我失言了。”卢克又低下了头。
“不,老实说,”理查笑了,“我也不知道。”
卢克愣住了,他看到理查指了指他手中的苹果:“很漂亮吧,不过有的时候也要小心。有人把它当成恩赐,有人却会因为它失了理性。”
集市的喧闹重新涌了上来,理查朝卢克挥了挥手,与他的侍从一并转身离开,犹如三天前卢克见到他一般,那道身影又很快被人群吞没。
卢克站在原地,抱着面包和苹果,直到他见到理查完全消失在远方。他并没有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却又隐约觉得那个问题不再那样令他不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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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理查回到营地时,侍卫已经将那几个闹事的士兵处置妥当,只剩下巡逻的脚步声与偶尔传来的金属碰撞声。他简单用过晚餐,听完几项无关紧要的汇报后,便挥手让侍从退下。老实说,他现在只想好好地睡一觉。
营帐内只点着一盏油灯,火焰摇曳着,有些微弱,却足够照亮桌案与床铺。理查解下外袍,将佩剑放在一旁。他坐在床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暗红的印记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更加清晰,仿佛仍在皮肤下隐隐搏动。他皱了皱眉,用力握紧又松开,还是在那里,意识到这一点的理查低声啧了一声,终于放弃了继续思考的打算,躺了下去。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意识逐渐变得模糊,就在即将入睡的一瞬,灯焰却忽然轻晃。
理查瞬间清醒,营帐里多了一道影子。
不是风,不是烛台的剪影,那道身影坐在他的床侧,甚至因为那份体重,一侧的床铺沉了下去。
理查的心脏几乎在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的身体先于思考作出反应,猛地翻身坐起,左手下意识地去够佩剑,却在指尖落空的瞬间意识到剑不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而侍卫在帐外。
那人就坐在他的床上,理查借着烛光,突然意识到那人是前日在梦中见过的美人。绿色的长发在昏暗中泛着柔和的光,月光像是为祂的面庞蒙上了朦胧的面纱。
理查屏住了呼吸。
“晚上好,”祂开口,用一种称得上愉快的,带着点熟稔意味的语气笑着说,“mas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