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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残骨无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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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雷炸响,撕裂铅灰色的天幕,水雾翻涌如潮,顺着破庙斑驳的墙缝漫入,裹挟着泥土与隐约的腥气。
荒废的庙宇,梁柱歪斜,蛛网蒙尘。
角落里堆着破碎的砖瓦与干枯的稻草,唯有屋顶残存的几片琉璃瓦,穿透云层的微光下,反射出曾经辉煌过的淡淡光泽。
破庙深处,阴影笼罩的角落,跌坐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一个乞儿
灰扑扑的短打补丁摞着补丁,半长半短的头发枯黄打着结,沾着些草屑泥点。
乞儿胡乱用一根麻绳将其束在脑后,露出的额角还有未褪尽的淤青。
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形,瞧着大约是个十二三岁的半大男孩。若是凑近了,细看眉眼的话,在那层厚厚的污垢之下,竟有几分稚气未脱的女相。
眉眼高挑,压着一双在自然光下呈现琥珀色的瞳孔。
若是用一种气味形容,那大概是寒冬里的雪松。
只是此刻那双在过往清醒的眼睛里现在有的只剩一片涣散,空洞得如同深不见底的古井,死死盯着掌心那截惨白的指骨。
指骨不长,是从指节处断裂的,断面不齐,边缘还残留着点点淡到几乎快看不见的暗红,指骨小巧纤细,带着未完全发育的圆润弧度,一看便知是孩童的。
庙外的雨越下越大,残旧的破瓦也抵不过来势汹汹。水雾渐渐有些漫过他的脚踝,带来了刺骨的寒意,也浸透了乞儿单薄的衣裤,可她对这一切像是毫无知觉,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截断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她与这一点刺眼的白。
半晌,干裂起皮的唇瓣轻轻颤动,声音细薄得似一张轻易能被风雨撕碎的旧纸,在空荡的破庙里低低回响,带着沙哑哽咽,又透着难以言说的茫然:“这个世道哪有什么活路呢……我们投生来到这么一个世道上的意义又是什么”
话音落下,又是一道惊雷声响,震得屋顶那本就岌岌可危的瓦片簌簌掉落,砸在本就破裂的石道上发出清脆的裂声。
骤然惊醒,她打了个寒颤,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深入骨髓的绝望,如同这弥漫的水雾,无孔不入地包裹着她。
说实话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乞讨的了。从记事起,不是在逃难的人群里挣扎,就是饿了啃树皮,渴了喝泥水的过活,偶尔能捡到个半块发霉的窝头,已是天大的幸运了。
乱世的战火像一张大网,铺天盖地地笼罩着这片土地之上。城池的主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城头的旗帜换了一面又一面。唯有咱们百姓的苦难从未有一刻停歇,始终在生死边缘徘徊。
她不知道自己的爹娘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在这群讨生活的乞丐堆里,大家都叫他小竹竿,因为她瘦,瘦得像根被风吹一下就得摇摇欲坠的竹枝。
尤其是在半个月前为了抢半块饼子,她和另一个乞丐打架,被乞丐堆里的老大打断了腿之后,更是瘸着一条腿,走起来一颠一颠,愈发像根歪歪扭扭的竹竿子。
在这人人自危的乱世里,能活下去已是不易,但她也并非孤身一人。
两年前,她在城外一处废弃的庄子柴房里发现了她的唯一一抹暖阳。一个小小地,还没自己胸前高的女娃娃蜷缩在柴草堆里。娃娃小脸脏兮兮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裙,她红着圆圆的眼睛紧紧盯着自己,饿得奄奄一息。
“你也是要来取我命的么?”
倔强的语气像她从前养过的小野兔,怪可爱的。
屋外残风拂过脸庞,她没有回答。只是问了一个无关的问题
“你叫什么…?”
“七七,阿娘说七七得要努力活下去”
唯一一次心软,她做出了和以往完全相反的决定,从怀里分了半个窝头给她。自此两人便相依为命。她用自己的老法子给七七的脸抹上脏脏的泥浆,对外只说这是自己的弟弟。女娃娃性子怯懦却坚韧,虽不如她懂乞讨的门道,却总肯吃苦,两人也凑活着在乱世里讨生活。
这半个月来,小竹竿的腿伤越来越严重,膝盖处青肿得老高,稍一挪动便疼得钻心,频繁出去乞讨的话肯定是好不了的。
往日里,都是她凭着机灵劲儿,在城里城外辗转,捡些残羹冷炙,或是在富户门口守着讨些吃食。偶尔运气好时,还能在酒楼茶馆外捡着些别人丢弃的骨头。
七七心疼,强按她不许出门。自此,养家的担子便落到了妹妹肩上。
一个也就八岁的小姑娘,每天天不亮就揣着个破碗进城,挨家挨户地哀求,或是在酒楼茶馆外的角落耐心等待,捡些别人丢弃的食物。七七总是把最好的留给她,自己只啃些最难以下咽的边角料,咀嚼时还会软乎乎地望着她撒娇
“阿姐,你快些好起来,等你好了,我们就去南边,今天茶馆里的那群书生说城里越来越不安全了,南边远是远了点但没有像这里战乱不停。”
小竹竿只笑,道妹妹的话不过是慰藉,这乱世哪有真正的净土啊!可看着妹妹亮晶晶满含期待的眼睛,她还是会附和的点点头。
暗暗发誓,等腿好了,一定不能再让七七去乞讨了,她的防备心还是小了,真怕她早晚会被人骗走。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七七就揣着破碗出发了,临走前软乎的小手还摸了摸她的头轻声说道
“阿姐,今天我去东街试试,那里富户多,运气好说不上还能多讨着几个铜板。这样我就能凑齐给你治腿的汤药了~”
她从清晨等到日暮,雨停了又下,始终没见到那抹瘦小的身影。
今天…妹妹没有回来。
不祥的预感像藤蔓般紧紧缠绕着她的心脏。她咬着牙,靠着残壁挣扎起身,瘸着腿抿着一口气跌跌撞撞地走出破庙,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城门靠近。
往常时段城门早已紧闭,守城的官兵纪律森严从来都是面无表情的站岗。
不过将将半个月未见,整座城镇都弥漫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凄凉落败。
不对劲…
怎么回事,可七七这几日从来没有对她说过有什么异动。
她步步凑近,城门竟开着一道缝隙,阵阵笑声传了出来。
是几个官兵围在火堆旁笑谈,往下看去一口大锅里正煮着食物,浓郁的香气飘得老远。一名守卫眼尖看到了小竹竿走来,一个满脸通红的守卫踱步朝她挥挥手,大声呵斥:“哪来的乞儿!”
小竹竿拖着瘸腿点头哈腰的奉承道
“劳驾官爷儿赏个脸,路上掉进了城外林子的坑洞里摔断了腿,千赶万赶还是没在城门关上前回来”
说罢给守卫展示一圈自己的腿确实是瘸了
“哼!快点滚进来!趁大爷们今儿高兴,不和你这叫花子计较,别耽误了老子吃肉!”
“要是平日里你碰上咱,定要你好果子吃!”
“就是!”另一个官兵迫不及待的拣起一块肉嚼着,含糊不清地补充道
“就最近城里这情况能吃上顿饱肉不易,识相点赶紧进去,别在这儿碍眼!”
小竹竿心里咯噔一下,最近城里果然发生了什么事情,可寻妹心切让她顾不上多想。
她低着头刚要钻进门缝,却被一个一直蹲在最里面的官兵拽住了衣领
“慢着!你这小叫花子怎么这么眼熟,你…不是前些日子在西街口斗殴的那个么!叫什么…小竹竿是吧!进城干啥?我记着你往常都是在关城门时出去的吧?”
“你应当是住在城外的吧,每当我清晨换岗时都能见到你早早就等着排队进城了。重实招来!这么晚了你究竟是为了什么进城!”
连连逼问下,只能如实说来
“我,我是进来找弟弟的!”小竹竿挣扎着,声音带着哭腔,“她今早进城讨饭,到现在还没城外!”
“找弟弟?”那官兵嗤笑一声,松开手推了她一个趔趄
“这兵荒马乱的,丢个人不是常事?尤其是近日,说不定早就饿死在哪条小沟里了,还找什么找!”
旁边的官兵跟着起哄:“就是!说不定啊,是被野狗拖走了,正好省得我们官府的兄弟还得费事去收尸!”
“罢了罢了,真当夜里的城内是什么完全之地么,拦着他去送死干啥。”
将人放进来后便不再理睬她了,一个个又围成一圈争抢着锅里的吃食。
不明意味的话,她攥紧拳头,强忍着怒意与恐惧,一瘸一拐地冲进城里,朝着东街方向狂奔。
入眼,城内一片死寂,屋舍残破,偶有行人麻木跪倒在地。她不敢细看,也来不及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竹竿跑遍东街的角落,一遍遍喊着妹妹的名字。
“七七!七七!”
回应她的只有冰冷刺骨的风声。
体力将尽时,巷口传来一道熟悉的嬉笑声。
“哟~这不是我们中最聪明的小竹竿么。怎么,是腿好了来找我寻仇吗?哈哈哈哈哈哈”
是乞丐老大正带着几个小乞丐倚着墙壁,手里拿着根骨头,啃得满嘴是油。
她低着头咬紧牙关,将怒意生生忍了下去。
“老大!”
小竹竿一个猛扑上去抓住他的衣角,哀求着
“求求你,帮我找找弟弟!她今天进城后就不见了,我找不到她了!”
老大低头瞥了她一眼,脸上的刀疤扭曲着,阴恻恻的笑了起来
“小竹竿儿,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求老子办事?”
“我以后都听你的!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我再也不会不听话了,求求你了!您不是一直想收我当条听话的狗吗?我叫我现在就叫”
“汪!汪汪汪!”
小竹竿死死攥着他的衣角,指节发白
“您在城里熟人多,就帮帮我找找她,求求你了!”
“听我的?”
乞丐老大猛地甩开她的手,小竹竿踉跄着摔倒在地,膝盖的伤口被震得剧痛
“你之前抢饼子的时候,怎么不听我的?现在求上门了,晚了!”
旁边一个瘦猴似的小乞丐看热闹不嫌事大,踹了一脚小竹竿的瘸腿,幸灾乐祸地嘿嘿笑着
“说不定你妹妹是找到好靠山了,早就把你这瘸子忘了!”
“放屁!”
不对!小竹竿猛地抬头,眼神凶狠得像头野狼
“什么妹妹!我丢的是弟弟!”
“弟弟?”
另一个小乞丐嚼着骨头,含糊不清地说,“你真当我们个个都是瞎了眼的笨蛋不成?小丫头越长大长得越水灵~也不怪你将人藏得这么好”
“闭嘴!”
她挣扎着爬起来,胸口剧烈起伏,“我妹妹到底被你们抓到哪里去了!”
“威胁?”
乞丐老大嗤笑一声,上前一步揪住她的头发,把她的头往墙上撞了下去。
“小杂种,还敢跟老子叫嚣?我告诉你,就算真知道你妹妹,老子也不会告诉你!你又能奈我何?”
额头传来剧痛,鲜血顺着脸颊滑落,她没哭,只是死死瞪着眼前同样半大的少年,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现在硬碰硬讨不到好,突的,她猛地一口咬下挣开了他的手,踉跄着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乞丐老大惨叫一声抓着开始渗血的那只手,其他人见状想要将人逮回来
“别追了!哼~他找到死都找不到人,我跟个可怜虫计较什么~”
“早晚能收拾他,不差这一会~”
说罢将掉落在地上的骨头重新捡了起来接着啃食。
黑夜笼罩着一切,藏匿着未知秘密。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小竹竿跑遍了贫民窟、码头。不死心的她甚至做好了心理准备,忍着腐臭翻找乱葬岗,可始终找不到到妹妹的身影。
她的腿已经麻木,本就破烂的衣服被划破,浑身沾满泥水与血污,狼狈不堪。
天亮时分,她拖着沉重的身躯回到城门,昨夜火堆余烬旁散落着许多骨头,白花花的刺眼。像是在嘲笑她一般,一个往日里还算友善的小乞丐踟蹰着朝她走来,欲言又止。
“你…见过我妹妹吗?”小竹竿抓住他的胳膊,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小乞丐被她抓得生疼,眼眶通红。到底还是良心未泯的劝道:
“你别问了,赶紧逃吧,越远越好!”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看在昔日我们曾经是朋友的份上求求你!我求求你”
“我说了让你走!”小乞丐急得哭了出来
“老大他…他根本不是人!几日前城门失守,大人物们早就在半夜逃了,那些敌军没抓到想要的人就在城内打家劫舍抢了好多粮食就走了。”
“我看见你妹妹在东街要逃难的富户手里讨到了什么东西,还没走就被老大看见抢走了。他又起了恶念,说你妹妹长得好看,想欺负她,你妹妹拼命反抗,他就…他就失手把你妹妹打死了!”
“不…不可能!”小竹竿摇着头,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你骗人!你一定是在骗我!”
“是真的!”小乞丐嘶吼着
“他打死你妹妹后,又喃喃自语说城里好久没荤腥吃了,就把你妹妹送去城西屠夫那儿了!昨晚守门那些官兵、我们…都是…”
后面的话,小乞丐再也说不下去,蹲在地上痛哭起来。
腥甜涌上喉咙,小竹竿猛地咳出一口血。她颤抖着解开衣襟,里面包着刚刚鬼使神差捡起的几节骨头。
原来昨晚那诡异的感觉,不是没有缘由的。
她默默地弯下腰,一根一根地捡起剩下的骨头,指尖磨破流血也浑然不觉。只是小心翼翼地拢着那些骨头,那是她乱世里唯一的牵挂。
破庙外,落雨下坠,每一滴都似鞭挞。
她以手刨土,指尖鲜血混着泥水成了暗红泥浆,刨出了一个小小的土坑,将骨头一根根摆好后,堆起一座无碑的土黄包。
她攥紧那截最初捡到的指骨,那是妹妹曾抚摸她的头、给她递过窝头的小手,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自嘲。
“这个世道…女儿身果然是没有活路的啊…”她喃喃自语,声音平静无波
“乱世无情…难道我们的存在就只是为了被欺辱吗?”
没有了迷茫,只剩死寂,还有那隐藏在死寂之下的燎原恨意。
她坐在土堆旁,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眼神彻底变了。如藏鞘的刀,寒芒隐现。
往日里讨生活的机敏,此刻成了深沉的隐忍。想要报仇,想要活下去,光有恨意不够,她需要一个万全的计划。
“七七…姐姐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绝对不会!”
将那截小小的指骨被她紧紧按在胸口,贴着跳动的心脏。冰冷的骨头,时刻提醒着她现在所有的痛苦。
乱世外,如果还有另一种活法。
如果…如果让她有能力的活下去,不必任人宰割、能够掌握自己命运的活法。
那她,必须找到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