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Chapter 1松柏枝 分手 ...
-
手机铃声响起来时，范昕才从熬了个大夜的时差中醒过来。不久前，她准备了一个月的面试终于落了下来。
范昕迷迷糊糊按了接通。
“昕昕，你听说了吗？”
“嗯？”
“你情绪不太好？”
范昕拍了拍脸清醒了些，到了出租屋的卫生间洗脸，有些含糊说：“我分手了。”
“分手！”那侧人惊呼一声，不知是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一阵序乱的电音呲呲作响。
范昕将手机拿远了些，边刷牙边讲：“嗯，我和翟千岭分手了。最近我回了云台面试，等我们俩什么时候见面说。”
“哎，哎！你们俩不是谈了八年了吗？怎么还分手了？那小子欺负你了？”
范昕将口中的泡沐吐出，简要讲：“我前不久到他学校，看到他和个小姑娘手腕手。”
她话又短又低，何意了然还有更出格的事，默默咬牙切齿：“真不是个好东西。”
思及当时的情形，范昕莫名又觉得眼睛有些发酸，轻叹了口气：“小意啊，我好累。”
闻言，何意小声说：“你出来，我们聊聊呗？”
“我的大明星，你不忙吗？”
“最近没什么事了嘛，再说我一个不知道多少线的小明星，可闲了。对了，你看下我们高中班群啊，里面有事。”
耳边好友没了声响，何意复杂啊了一声：“正好你回去了。”
范昕听着话，打开了聊天框，过去沉到底的群聊短短一瞬又是十几条消息闪过。
范昕点到了那条全体艾特。
【健康平安：各位高三三班的同学们，很抱歉占用大家的休息时间。我发此消息是想询问，是否有与高三六班钟元松同学交好的朋友，他于昨日在云台因交通事故死亡。如有想来道别的同学，可以添加我的联系方式。
感谢谅解。】
范听看着这条消息，再往后便是密密麻麻的祝节哀。
“钟、元松？”范昕读过这个熟悉的名字，有些记不起在哪里听过。
水龙口的水已经放了好一阵，范昕抬手关掉，只觉脑袋早就想爆炸的想法，现在到了临近的边缘。
习惯性地深呼吸几次，范昕揉了揉太阳穴，将心神落回方才划出的联系人页面发呆。
熟悉的头像，没打备注，聊天页面空白。
这并不意外，毕竟范昕都已经大学毕业。
六年，范昕默默算了算，触及洗漱台上之前何意在国外带回来的纪念币，心念一动。
范昕将它放在了手心。
二选一并不难。
发还是——不发？
金色的纪念币在空中抛出条弧线，下一瞬，又落回主人的手中，露出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
正面。
依照自己定下的规则，正发反不。
是不发。范昕下意识松了口气，又无奈笑笑。
自己这是做概率题呢。
那块纪念币在手指间又是灵活一转，几次下来，正反打了个平手，仍旧没有得到主人满意的结果。
范昕将打包的垃圾扔进楼下的垃圾桶里。又是一道弧线滑过，范昕手上快速在聊天框内打好几行字，再抬头，那块纪念币又一次落回手心。
正面，不发。
范昕将纪念币揣回去，心上一横，直接将消息发了出去。
【昕：米老师，您好。我是高三三班的范听，您过去教过我的历史，我最近刚回到云台，想来探望您。如果方便，您可以给一个地址吗？】
范昕看着消息发出，盖住了手机。她果真还是有些不习惯主动与他人联系，哪怕对面是她恩师。
手机提示音几乎是马上响起。
范昕向前的脚步一顿，三两下做了建设，她打开手机看了消息。
【健康平安：新华街361，你最近要来就到这里找我。】
这个地址。范昕抬起眼，看回刚才来的方向。如果她没有猜错，应该在她来时见过。
再一回想，范昕转了个身。
不知多久，范昕看着面前的学校：云台二中。她马上工作的单位，新华街362。
范昕将视线落到再前方的那家店面。正是晚秋，云台二中门口那树老桂花开得正茂盛，远处看过去绚烂一片，橙中带绿。
金桂的香气围绕在鼻间，直叫范昕无法嗅到别的味道。比如老师发的这个位置，花店前摆放的花束。
分明一束又一束摆得端正，却一点也闻不到任何香气。范昕扫视过片刻，犹豫着是否该过些时日再来。
她今日什么也没带。
侧过身子，范昕借着店前的玻璃打量过自己。镜中人豪无精神气，一头黑发虚虚绕过，抓了个低马尾，唇色偏深，更为吓人的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范昕抿了抿唇。面试结束，心事就落了下来，再加上后来的一些事，她在家颓废了几日，此时，范昕有些后悔起来。
这怎么见老师？
“哎，你是要买花吗？我们这几日不卖了。”店内拿着鸡毛掸子的女人走了出来。
“不是，不是。”范昕一瞬退到店外，见着这位中年妇女，下意识讲，“我来看望我老师，她给我发的地址在这里。”
妇女“哦”了一声，抬高了些声音：“梅秀啊，有学生来看你来了。”
范昕靠近了些，想要听听回音。
屋内寂静一片，不像有人的模样。
妇女咦了一声，反应过来：“估计又睡着了，你直接进去吧。她这几日熬了不少，你叫叫她就行。”
“阿姨，这儿的花，我能买一束吗？”范昕犹豫道。
“你是几届来的孩子？”
“十六届，我是三班的，老师她带过我两年的历史。”
“原来跟元松是一届的。”妇女点点头，带了些不在意，“这花你就直接拿吧，本来也是要送出去的。”
范昕听到这话，终于想起钟元松这名字为何耳熟起来。过去自己去老师家里找她时，见到过这人——
如此，范昕看向屋内，再联想到群里的消息，顿住了脚。
“没有你喜欢的？”妇女见她不动探过头问。
“……有的。”
店面前的展览台自上而下，各色花儿不断，范昕慢吞吞站到框架下，有些恍惚。
花色绮丽，范昕本想着选康乃馨的手缓缓落下，视线锁定在了最高一层。
那束花暂且称不上花，没有彩色，满是绿色，绿色枝桠垂下，扬起几簇短短的松针。
范昕闻到了树枝的味道，来自密林松柏的一股特有的味道。
范昕将它抱在了怀中，朝着妇女示意：“阿姨，我就要它了。多少钱？”
妇女招招手，摇了摇头：“不用给，不用给，都是元松的同学，你们来他高兴还来不及。”
花店称不上多利，范昕没再劝说，只是从衣蔸里抽出了一张，向着屋内走近，将那张纸币压在了入口的那只招财猫下。
松柏枝的味道，萦绕在鼻尖，范昕看着殿内装修清雅的花店，有些感概这位阿姨品味竟然是这般。
店内大多以原木色为基调，墙面几乎留白，只挂着几幅简洁的植物标本画。几盆繁茂的吊兰随意地长在陶罐里，叶子舒展，落在白墙上的影子也成了画的一部分，无端地引人注目。
角落里，一张旧色的藤编椅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好像主人只是临时走开，去后院剪几枝花就会回来。
再一侧的坐椅上坐着位穿着素雅的女人。她睡得极不舒服，在睡梦中也皱着眉头，面色疲劳。
米梅秀看着实在是太累了，范昕静静站在了一侧，耐心等待。轻轻嗅了嗅空中的香气，她瞧见好些眼熟的花。
谷鸢尾、马蹄莲、风信子，触及最里面的白色小花，范昕凑近了些，想要仔细看看。
门框的光影一暗，妇女进来瞧着屋内静谧的气氛，惊讶说：“你不叫她啊，你这孩子。”
范昕笑笑：“阿姨，我时间多的，让老师睡吧。”
“那怎么行，她今日也睡了好几个日头了，不能再睡了。”妇女伸手推了推桌上那人，“梅秀，梅秀，你醒醒。”
“……姐，怎么了？有人来了？”米梅秀心急地站起身来，与一侧范昕的视线直直撞上。
范昕端正了神色，向前鞠躬：“老师，您节哀。我来得匆忙，没带什么，匆匆在店里随意挑了一束。”
米梅秀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熟悉的花束：“松柏枝在葬礼上是好意义，你哪里随意挑了？我看你心细得很。”
“我来见您，总该再庄重一些。”范昕绞了绞手，“老师，我面试到二中了。”
带了些心照不宣，米梅秀点头：“历史。”
“是。”
“不走了？”米梅秀柔柔地看向侧边，“你过去不是说，再也不回云台？”
范昕不好意思捂住了脸：“我那时是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高三毕业那年，范昕报志愿的前日，米梅秀特意打来电话，也是这样的下午。比秋日要炎热一些，也更漂亮一些的日落，在云台像泼了橙色颜料般绚烂。
米梅秀依照范昕的成绩给她看好了几个学校。有关于距离，分数线，学费，她都调查得清楚。更重要的，米梅秀还特意给一些老师打了招呼。
范昕若是听了米梅秀的，或许现在还在准备学习上的考试。
但少年大抵是不服输的，又太不知天高地厚，范昕自认成绩不错，也吃得起苦，于是毫不犹豫地选了另一条路，还大言不惭地说了狠话。
两人当时闹得很不愉快。
范昕跟着米梅秀的脚步，想起过去的那些往事，更加忏愧：“老师，我……”
“你啊，不说这些了。”米梅秀爱惜得摸了摸一侧插进营养土里的花束，上了二楼。再下来时，手中多了个鼓鼓囊囊的袋子。
范昕等在一侧，跟着米梅秀的脚步出了花店。
云台这些年，变了许多。过去那个时亮时不亮的红绿灯，现在变成了一个自动化摄像头。
两侧的绿化也做得极好。范昕看着在自己屋内会被养个半死的花儿，在马路两侧开得绚烂，心上好笑。
两人聊了聊事，又说了说工作，米梅秀突然转过脸，看向范昕：“你的那个男朋友，现在在哪里工作？你回了云台，两人是不是要异什么来着？”
“异地恋。”范昕将之前取下的戒指从兜里拿出来，“求婚了。”随后又将戒指放了回去，摇了摇头。
米梅秀叹了口气，了然：“分了就分了吧。我知晓些不错的孩子，你喜欢什么样的？”
范昕无奈道：“老师怎么也催起婚来了？我们现在是自由恋爱时代。”
“这是催婚啊？”米梅秀背着手，继续讲，“那你喜欢什么样的？我之前见你那个男朋友，脸总是黑着，像什么来着？”
范昕还记得这事，替她道：“关公。”
“对，像那个关二爷。”
范昕跟着前方脚步拐弯，将怀中花束整理了一番。
墓园到了。
米梅秀不再言语，气氛猛地沉重起来，带着些应和阴下来的天气。
范昕有意调节气氛，回答米梅秀刚才的话：“首先要专一，孝顺，再性格安静一些，内敛一些，我现在实在有些犯懒，不怎么想出门。”
米梅秀点头：“内敛的孩子好。”
“若是再勇敢一些就更好了。老师过去不是说勇气是人类的赞歌？”
前方人停住了脚，范昕也噤了声。
面前的这块碑与隔壁没什么特别，只是要新许多，花多一些。看得出，来道别的同学有好几个，一些照片掩盖在花束下。
碑前的黑白照片一侧还贴了张小孩笑的人脸。
交通事故。范昕记起群里的消息，没来由得明白了些，低声道：“钟元松同学很厉害。”
米梅秀看着那两张挨得极近的照片，苦笑道：“我倒是希望他不要这般厉害，活着总是要比别人的道谢要好些。”
范昕将怀中的花束递出，米梅秀在墓碑前整理出最中间一块空地，将那束不同于别的花放到那处。
“元松前不久包花时，还担心没有人会买这一束有些特别的花。没想到，是你来买了。”
范昕惊讶一声：“花店是钟元松同学的？”
米梅秀点头：“他高中就喜欢些花花草草。”
看着照片里眉目舒朗的青年，连笑起来也只是含蓄地勾了勾嘴角，范昕点头：“他瞧着确实像这样的孩子。”
“听着你已经进入老师的角色了。”再扫向那张照片，米梅秀不觉宽慰道，“他会很高兴的。”
有这么多人记得他，范昕点了点头，确是很高兴。
米梅秀一看范昕神情，就知晓她想了些什么，轻揉过她头：“走了，走了，天快黑了。”
顺势，米梅秀来时的那个袋子传进了范昕手中。
等回到出租屋门前，范昕找钥匙时，看到手中物才恍惚一愣，老师没拿回去？
钥匙孔响过，范昕进了屋内，准备拿手机联系米梅秀。
正是恰好，一条消息卡着点在屏保上显现。
【健康平安：小昕，他内敛、安静，孝顺又专一，但他不勇敢，所以一些小东西我替他送给了你。你不用感到压力，就当看别人的故事。】
米梅秀还发了些话。
于是，范昕若有所思地坐到工作台前，打开了魔法袋。袋中东西并不多：两束干花、几张照片，以及被捆在一起的信封。
干花还看得出原本的面貌，一束花瓣薄得透明，细细得犹如鸢鸟尾翼，另一束饱满的佛焰苞收缩成了干瘪的筒状，边缘向内卷起。
是谷鸢尾和马蹄莲，范昕认出。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Chapter 1松柏枝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