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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溯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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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虚台深处并非高台,而是一方嵌入山腹的静室。
窗棂半开,夜风拂入,带着山中特有的草木气息。沈长渊正将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环佩系在腰间丝绦上,动作不疾不徐。
那是他闭关前解下的旧物,玉质算不得顶好,却经年摩挲得极莹润。他素来不喜繁复饰物,这玉环是少数几件随身之物。
他未执子,只垂眸望着棋盘一角。
“她回去了?”
声音在空寂的室内响起,不高,却仿佛敲在玉上。
静室阴影处,空气微微扭曲,一道裹在深灰袍中的身影无声显现。来人面容寻常,唯有一双眼沉静如古井,正是沈长渊身边最得力的暗卫首领,影七。
“宫主。”影七的声音在角落阴影里响起,恭敬而低沉,“听竹苑已安置妥当。周姑娘一切安好。”
沈长渊指尖拂过玉环光滑的边缘,微微颔首:“她可还习惯?”
“周姑娘…...将宫内送去的几套素色道袍退了,问能否自备常服,或用份例换些鲜亮料子与针线。”
沈长渊动作顿了顿,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他语气平和,听不出责备,反倒有几分了然:“允她吧。份例之内,随她心意便是。”
“是。”影七应下,稍作停顿,才继续道:“少宫主那边......得知周姑娘迁居听竹苑,反应颇大。当场碎了惊涛殿的半幅鲛绡屏风。白姑娘在场,已遣人收拾。”
“嗒”一声轻响,墨玉子落定,恰好截断白棋一处气眼。
“为了桩本就不愿的婚事,失态至此。他这些年的养出的气度,是越修越回去了。”
他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像是由冰层散发的寒意:“这些年,顺遂日子过得太久,连‘得失’二字的本相,都忘干净了。”
影七垂首不语。
宫主对少宫主的不满,近日愈发不加掩饰了。或许,从知晓沈惊鸿那番“李代桃僵”的打算起,那点本就稀薄的父子情分,便已磨损殆尽。
“月灵呢?”
“白姑娘已劝过少宫主。之后便回了揽月台,闭门不出。”影七斟酌着词句。
白月灵天性纯直,对师弟沈惊鸿素来关切,此次风波骤起,周雪若身份突变,宫主态度微妙,她夹在当中,想必难辨经纬。
沈长渊沉默片刻。
“她不必过早知晓这些纠葛。惊鸿心术渐偏,让她早些看清,并非坏事。只是眼下,莫让她搅进来。”
“至于惊鸿那里,你留心些,莫让他真做出什么糊涂事。”
沈长渊系好玉环,手指在丝绦末端流苏上轻轻一捋,将其理顺。他抬起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沉静,并未因这消息掀起波澜。
沈长渊声音平稳温和,像在叙述一件久远的往事:“他父亲当年,便是这般性子。认定之事,不惜代价,不择手段。看似深情偏执,实则伤人伤己。”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流苏:“惊鸿的母亲,却是截然不同的人。磊落坚韧,明辨是非。当年若非她以命相护,惊鸿也活不到本座赶去。”
影七在阴影中垂首。
这些旧事,他知晓一二。北境那场祸事,起因便是沈惊鸿生父那疯狂执念,几欲拉所有人陪葬。其母为护稚子与无辜,拼死阻挠,最终双双殒命。宫主远赴战场,最终只能带回故友的遗孤。
“本座总盼着,惊鸿能多像他母亲一些。”沈长渊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很快散在夜风里:“可惜,有些东西,或许真是血脉里带来的。这些年,本座看着他修为渐长,心性却愈发......”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眼底是长辈看到晚辈行差踏错时,那种淡淡的失望与无奈。
“属下明白。”影七迟疑片刻,终究问道:“宫主,周姑娘灵台稳固,预见之影已融于现世之念。她今日种种决断,果敢清醒,似非全然依赖那点预兆。”
沈长渊走回案边,提起小巧的青玉壶,为自己斟了半杯清露。水声泠泠,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那‘溯光’,不过是让她看清了脚下的路有几道坎。”他执杯,未饮,目光落在澄澈的杯面上:“看清之后,是绕过去,是跳过去,还是干脆换条路走,端看她自己。”
他抬眼,眸色温润平和。
“惊鸿这些年,真是愈发不像话了。”沈长渊的话题忽地转到养子身上,语气依旧平淡,却让影七脊背微微绷紧:“冲动易怒,偏又自以为是。”
“当年抱他回来,是念着故人情分,盼他能承其母磊落坚韧,莫要沾染其父偏激。如今看来,”
沈长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厌倦:“他倒是被这宫主之子的虚名,和那点天资,养得失了分寸。”
“宫主苦心,少宫主或许一时未能体察。”影七斟酌道。
“体察?”沈长渊抬眼,眸色温润,却自有不容置疑的沉静:“他若真能体察,便不会想出那‘李代桃僵’的荒唐主意,更不会以为,这般行事便能两全。”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却更显疏淡:“他忘了,修行先修心。心术不正,再高的天赋也是枉然。”
“少宫主也只是对白姑娘一厢痴情......”
“那不是理由。”
沈长渊打断他,声音冷了几分:“修无情道,是他的选择。既选了,便该明白其中代价与孤绝。妄图以他人为渡劫之筏,已是落了下乘。又平白弄出些自欺欺人的龌龊伎俩,更令人失望。”
他说的,自然是沈惊鸿计划中,用雪若代白月灵渡过自己的无情道,又准备让仆从代其行洞房之事。
此举看似保全了白月灵,也全了他自己对白月灵的所谓“忠贞”,实则虚伪懦弱,将雪若置于何地?又将天水宫的颜面置于何地?
“他以为本座闭关,便不知晓他这些心思。”沈长渊收回目光,手指重新落在棋盘上:“却不知,这宫中万事,何曾逃过这局棋?”
影七低头:“宫主深谋远虑。只是......如今周姑娘已生警觉,少宫主那边,恐会有所动作。”
“让他动。”沈长渊语气漠然:“本座倒要看看,他能为了他那‘周全’之策,做到哪一步。那缕‘溯光’既已种下,便是她的机缘,也是她的劫。路,终究要她自己选,自己走。”
他指尖一推,将那枚格格不入的黑曜石棋子,又向棋局中心推进了一格。
他饮了口清露,放下玉杯。
“惊鸿近日是否还在打探‘洗髓续脉’之法,或寻什么珍奇药材?”
“是。少宫主私下接触了几位精研丹道的长老,也遣人往几处秘境探问。”
“不必拦他。”沈长渊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淡然:“但也无需行任何方便。他既要走这条路,便该知道其中艰难。有些事,旁人帮不得,也替不了。”
影七了然。宫主这是要将选择与代价,清清楚楚地摆在沈惊鸿面前。那条路本就渺茫,若无宫主首肯或暗助,更是难如登天。这是对沈惊鸿心性的考量,亦是对他过往行事的回应。
“周姑娘居于听竹苑,虽说是她所求,宫主亲允,但毕竟近邻静虚台。”影七斟酌道,“宫中耳目众多,难免有些闲言碎语......”
沈长渊看向他,目光沉静,并无厉色,却自有种令人心安的威严:“本座行事,但求问心无愧。听竹苑既给了她,便是她的居所。一应规矩,依客卿之女旧例即可。”
“至于其他,”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清者自清。些许流言,时日久了,自会消散。”
“是。”影七不再多言。
宫主看似温和,实则心如明镜,处事自有章法分寸。
以客卿之女的身份对待,宫主这是要将雪若正式纳入天水宫的体系之内,给予一个明确却又不算太高的身份,既是庇护,也是界限。
“下去吧。”沈长渊摆摆手:“灵月那边,得空便去看看。若她问起,便说......一切安好,不必挂心。”
“属下领命。”
影七的身影如墨滴入水,悄然淡去。
室内重归宁静。沈长渊独自立于窗前,夜风带着微凉,吹动他素白衣袖。他望向听竹苑的方向,那里夜色已深,灯火俱寂。
腰间的羊脂白玉环佩触手生温。
他想起许多年前,北境风雪呼啸的夜晚,那个浑身浴血却仍用最后力气将幼子推向他,眼中满是恳求与托付的女子。也想起今日阶下,那少女明明指尖冰凉,却仍一字一句,清晰说出“两不相欠”时的模样。
都是不甘心认命的人。
他缓缓闭上眼。
明月的微光映在他清寂的侧脸上,半明半暗。
雪若的“觉醒”,是他借上古秘术“溯光”悄然引动的一缕契机。他看到了养子那蹩脚算计可能导致的、更不堪的混乱未来,也看到了这凡女命格里一丝极微弱却异常坚韧的变数。
“溯光”之术逆天而行,反噬不小。此刻灵台深处的隐痛尚未完全平息。但比起这点代价,他更想看看,这枚自己亲手掷入局中的“变数”,最终会将这潭沉寂太久的死水,搅动成何等模样。
故人之子,他未能全然护其心性无瑕。
而这意外闯入的少女,前路莫测,福祸难料。
沈长渊缓缓合上眼,任由夜风拂面。
静室内重归寂静,只有棋子幽光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