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晚风遇见你》天海星衍

3、少年心事碎如璃

　　九月的蝉鸣还未完全褪去，教室内吊扇搅动着闷热的空气，前排女生悄悄用课本扇风，纸张翻动声混着后排男生的窃窃私语。自从秦曜霆开始每天准时到校，教室里的气压都跟着微妙起来，连江沐安也因为秦曜霆在表白墙上待了两个礼拜——此刻秦曜霆正用钢笔敲着桌面，漫不经心的节奏让邻座江沐安的笔记本都跟着微微震动。
　　"叮铃铃——"上课铃撕开喧闹，苏老师抱着教案快步走进教室。她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坐得东倒西歪的学生们："下周五有校运动会，每个班至少报满八个项目，谁自愿参加？"
　　话音刚落，沈骁阳已经"腾"地站起来，手臂举得笔直："老师，我报男子1000米！"裴烬紧随其后，拍着胸脯要挑战铅球项目。陆陆续续有人举手，欢呼声和起哄声此起彼伏，唯有教室后排的角落安静得诡异。
　　秦曜霆低头在草稿纸上画着小人，忽然感觉胳膊被轻轻碰了碰。转头时，正对上江沐安似笑非笑的眼神，秦曜霆:"别看我，运动会这种小学生才玩的东西——"
　　"我想看你跑。"秦曜霆笔尖顿住，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渍，"上次听你说初中拿过区短跑冠军，是吹牛的？"
　　秦曜霆的瞳孔猛地缩了缩，嘴角的弧度却愈发张扬："谁跟你吹牛？不过凭什么要听你的？我偏不——"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自己的右手已经不受控制地高高举起，指节泛白，在一片参差不齐的手臂中格外醒目。
　　教室里瞬间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苏老师推眼镜的手悬在半空，前排女生的课本"啪"地掉在地上，连后排偷偷玩手机的男生都惊得抬起头。所有人的目光像聚光灯般聚焦在那个永远懒散的身影上，此刻他正保持着举手的姿势，耳尖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秦...秦曜霆同学？"苏老师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你要报什么项目？"
　　"短跑。"秦曜霆咬牙挤出两个字，余光瞥见江沐安低头憋笑的样子，突然伸手狠狠揉乱对方的头发，"都怪你这乌鸦嘴！"
　　哄笑声终于打破僵局，有人吹起口哨，有人开始鼓掌。江沐安一边挣扎着躲开秦曜霆作乱的手，一边偷偷看他泛红的耳尖——那个总把"无聊"挂在嘴边的秦家少爷，此刻正瞪着周围看戏的同学，眼里却藏不住跃跃欲试的光。
　　窗外的阳光穿过梧桐叶，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洒下斑驳的金点。谁也没注意到，秦曜霆悄悄握紧的拳头里，还攥着半张被揉皱的草稿纸，上面歪歪扭扭画着两个并肩奔跑的小人。
　　暮色裹挟着凉意漫进客厅时，秦曜霆踢开运动鞋的动作惊飞了窗台的灰雀。他仰在真皮沙发里扯松领带，喉结随着冰镇可乐的吞咽上下滚动，手机屏幕在阴影里亮起幽蓝的光。
　　秦父端着青瓷茶杯从书房转出，茶雾氤氲中，他瞥见儿子突然绷紧的脊背。秦曜霆指节发白地攥着手机，嘴角那抹转瞬即逝的笑意让他恍惚想起儿子幼时拆圣诞礼物的模样。这抹陌生的温柔在少年棱角分明的脸上显得格格不入，像暴雨前突然放晴的天空，带着令人不安的预兆。
　　"这礼拜作业多？"秦父试探着开口，茶杯搁在胡桃木茶几上发出轻响。秦曜霆懒洋洋地翘起二郎腿，牛仔裤的破洞露出半截冷白的皮肤："老样子。"他垂眸打字的指尖顿了顿，屏幕上跳出新消息时睫毛剧烈颤动，"爸，你能不能别总盯着我？"
　　这话让秦父喉咙发紧。记忆里那个总把自己锁在房间的少年，此刻竟会因某条消息而眼底星火流转。他想起家长会上周主任的夸赞，说秦曜霆最近上课破天荒记满了笔记，作业本上甚至出现了工整的订正痕迹。此刻看着儿子脖颈后新蹭的灰印，他突然意识到，那些深夜亮着的台灯、书包里莫名出现的薄荷糖，或许都藏着某个温柔的秘密。
　　与此同时，江沐安正陷在凌乱的被褥里，台灯在试卷堆出的阴影里摇晃。他揉着发酸的手腕发送消息，对话框里的光标跳动两下，很快弹出秦曜霆带着刺的回复。少年唇角不自觉上扬，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未落——他太清楚对方的别扭性子，越是强硬的反驳，越像小动物竖起的软刺。
　　困意如潮水漫来时，江沐安的手机滑落在胸口。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秦曜霆发来的"就不写"，气泡里的嚣张隔着屏幕都能灼伤人。黑暗吞噬意识前，他模糊想着明天要怎么堵在校门口逼这人补作业。
　　秦曜霆盯着手机屏幕的裂痕，像盯着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半小时过去，对话框始终停留在自己的任性话语。他烦躁地把手机甩在沙发上，金属外壳与真皮摩擦出刺耳声响。路过茶几的瞬间，他故意撞翻玻璃杯，清脆的碎裂声惊得秦父从回忆里抽离。
　　"曜霆，收拾完再上楼。"秦父的声音冷下来，看着满地狼藉里少年紧绷的背影。他原以为儿子终于学会收敛锋芒，却不想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只是表象。秦曜霆弯腰时后颈的灰印愈发明显，那是昨天他在篮球场上替江沐安挡下撞击时蹭到的。
　　"让王姨收拾，我要去写作业了。"秦曜霆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不易察觉的鼻音。他转身时踢到碎片，锋利的玻璃划开脚踝，血渗进地毯的绒毛。秦父看着儿子逃也似的跑上楼，无奈的叹了口气
　　月光爬上书桌时，秦曜霆蜷缩在飘窗角落。手机屏幕已经暗下去七次，他固执地一次次点亮，直到电量图标变成刺眼的红色。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像极了江沐安昨天在图书馆敲他课桌的声音。少年抱紧膝盖，喉咙发紧地盯着聊天框，终于忍不住打出一行字，又在发送前全部删掉。
　　楼下传来秦父打电话的声音，他突然想起江沐安总说自己像只炸毛的猫，此刻却连炸毛的力气都没有，只剩下满心空落落的疼。手机在这时震动，他几乎是扑过去解锁，却只看到社交软件推送的广告。
　　夜风掀起纱帘，秦曜霆望着漆黑的夜空，终于明白有些情绪就像碎在地毯里的玻璃，表面看不出来，却会在不经意间刺得人鲜血淋漓。而此刻的江沐安，正枕着手机在梦里和他斗嘴，全然不知那个总爱呛声的少年，正对着屏幕发了整夜的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