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道海棠依旧》蘅芜and潇湘

30、红妆刃 承平五年，

　　承平五年，四月十五。噩耗传回京城。
　　镇国公谢云澜，于雁门关外奋勇杀敌，身中百余箭，力战而亡。五千精骑，无一生还。
　　而云澜战死沙场的消息传回京城第七日，圣旨到了将军府。
　　不是抚恤，不是追封，是抄家。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国公谢云澜，通敌叛国，罪证确凿……念其已死，不究家人。然谢氏满门，削去爵位，收回府邸，即日离京……”宣旨太监尖利的声音在空荡的前厅回荡。
　　谢夫人当场晕厥，再没醒来。三日后，病逝于城南破庙。谢老将军被以“教子无方”之罪押入天牢，三司会审，不过走个过场。五月初一，斩首于西市。
　　曾经煊赫一时的将军府，树倒猢狲散。

　　成阳公主府，偏院厢房。
　　苏月安静地坐在妆台前，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匣子不大，却装着她全部的世界——谢云澜写给她的十七封信，那支戴了十年的白玉海棠簪，还有几盒从未用过的胭脂水粉，都是云澜送的。
　　最后一盒胭脂，是玲珑阁的上品，淡粉色的瓷盒上绘着海棠。尤记得那年云澜说过：“女儿家，该有些喜欢的东西。”
　　可她舍不得用，总想留着，等特别的日子。
　　如今，特别的日子来了，而她的云澜却再也看不到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成阳公主萧明珠推门而入。她一身素服，脂粉未施，眼下的乌青透露出连日奔波的疲惫。
　　“都安排好了。”萧明珠在苏月对面坐下，声音沙哑，“明日酉时，丞相府宴客，你会以江南舞姬的身份献艺。王崇那个老贼……喜欢你这类型的。”
　　王崇。害死云澜的主谋。
　　苏月眼中闪过一丝狠戾，指尖抚过胭脂盒上的海棠花纹，轻轻“嗯”了一声。
　　“你可想好了？”萧明珠看着她，“这一去，无论成与不成，你都回不来了。”
　　“阿月知道。”
　　“你可以不去。”萧明珠握住她的手，“我虽势微，但护你余生安稳，还是做得到的。”
　　苏月抬起头，对上萧明珠的眼睛：那双眼曾经明媚张扬，如今却布满血丝，藏着深沉的痛楚。公主府如今也是风雨飘摇——新帝病重，皇子争位，萧明珠因力保谢家，已遭多方排挤。
　　“公主，”苏月声音很轻，却很清晰，“阿月这条命，是将军给的。将军不在了，阿月活着，也只是具躯壳。”
　　她顿了顿，疲惫的眼神中却透着坚定：“可阿月不甘心。将军一生忠烈，为国为民，却死在小人算计之下。谢家满门忠良，却落得如此下场。这世道……不该是这样的。”
　　萧明珠看着她，许久，松开了手。
　　“你和澜儿……真像。”她苦笑，“都这么倔，都这么傻。”
　　“公主不也一样吗？”苏月看着她，“明知护着谢家会惹祸上身，还是做了。”
　　“因为澜儿是我看着长大的妹妹。”萧明珠望向窗外，声音低下来，“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忠臣良将被害，看着奸佞当道……即便代价是我的命。”
　　她转过头，眼中闪过狠厉：“王崇必须死。他不死，朝中那些魑魅魍魉会愈发嚣张。这江山，怕是要大乱了。”
　　苏月坐在铜镜前良久，方打开胭脂盒，指尖蘸了点嫣红，轻轻涂在唇上。动作生疏，却异常认真。镜中人，素衣素服，只一点朱唇，便已是倾国倾城。
　　“真美。”萧明珠轻叹，“澜儿若看见，定会欢喜。”
　　苏月看着镜中的自己，唇角微扬，眼中漾起温柔的光：“遇见将军，是阿月这辈子最幸运的事。爱上她，是阿月最不后悔的事。”
　　她抚过匣中的白玉簪：“十年了……从将军把我从青楼救出那日起，阿月就是她的人了。生是她的人，死也是她的鬼。”
　　萧明珠眼眶红了：“傻丫头……”
　　“公主才傻。”苏月看着她，“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不是傻是什么？”
　　两人相视，忽然都笑了。笑着笑着，又都红了眼眶。

　　翌日黄昏，尚书府。
　　宴会正酣，丝竹悦耳。王崇坐在主位上，左右美人环绕，笑得志得意满。
　　谢家倒了，兵权收归，北狄退兵——他成了最大的赢家。再过些时日，这江山，就该换主人了。
　　“相爷，新来的舞姬到了。”管家低声禀报。
　　“带上来。”
　　乐声起，一袭白衣的女子翩然而入——没有浓妆艳抹，没有环佩叮当。只一身素白纱衣，青丝半绾，簪一支白玉海棠簪。薄唇只淡淡地点了些口脂，眉不画而黛，眼不描而清。像一朵出水芙蓉，清丽脱俗。
　　王崇眼睛一亮。他玩过无数女人，可这般气质的，却是少见。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却又深不见底，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愁。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女子福身：“民女苏月。”
　　“苏月……”王崇沉吟一声，咀嚼着这个名字，“跳支舞吧。”
　　乐声再起。
　　苏月身姿轻盈，如风中柳絮；长袖翻飞，似云间鹤影。没有青楼舞姬的媚态，反倒有种大家闺秀的端庄，可偏偏，每个动作都撩人心弦。
　　王崇看得入迷，酒一杯接一杯。
　　舞至高潮，苏月旋身而起，白纱飞扬，露出纤细的腰肢。她眼波流转，看向王崇，唇边带着极淡的笑意。那笑，像钩子，勾住了王崇的魂。

　　宴散，宾客离去。
　　王崇搂着苏月的腰，醉醺醺地往内室走。
　　“美人儿……你从哪里来？”
　　“江南。”
　　“江南好……江南出美人……”王崇的手在她腰间摩挲，“以后就留在相府，本相疼你……”
　　苏月低着头，藏起眼中情绪，温顺地应着：“谢相爷。”
　　内室奢华，红烛高烧。王崇将她按在榻上，急不可耐地解她衣带。
　　苏月没有抗拒，只是轻声说：“相爷……让民女伺候您吧。”
　　她声音柔媚，王崇放松了警惕：“好……好……”
　　苏月起身，为他宽衣。动作很慢，很柔。当外袍褪下时，她指尖触到他腰间——那里藏着把匕首，是防身用的。王崇闭着眼享受，全然不知危险临近。
　　苏月的手轻轻探向他腰间的匕首。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的瞬间，王崇忽然睁开眼，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美人儿……想做什么？”他眼神清明，哪有半分醉意。
　　苏月心中一凛。
　　王崇冷笑，“苏月，你当真以为，本相认不出你？”他用力一拽，将她拉近：“成阳公主把你送进来，当本相是傻子？”
　　苏月脸色一白，却很快镇定下来：“相爷既然知道，为何还让我进来？”
　　“因为本相好奇。”王崇捏着她的下巴，“谢云澜死了，谢家倒了，你不逃命，反倒来送死？为了什么？报仇？”
　　“是。”苏月直视他，“为将军报仇，为谢家报仇。”
　　“就凭你？”王崇大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女子又如何？”苏月忽然笑了，那笑容凄美决绝，“相爷可知，女子狠起来，比男子更甚。”
　　话音落，她另一只手猛地从发间抽出一物——白玉海棠簪。谢云澜送她的第一件礼物，那只她戴了十年的簪子。
　　她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刺向王崇的咽喉！
　　王崇完全没想到她会用簪子，更没想到这支看似脆弱的玉簪，在她手中竟成了利器。他慌忙闪避，可距离太近，终究慢了一步——簪尖刺入颈侧，鲜血喷涌。
　　“你——”王崇瞪大眼睛，不敢置信。
　　苏月拔出簪子，还要再刺，却被王崇一掌拍飞，重重撞在墙上。
　　玉簪脱手，摔在地上，“啪”地一声，断成两截，簪头上的海棠花瓣碎裂，像一颗凋零的心。
　　侍卫闻声冲进来，将苏月按住。王崇捂着伤口，鲜血从指缝涌出。他看着地上断裂的玉簪，又看看被按在地上、嘴角渗血却依旧冷眼看着他的苏月，忽然笑了。
　　“谢云澜……好眼光。”他喘着气，“这般烈性的女子……难怪她钟情于你。”
　　苏月不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像淬了毒的刀子。
　　“可惜……你们都要死。”王崇声音渐弱，“拖下去……乱棍打死……”
　　侍卫领命，将苏月拖出内室。她没有挣扎，没有哭喊，只是最后看了一眼地上断裂的玉簪，唇角弯起极淡的弧度：“云澜，阿月来找你了。”

　　当夜，丞相府走水。火势冲天，烧了整整一夜。王崇重伤未愈，葬身火海。府中死伤无数。
　　有人说，是天谴；有人说，是仇家报复。
　　只有成阳公主知道，是苏月——她在被拖下去前，用藏在鞋底的磷粉，点燃了帐幔。
　　那个温婉的女子，用最决绝的方式，为她的将军报了仇，也为自己，选择了归宿。
　　三日后，成阳公主在城外的乱葬岗，找到了苏月的尸身。
　　一身白衣已被血污浸透，脸上却干干净净，甚至还带着那抹淡红的口脂。
　　公主亲自为她收敛，将她与那支断裂的白玉簪，还有谢云澜的十七封信，一同葬在了西山。孤冢前没有墓碑，只有一株新栽的海棠。

　　承平六年，春。
　　公主带人血洗朝堂，王崇一党尽数伏诛。谢家冤屈得以昭雪，追封谢云澜为“忠武侯”。
　　将军府的海棠，依旧年年花开。可往年赏花的人，再也不回来了。
　　每年花开时，公主都会在树下摆两杯酒，自言自语道：“云澜，阿月，今年的海棠花开得特别好。你们在那边……可还好？”
　　春风拂过，花瓣如雪。恍惚间，她仿佛又看见那两个身影——一个玄衣如墨，一个浅碧如水。她们并肩站在海棠树下，在这花开时节，又一次重逢。

　　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
　　（全文终）

作者有话说

完结快乐等忙完这一阵开一本新的百合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