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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姝影寒 海棠陵合葬 ...

  •   大婚的猩红尚未褪尽,满城哀思便如寒雾沉沉,笼住了大萧京畿的每一寸街巷。昔日在喜堂前漫天纷飞的西府海棠,经了血色浸染,尽数萎作凄婉的淡粉,残瓣沾着未干的尘泥,簌簌落在青砖黛瓦之上。宫人持着竹帚细细扫敛,却终究扫不去喜堂转瞬变丧堂的锥心之痛,扫不去那抹染在海棠花上,再也洗不净的猩红。
      紫宸殿内烛火长明,燃了整整一夜,烛泪蜿蜒垂落,如同淌不尽的悲戚。沈惊鸾端坐御座之上,未曾合眼分毫,昨日身着的正红织金凤凰礼袍仍未换下,衣摆上的缠枝海棠与飞凤逐日纹样,在烛火下失却了往日的流光溢彩,金线被泪水浸得黯淡无光。她眼底布满细密的猩红血丝,昔日执掌天下、横扫千军的凛冽威仪,被至亲离世的剧痛碾得支离破碎,只剩满心的空茫与蚀骨自责。
      萧澈便静立在她身侧,自昨夜喜堂惨案发生后,他便未曾离去半步。月白暗纹锦袍沾了些许尘埃与薄霜,清瘦的身形立在烛影里,昔日大萧帝王的锋芒早已敛尽,唯有一双含着缱绻与怜惜的眼眸,始终凝望着她。见她肩头微微颤动,他缓步上前,不敢贸然触碰,只轻声道:“阿鸾,歇片刻吧,身子熬不住。”
      沈惊鸾缓缓抬眸,目光落向殿外随风飘入的一片海棠花瓣,那瓣花轻轻落在她摊开的掌心,薄如蝉翼,软若无骨,带着微凉的春意,却烫得她指尖发颤。她轻轻拢住掌心的花瓣,缓缓闭目,长睫如蝶翼般轻颤,一滴清泪终究挣脱了眼眶,顺着白皙的面颊滑落,砸在掌心的海棠瓣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许过她,待乱世平定,便为她择一处良人,护她一世安稳,岁岁看尽海棠花开。”她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每一个字都带着哽咽的颤音,“可我终究食言了,她死在大婚的喜堂上,死在最该圆满的时刻,连一句安稳的余生,都未曾享过。”
      萧澈心中一痛,伸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余泪,指尖微凉,动作极尽轻柔,生怕惊扰了她溃堤的情绪:“世事无常,非你之过,乱世之中,身不由己的从来不止你我。”他将她微凉的手拢在掌心,暖意源源不断地渡过去,“此后有我,再不让你独自扛这世间苦楚。”
      殿外,云寂立于廊下,温润如玉的眉眼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鸷。他将殿内二人的相依相伴尽收眼底,袖中的双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几乎要将锦袍面料捏出褶皱。方才禁军清理喜堂叛党现场时,他早已暗中抹去了数处与朝中旧族勾结的痕迹,如今朝堂动荡,人心浮动,正是他除去萧澈的绝佳时机。沈惊鸾是他蛰伏半生、屠戮异己也要独占的光,容不得半分旁人染指,萧澈的存在,便是他心头拔不掉的刺。
      稍作休整后,沈惊鸾强撑着起身,指尖依旧攥着那片沾泪的海棠瓣,声音虽哑,却带着女帝不容置喙的决断:“拟旨,以亲王与郡主之礼,厚葬赫连烈与谢明珠。择京郊海棠坡为陵,定名海棠陵,调拨禁军全程护陵,丧仪规格,不得有半分怠慢。”
      内侍躬身领旨,步履匆匆退下,殿外的风声愈发呜咽,似是为这对苦命鸳鸯悲鸣。沈惊鸾闭上眼,脑海中反复闪过谢明珠临终前泣血的遗言,闪过赫连烈濒死时竭力相吻的决绝,心口便如被钝器反复碾磨,疼得她几乎窒息。她是横扫沙场的镇国大将军,是君临天下的女帝,能护得住万里江山,却护不住一个与她血脉相连的妹妹,这份无力感,比千军万马压境更让她崩溃。
      三日后,海棠陵如期落成。
      整片京郊坡地遍植西府海棠,坟茔相依相偎,并排而立的碑石上,工整镌刻着赫连烈与谢明珠的名讳。昔日喜庆的猩红绸带尽数换作素白绫罗,在料峭春风中飘摇,衬得整片海棠林愈发凄清。沈惊鸾亲至送葬,褪去所有艳色,一身素白丧服,长发素绾,未施粉黛的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身后百官相随,肃穆无声,萧澈寸步不离地护在她身侧,为她挡去周遭的寒风与纷扰,掌心始终紧紧牵着她的手,给她无声的支撑。
      行至陵前,一阵春风卷过,漫天海棠花瓣簌簌飘落,落在素白的灵幡上,落在两座相依的坟茔上,落在沈惊鸾的肩头。她抬手轻轻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指腹摩挲着花瓣柔软的边缘,再次闭目,长睫轻颤,又一滴泪水滑落,坠入泥土之中,与花瓣相融。她望着坟茔,喉间哽咽,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呢喃:“明珠,安息吧。”
      葬礼行至半途,变故骤生。
      早已暗中勾结的朝中旧世家族子弟,率众围堵海棠陵前,人声嘈杂,叫嚣声此起彼伏。他们指责女帝治国不力,纵容叛党在大婚之上行凶,枉顾肱骨之臣性命,要求女帝彻查护驾禁军,严惩相关人等,给天下臣民一个交代。一时间,陵前秩序大乱,素白的丧仪之地,被无端搅得乌烟瘴气。
      沈惊鸾立于陵前,周身寒气骤生,战神的凛冽与女帝的威仪瞬间归位。她冷眸扫过闹事之人,声音清冷如冰,震得全场瞬间噤声:“朕自有决断,岂容尔等在此叫嚣滋事?再敢扰乱葬礼,动摇朝局,以谋逆重罪论处,绝不姑息!”
      禁军立刻持剑围上,寒光凛冽,闹事的旧族子弟虽心有忌惮,却仗着背后有人撑腰,依旧不肯退去,显然是蓄意借丧事搅动朝局,妄图动摇沈惊鸾的统治根基。
      就在混乱愈演愈烈之际,数名黑衣死士骤然从海棠密林之中窜出,蒙面遮容,手持利刃,招式狠辣至极,招招直逼萧澈心口,摆明了要取其性命。
      “萧澈!”
      沈惊鸾心头骤紧,失声惊呼,下意识便要将他护在身后。
      萧澈虽久居别苑,不问政事,可昔日习得的身手未曾生疏。他侧身堪堪避开致命刀锋,反手夺下一名死士的长剑,横剑护在沈惊鸾身前。可死士人数众多,攻势密集,加之他本就身形孱弱,不过数合之间,肩头便被利刃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鲜血瞬间浸透素白锦袍,顺着衣摆滴落,染红了脚下的海棠花瓣。
      云寂隐于人群之后,冷眼旁观着这场刺杀,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只要萧澈就此殒命,这世间便再无人能与他争抢沈惊鸾,所有的温柔与目光,都只能属于他一人。他早已布好死局,只待萧澈血溅海棠陵,便可顺势将罪责推给赫连部族余党,一举两得。
      就在死士的刀锋即将刺入萧澈心口的刹那,沈惊鸾猛地抽出身侧佩剑,剑气凌厉破空,素衣翻飞间,战神之威震慑全场。她一剑劈开死士的致命攻势,稳稳将萧澈护在身后,厉声怒斥:“敢在朕的陵前行凶,简直是活腻了!”
      禁军迅速合围,将死士尽数擒获,可未等禁军统领上前审讯,死士便纷纷咬舌自尽,嘴角溢出黑血,不留半分线索,显然是受过严苛训练的死士。
      沈惊鸾扶着受伤的萧澈,心头又惊又怒,指尖冰凉。她分明察觉,这场葬礼之上的刺杀,与大婚之时的叛党之乱绝非偶然,背后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暗中操控,既借丧事搅乱朝局,又欲置萧澈于死地,步步紧逼,环环相扣。
      “陛下,属下查探到关键物证!”禁军统领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枚通体墨绿的玉佩。玉佩之上,雕刻着草原狼头图腾,纹路精细,乃是赫连部族长支嫡女的专属信物,“此玉佩从喜堂叛党藏身的海棠花丛深处寻得,经核查,并非赫连烈所有,而是……赫连烈的同胞亲姐,赫连姝之物。”
      “赫连姝……”
      沈惊鸾喃喃念出这个名字,手中佩剑险些脱手坠地,瞳孔骤然收缩,满心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赫连姝,赫连烈的亲姐姐,常年驻守北境,手握赫连部族半数精兵,素来极端反对赫连烈归降大萧,性情狠戾,野心勃勃,一心妄图复辟赫连部族,始终不肯臣服于大萧的统治。她绞尽脑汁排查乱党、猜忌朝臣,却从未想过,这场夺走谢明珠与赫连烈性命的滔天惨案,幕后真凶不是朝中奸佞,不是敌国细作,竟是赫连烈血脉相连的亲姐姐!
      为了部族的虚妄野心,为了阻止弟弟归降,她竟狠心策划婚礼刺杀,亲手葬送亲弟的姻缘与性命,还暗中勾结朝中旧族,借丧事搅动朝局,妄图趁乱夺权,其心之歹毒,令人发指。
      萧澈察觉她身形不稳,连忙握紧她的手,轻声安抚:“阿鸾,此事不可轻举妄动。赫连姝手握北境重兵,一旦将此事挑明,北境必然举兵反叛,大萧刚刚平定乱世,经不起再一场战乱。”
      云寂适时缓步上前,看似关切忧心,实则步步引导,不断挑拨:“陛下,赫连姝狼子野心,留之必成大患,臣愿亲领大军北上,平定北境,除此心腹大患。至于萧公子,此次遇险,全因他留在陛下身边所致,臣恳请陛下,远离此人,以保自身安危,稳固朝局。”
      一边是谢明珠与赫连烈惨死的血海深仇,不共戴天;一边是北境战乱的滔天隐患,牵一发而动全身;一边是云寂暗藏算计的步步紧逼,欲除萧澈而后快;一边是萧澈不离不弃的温柔守护,始终伴她左右。
      沈惊鸾立于海棠陵前,掌心的海棠花瓣早已被揉得破碎,寒风卷着更多花瓣落在她的肩头、发间。她望着两座相依的坟茔,望着受伤的萧澈,望着眼底藏着戾欲的云寂,只觉前路茫茫,举步维艰,深陷情义与权谋的两难绝境,不知该何去何从。
      而远在北境的赫连姝,早已整兵秣马,厉兵秣马,只待时机一到,便挥师南下,以复仇之名,向大萧起兵逼宫,掀起一场更大的血雨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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