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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香魂劫 庆功宴上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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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笙歌未歇,觥筹交错间,一派盛世升平之象。沈惊鸾端坐在萧澈身侧,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一股突如其来的酸软顺着四肢百骸缓缓蔓延开来,白日里那缕被强行压下的晕眩感,此刻如同决堤的潮水,汹涌而至,席卷了她所有的神志。
她强撑着挺直脊背,面上依旧维持着镇国将军的沉稳镇定,可只有她自己清楚,体内的气力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连抬手握住酒杯都变得格外艰难。殿内龙涎香的清冽气息,非但没能压制住那股诡异的晕眩,反倒像是催化剂一般,让安神香的药性在血脉中愈发肆虐,眼前的烛火渐渐变得模糊,文武百官的谈笑、丝竹管弦的乐声,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雾,变得遥远而失真。
这些年在边关,多少次险死还生,她都未曾这般无力过。可这迷香来得诡异绵长,饶是她意志坚韧,也渐渐难以支撑。她下意识地侧眸,看向立于丹陛之下、垂首侍立的青竹,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青竹是她自微时便带在身边的婢女,两人一同在边关的刀光剑影里摸爬滚打,寒夜同盖一床锦被,险境互相以命相护,早已不是主仆,而是血脉相连的亲姐妹。这么多年,青竹行事稳妥,忠心耿耿,便是有人拿刀架在她脖子上,也绝不会做出伤害她的事,这一点,沈惊鸾从未怀疑过。
可今日自入殿起,青竹的神色便透着说不出的怪异,此刻更是指尖攥得发白,连肩头都在微微发颤。沈惊鸾心头掠过一丝疑云,还未等她细想,体内的药性便彻底冲垮了她最后的防线。
萧澈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掌心瞬间覆上她的手背,只触到一片冰凉细腻的肌肤,她的指尖甚至在微微颤抖。他心头猛地一紧,往日里总是挺拔如松的人,此刻肩头竟隐隐有些垮塌,唇瓣也褪去了血色,显得格外孱弱。
“鸾儿,怎么了?”萧澈的声音瞬间染上慌乱,再无半分帝王的从容,伸手便要揽住她的腰身,“是不是哪里不适?朕即刻传太医!”
沈惊鸾费力地抬眸,视线勉强聚焦在他担忧的面容上,唇瓣轻启,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无妨……许是连日赶路,有些乏了……”
她不愿在满殿文武面前失态,更不想让暗藏的奸人看了笑话,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稳住身形,可体内的药性已然彻底爆发,眼前骤然一黑,天旋地转之感汹涌袭来,身形一晃,便要朝着一侧栽倒。
萧澈眼疾手快,立刻将她紧紧揽入怀中,入手只觉她身子轻得惊人,浑身都在发软。他心头骤沉,厉声高喝:“传太医!立刻!封锁凌霄殿,今日在场所有人,无朕旨意,一律不得出入!”
帝王的怒喝打破了殿内的欢庆祥和,满殿百官瞬间噤声,纷纷起身侧目,看着御座前相拥的二人,脸上满是惊愕与担忧。内侍们慌作一团,连滚带爬地去传太医,侍卫们迅速执剑围拢殿门,将整座凌霄大殿封得水泄不通,方才的笙歌笑语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紧张氛围。
云寂率先反应过来,身形一闪便掠至丹陛之下,玄色劲装带起一阵劲风,手握剑柄,警惕地扫视四周:“保护将军!彻查殿内所有酒水、香鼎,不许放过任何一处疑点!”
苏慕言也收起折扇,温文尔雅的面容上褪去了笑意,眼底闪过一丝凝重。他深知沈惊鸾身体强健,久经沙场,寻常疲惫绝不可能让她骤然昏迷,此事定然是有人蓄意加害。他当即迈步走下丹陛,对着殿内内侍沉声道:“随我去静云偏殿,查验将军白日所用的安神香,任何残留香灰、器具,一律带回核验!”
赫连烈与谢明珠也双双起身,谢明珠快步上前,看着面色惨白、紧闭双眸的沈惊鸾,眼眶瞬间泛红:“姐姐!姐姐你怎么了?是谁敢这么对你!”
赫连烈则挡在谢明珠身前,赤红眼眸冷冽如刀,周身散发出北地狼王的桀骜戾气,戒备着殿内任何可能的异动,但凡有一丝风吹草动,他便会立刻出手护着谢明珠与沈惊鸾。
满殿文武见状,皆是心惊胆战,交头接耳的议论声悄然响起。有人猜测是北境残余势力报复,有人揣测是朝堂政敌暗算,更有人暗自揣测后宫纷争,一时间人心惶惶,无人敢大声言语,却都在暗中打量着殿内众人,试图找出幕后黑手。
沈惊鸾靠在萧澈怀中,神志已然半昏半醒,耳边的声响愈发模糊,可常年征战练就的警觉,却让她死死攥着最后一丝清明。她艰难地转动眼珠,余光再次锁定了青竹。
青竹此刻早已没了往日的沉稳,身子缩在殿角,垂首敛眉,却止不住地浑身发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其落下。她望着沈惊鸾昏沉无力的模样,眼底翻涌着自责、恐惧与绝望,几次想要上前,却又硬生生顿住脚步,仿佛被无形的绳索捆住了手脚。
不多时,太医匆匆赶到,跪地诊脉,指尖搭在沈惊鸾腕间,面色愈发凝重。片刻后,太医叩首回禀:“陛下,将军并非体虚乏累,而是中了一种温和迷香之毒!此药性绵长,无致命之害,却能让人晕眩乏力、神志昏沉,乃是有人刻意在香薰之中掺入了迷药所致!”
“迷香?”萧澈怀中的手臂骤然收紧,滔天怒火席卷全身,目光如利刃般扫过全场,“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朕的庆功宴上,对镇国将军暗下毒手!给朕严查,掘地三尺也要把下毒之人揪出来!”
话音刚落,前去静云偏殿调查的苏慕言已然返回,手中捧着一个残留着香灰的白玉香炉,沉声道:“陛下,静云偏殿将军白日所用的安神香中,确实验出了迷药残留!此香只有将军近身伺候之人才能接触,旁人根本无从下手!”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近身伺候之人,满殿文武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聚焦在殿角的青竹身上。
青竹是沈惊鸾的贴身婢女,自幼相伴,寸步不离,静云偏殿的安神香,都是由她亲手点燃、更换,除她之外,再无第二人有机会动手脚。
“竟是她?”
“镇国将军身边的贴身婢女,怎会做出这等背叛之事?”
“莫非是被人收买,忘恩负义?”
议论声此起彼伏,字字句句都指向青竹,带着指责与鄙夷。
云寂当即脸色一沉,迈步挡在青竹身前,厉声喝道:“休要胡言!青竹与将军情同姐妹,忠心耿耿,绝不可能背叛将军!此事定有隐情!”
云寂与青竹在燕国一同侍奉沈惊鸾多年,深知二人情谊,边关数次险境,青竹都曾舍命护着沈惊鸾,这般忠心之人,怎么可能突然下毒?
谢明珠也连忙开口维护:“陛下,青竹姐姐绝不是坏人,她绝不会伤害我姐姐,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赫连烈也微微颔首,赤红色的眼眸扫过青竹,虽觉她神色异常,却也不信她会做出背叛主上之事。
萧澈的目光落在青竹身上,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怒意与审视。他自然也知晓沈惊鸾与青竹的情谊,可所有证据都指向青竹,由不得他不怀疑。他沉声道:“青竹,上前回话!静云偏殿的安神香由你一手打理,如今验出迷药,你作何解释?”
青竹浑身一颤,缓缓从殿角走出,双膝一软,却并未立刻跪倒,只是垂着头,声音沙哑得厉害:“陛下……奴婢……奴婢不知……”
“不知?”萧澈身旁的内侍总管厉声呵斥,“安神香只有你能接触,如今出了事,你一句不知便可推脱?分明是你蓄意加害将军!”
青竹的身子晃了晃,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她想说出真相,想告诉所有人自己是被逼的,可一想到乡下被掳走的爹娘与幼弟,想到李嬷嬷冰冷的威胁,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不能说,一旦说了,家人立刻就会身首异处。
可看着萧澈怀中昏迷不醒的沈惊鸾,看着姐姐般待她的主子因自己而受苦,她的心如同被刀割一般疼。背叛的煎熬、家人被挟的恐惧、对沈惊鸾的愧疚,三重折磨让她几乎崩溃,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奴婢没有害将军!奴婢绝不敢害将军!”青竹哽咽着,反复重复着这句话,却始终不肯说出背后缘由。
苏慕言见状,眸色微动,上前一步道:“陛下,青竹神色慌乱,言辞闪烁,并非蓄意加害的狠戾,反倒像是被人拿捏了软肋,身不由己。依臣之见,不如先将她带下去细细盘问,同时派人暗中探查青竹的家人,或许能找到突破口。”
萧澈闻言,微微颔首。他也看出青竹的异样,不像是冷血背叛之人,若是真的铁了心加害,绝不会是这般愧疚崩溃的模样。
“来人,将青竹带至偏殿看管,严加盘问,但不许动刑!”萧澈沉声下令,又看向侍卫统领,“即刻派人前往青竹的家乡,探查其家人下落,若有异常,立刻回报,务必全力保全其家人安全!”
他故意将“保全家人”四个字咬得极重,目光直直看向青竹。
青竹身子猛地一震,抬眸看向萧澈,眼底满是惊愕。
陛下竟然猜到了?竟然要派人去救她的家人?
一直紧绷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她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面上,连磕数下,瞬间渗出血迹。她抬起头,泪水与鲜血交织在一起,模样狼狈又凄惨,崩溃般哭喊出声:“陛下饶命!将军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是被逼的!全都是被逼的啊!”
这一声哭喊,终于揭开了所有隐情。
萧澈眼神冷厉如冰,字字诛心:“究竟是谁逼你?朕倒要听听,是谁敢掳人亲属,要挟朕的功臣身边之人!”
“是太后宫中的李嬷嬷!”青竹哭得浑身发抖,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半月前,她派人掳走了奴婢乡下的爹娘与幼弟,以全家老小的性命相要挟,命奴婢在静云偏殿的安神香中掺入迷药,只让将军在庆功宴上晕眩失态,折损威望,不许伤将军性命……奴婢若是不从,全家便会立刻被处死!”
“将军待我如亲妹,边关数次舍命护我,我便是粉身碎骨,也绝不会真心害她!”青竹看向萧澈怀中的沈惊鸾,满心愧疚,“那迷药我早已刻意减了大半剂量,只想勉强应付李嬷嬷,只求能保家人一命……我真的没想过,药性还是发作得这么厉害,让将军受了这么大的罪……”
一语落地,满殿寂静。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青竹并非背叛,而是至亲被挟,走投无路。她自始至终都在暗中护着沈惊鸾,减剂量、留分寸,从未想过真正伤害这位待她如姐妹的主子。
苏慕言眸色一沉,低声道:“太后忌惮将军权倾朝野,又得陛下盛宠,竟用如此阴狠手段,拿捏将军身边最亲近之人,实在可恶。”
云寂紧握剑柄,眼底杀意翻涌,若非青竹本性善良、心存愧疚,后果不堪设想,太后这步棋,当真是歹毒至极。
谢明珠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太后为了打压姐姐,竟不惜掳走无辜家人,逼迫青竹就范,简直丧尽天良。
萧澈怀中的沈惊鸾,虽神志模糊,却一字一句听得真切。
心头一涩,酸楚盖过了晕眩带来的不适。她就知道,青竹绝不会背叛她,这份从微时便结下的姐妹情谊,历经生死考验,绝不会被轻易摧毁。青竹的挣扎、愧疚、身不由己,她全都懂。
她微微动了动手指,用仅两人能闻的微弱气息,轻轻按住了萧澈的手腕,示意他切莫为难青竹。
萧澈一怔,随即明白她的心意,心头一软,对着殿外厉声下令:“即刻调动禁军,前往太后宫中捉拿李嬷嬷及其党羽,严加审讯!同时加派人手,务必寻回青竹的家人,妥善安置,谁敢伤其一人,朕诛他九族!”
说到此处,他看向跪地的青竹,语气稍缓:“你虽被人要挟,终究是做错了事,但念你本心向善,未曾真心加害鸾儿,又情非得已,朕暂且饶你罪责,随朕一同返回凝云宫,伺候鸾儿静养,将功补过。”
青竹闻言,泪水流得更凶,连连磕头谢恩:“谢陛下!谢将军!奴婢此生必定拼死伺候将军,以报今日不杀之恩!”
侍卫领命,立刻分头行动,封锁太后宫中相关居所,探查青竹家人下落。
萧澈不再顾及满殿文武,横抱起沈惊鸾,转身便要离去。他步伐急促,满心都是尽快将人带回寝宫悉心照料,看着怀中人儿惨白的面容,他心中对太后的怒火已然攀升至顶峰。
“摆驾凝云宫!”
帝王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满殿百官纷纷跪地相送,无人敢阻拦。
赫连烈与谢明珠紧随其后,云寂与苏慕言一左一右护驾,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开了看似祥和、实则暗流汹涌的凌霄大殿。
庆功宴的风波远未结束,青竹只是一颗被幕后之人操控的棋子,而藏在深宫之中的太后,早已联合前朝不满沈惊鸾的世家文臣,布下了一张针对镇国将军的大网。随着青竹的坦白,幕后势力渐渐浮出水面,一场席卷后宫与前朝的风暴,已然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