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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骨扇情 烈心倾动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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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萧京城的暮春,风里都裹着几分暖香。只是这份暖,落在谢府的庭院里,却只剩下沉甸甸的紧绷。
自元宵灯会那一晚之后,谢明珠的日子,便再也没有真正平静过。她是沈惊鸾明面上的义妹,是那位手握重兵、威震天下的镇国大将军留在京城里最软的一处软肋。也正因如此,她才必须扮演好一个角色——一个对赫连烈一见倾心、情根深种、毫无心机的天真少女。
这场戏,她演得小心翼翼,演得滴水不漏。
垂首,抬眼,耳尖微红,见之便躲,闻名便羞。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神情,都经过反复揣摩,反复练习。连府中朝夕相伴的侍女,都真心以为,自家姑娘是彻底栽在了那位桀骜张扬的赫连少主身上。
只有谢明珠自己知道,她的心,从来没有一刻真正放松过。
赫连烈此人,狠厉,多疑,心思深不可测。他不像萧澈那般藏于深宫、以权术御人,他是在刀光剑影里长大的,一身戾气与警惕,早已刻入骨髓。寻常的试探与伪装,在他面前,或许能瞒过一时,却绝不可能瞒过一世。
这些日子,他来得越来越频繁。不再是远远一瞥,不再是刻意偶遇,而是直接踏入谢府,堂而皇之地坐在庭院之中,一言不发,只一双眼,沉沉地落在她的身上。
那目光,冷,锐,静,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像是一头蛰伏的猛兽,在打量自己的猎物,判断对方究竟是温顺无害,还是暗藏獠牙。
谢明珠每一次与他共处,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这一日,暮色将临,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浅金。
暮春时节,谢府庭院的西府海棠开得正盛到极致。满枝繁花堆云叠雪,粉白相间,瓣边晕着一层浅浅胭脂,初开时嫩粉欲滴,盛放后莹白似雪,层层叠叠的花瓣轻软如绡,一簇簇压弯了枝头,远看如一片轻烟落霞,近观又似玉盏轻悬。风一过,满树花浪轻轻翻涌,香气清而不腻,淡而不散,漫过廊下,缠上鬓角。
簌簌落下的花瓣不疾不徐,有的飘在青瓦檐角,有的沾在朱红栏杆,有的旋着圈落在青石地面,厚厚铺了一层,像被月光揉碎的云,又像被春风织就的软毯,连尘埃都似被这温柔浸得轻软。落英随风轻旋,有的沾在她的鬓边,有的落在绣绷之上,与她针下的并蒂海棠相映,一时竟分不清,哪一枝是树上真花,哪一朵是指尖绣色。
整座庭院都浸在一片粉白温柔里,明明是最明媚的盛景,却因人心暗涌,藏着几分说不出的静、几分压在繁华之下的紧绷。
谢明珠一身浅碧色襦裙,安安静静坐在廊下,手中捏着一方绣绷。银针在素色绸缎上起落,绣的是一枝并蒂海棠,针脚细密,颜色娇嫩,一如她这个人一般,看着柔软,无害,毫无攻击性。
她垂着眼,长睫如羽,遮住眼底所有情绪,只留一脸温顺恬静。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她的每一次呼吸,都在刻意放缓,每一次抬眸,都在计算分寸。
庭院入口,传来一阵极轻极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却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场。
谢明珠指尖微不可查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她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来了。
赫连烈。
他今日依旧是一身张扬红衣,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眼冷冽。与往日不同的是,他手中多了一柄折扇。扇面漆黑,无纹无画,看着低调,却更显几分深不可测。扇柄被他随意捏在指间,轻轻转着,一举一动,都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压迫。
他没有说话,只是径直走到院中石桌旁,自顾自坐下。一双深邃冷眸,直直落在廊下的谢明珠身上,不躲,不闪,不掩饰。
空气,一瞬间安静得近乎凝滞。
侍女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自家姑娘与这位赫连少主之间的气氛,实在太过压抑。
谢明珠强压下心头那一丝微不可查的紧绷,缓缓放下绣绷,起身,屈膝,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声音依旧是那副软甜轻柔的调子,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羞怯:
“少主。”
她垂着头,不敢多看他一眼,一副情怯不敢直视的模样。
赫连烈看着她低垂的发顶,看着她纤细单薄的肩头,眸色沉沉,没有半分波澜。他这个人,素来冷淡,不喜多言,更不擅长什么温柔体贴。在他的世界里,只有利益,只有权衡,只有敌我。
动心这种东西,于他而言,荒谬又可笑。
“一直在绣花?”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冷,淡,没什么情绪,却自带一股威慑。
谢明珠轻声应道:“回少主,不过是闲来无事,打发时光。”
“打发时光?”赫连烈重复了一遍,指尖依旧转着那柄折扇,“对着一院花,一针一线,日复一日,不闷?”
“习惯了。”她低声道。
“习惯了看着我,还是习惯了绣花?”
他忽然问,语气平淡,却一句话,便直直戳向最核心之处。
谢明珠心尖微紧,却依旧维持着脸上那层恰到好处的羞涩,耳尖微微泛红,垂眸不语。一副被戳中心事、窘迫无措的少女模样。
赫连烈看着她这副反应,眸底没有半分动容,只有更深的审视。他见过太多伪装,太多刻意,太多以情为饵的接近。谢明珠的一举一动,太干净,太纯粹,太完美。完美到,让他不得不怀疑。
就在谢明珠心神微紧,不知该如何回应之时,变故骤生。
赫连烈忽然起身。红衣一动,快得几乎只剩下一道残影。
谢明珠甚至来不及反应,手腕便被一只微凉而有力的手,猛地一攥!
“啊——”
她低低惊呼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被往前一拽,重心不稳,直直撞进一个坚硬而冰冷的怀抱。
男子身上淡淡的冷香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戾气,瞬间将她包裹。一双手臂,稳稳圈在她腰后,没有半分温柔,只有不容抗拒的强势禁锢。
谢明珠整个人都僵住。鼻尖抵着他的胸膛,能清晰感受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以及那股扑面而来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她下意识想要挣扎,却被他箍得更紧。
“别动。”
赫连烈低头,薄唇凑在她耳畔,声音冷而低,带着几分戏谑,更多的却是恐吓,“再动,本少主不敢保证,会发生什么。”
谢明珠浑身一僵,真的不敢再动分毫。她能清晰感觉到,腰间那只手的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腰骨捏碎。
赫连烈垂眸,看着怀中少女苍白紧张的侧脸,看着她微微颤抖的长睫,眸色冷冽如冰。他松开一只手,缓缓抬起,指尖捏住那柄自始至终未曾离手的折扇。
下一刻,“唰”的一声。
折扇在谢明珠面前,骤然展开。
扇面漆黑,无风自动。扇骨莹白,质地坚硬,看着竟不似寻常竹木。
谢明珠下意识抬眼,看向那柄扇。只一眼,心头便莫名一寒。
赫连烈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疑惑与惊惧,薄唇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他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顿,清晰传入她耳中,字字如冰:
“怕?”
“你可知,这扇骨,是用什么做的?”
谢明珠喉咙发紧,不敢应声。
赫连烈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更添几分寒意。他凑近她耳畔,语气轻描淡写,却足以让人心胆俱裂:
“这扇骨,可是用人骨做的。”
“……!”
谢明珠浑身一颤,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人骨……
她从小长在深宅,虽知乱世残酷,却从未直面过这般赤裸裸的血腥与阴冷。一时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赫连烈看着她吓得微微发白的小脸,看着她强装镇定却依旧掩饰不住的慌乱,眸底没有半分怜惜,只有更深的试探。他就是要吓她,要逼她露出破绽。真纯情,还是假伪装,在极致的恐惧面前,一眼便能看穿。
“怕了?”他淡淡道,“现在怕,已经晚了。”
谢明珠咬紧下唇,强迫自己冷静。她不能怕,不能乱,不能露怯。一旦她崩了,这场戏就毁了,姐姐就会被她连累。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声音,虽微颤,却依旧坚持:
“少、少主说笑了……”
“说笑?”赫连烈挑眉,折扇轻轻抬起,挑起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与自己对视,
“本少主,从不开玩笑。”
他的目光太冷,太锐,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看穿。
“谢明珠,”他一字一顿,叫她的名字,“你接近本少主,处处刻意,步步为营,真当本少主看不出来?”
谢明珠心尖一沉。他果然,还是怀疑了。
“我没有……”她小声辩解,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既像害怕,又像委屈。
“没有?”赫连烈冷笑,“那你告诉本少主——”
他微微俯身,两人距离近得几乎鼻尖相抵。他的声音,冷,沉,危险:
“你是不是,喜欢我?”
谢明珠心口一紧。来了。最关键的一句。
她按照早已排练过无数次的反应,脸颊瞬间泛红,眼波轻颤,垂眸不敢直视,一副被戳中心事、羞窘到极点的模样。
赫连烈看着她这副反应,没有半分动容,反而步步紧逼。他手中那柄人骨扇,轻轻抵在她心口,力道不重,却带着致命的压迫。
“喜欢我,可以。”
他声音平静,却字字诛心:
“但你要记住——喜欢我,是要付出命的。”
“你付得起吗?”
一句话,如同一把冰冷的刀,直直悬在谢明珠头顶。
她浑身僵住,心脏狂跳,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恐惧,紧张,慌乱,一层层将她包裹。可在这一切情绪最深处,却是一片异常清醒的冷静。
她不能退。
不能怕。
更不能说付不起。
她抬眼,望向赫连烈那双深不见底的冷眸。眼眶微红,水光闪烁,看上去柔弱可怜,仿佛下一秒便会哭出来。可她的声音,却异常坚定,轻轻,却清晰:
“……付得起。”
赫连烈眸色微顿。似乎没料到,她会给出这样的回答。
谢明珠望着他,一字一句,用尽全身力气,将这场戏,演到最真:
“只要是少主想要,明珠都给。”
“哪怕是……命。”
赫连烈盯着她看了许久。少女的眼神干净,清澈,带着一腔孤勇般的赤诚。看不出半分算计,看不出半分虚伪。
他缓缓收回折扇,重新合上,指间一转,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高冷模样。只是那双眸底,疑虑并未完全散去,反而多了一丝看不懂的沉暗。
就在此时——
异变陡生!
“咻——”
数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骤然从院墙之外飞掠而入!速度之快,气势之猛,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利刃出鞘,寒光凛冽,目标只有一个——庭院中央的赫连烈!
“有刺客!”
护卫厉声大喝,瞬间拔刀迎上。
金属碰撞之声刺耳响起,火星四溅。鲜血飞溅,落在海棠花瓣之上,红得触目惊心。庭院瞬间沦为战场,花瓣被剑气狂风席卷,漫天飞舞。
赫连烈脸色一冷,周身气压骤降。他将怀中谢明珠随手一推,护到身后,自身不退反进,红衣翻飞,气势慑人。
他这一生,刺杀经历无数,早已习以为常。
可偏偏,混乱之中,一名死士悍不畏死,冲破重重护卫,手中短剑带着必死的决绝,直刺赫连烈心口!
速度之快,角度之刁,避无可避!
护卫惊呼,已然来不及阻拦。
赫连烈眸色一沉,正要侧身闪避——
一道浅碧身影,却比他更快。
谢明珠被他推在身后,原本应当是最安全的位置。可在那死士刺出短剑的一瞬,她几乎是凭着本能,不顾一切,猛地冲了出去!
她不要安全。
她要的,是赫连烈彻底的信任。
“少主——!”
她扑到赫连烈身前,张开双臂,硬生生挡在他面前。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退缩。
死士眼中只有杀意,剑势已出,收不回。
“嗤——”
一声轻响,利刃入肉。短剑狠狠刺入谢明珠的左肩。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她浅碧色的衣裙,触目惊心。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谢明珠疼得浑身剧烈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可她却死死咬着唇,没有后退半步,依旧挡在赫连烈身前。
赫连烈瞳孔骤然一缩。那一瞬间,他周身所有的冷冽与高冷,尽数崩裂。
他见过无数人为权搏命,为利厮杀,为己求生。却从未见过,有人会在这种生死关头,毫不犹豫,以身为盾,替他挡下这致命一剑。
“你——”
他声音第一次出现明显的波动,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震骇。
刺客被护卫当场斩杀,庭院内厮杀声渐渐平息。只剩下风吹花瓣,以及空气中淡淡的血腥气。
赫连烈伸手,一把将摇摇欲坠的谢明珠紧紧揽入怀中。触手一片滚烫黏腻,全是她的血。
“谁让你挡的?”他低声喝问,语气冷厉,却藏不住一丝慌乱。
谢明珠靠在他怀里,疼得浑身发抖,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却不是因为疼。她抬起染血的手,轻轻抓住他的衣襟,虚弱却异常坚定地望着他。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间挤出来,却清晰无比:
“少主……我说过……”
“命,我给你。”
话音落下,她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赫连烈低头,看着怀中昏死过去、脸色惨白却依旧眉眼温顺的少女,看着她肩头那片刺目的红,心脏某处,从未有过地狠狠一缩。
那一瞬间,他心中所有残存的疑虑、试探、戒备、算计……
轰然破碎,彻底烟消云散。
若不是真心倾慕,若不是情根深种,若不是早已将他看得比自己性命更重。一个娇生惯养的女子,怎么可能在利刃加身之际,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甘愿替他赴死?
什么戏,什么局,什么刻意接近。
在生死面前,都不堪一击。
是他错了。
错看了她。
错疑了这一片真心。
赫连烈伸手,将她打横抱起,动作前所未有地轻柔小心。往日那一身高冷淡漠,在此刻尽数化为难以掩饰的急切。
“传太医。”
他声音冷沉,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立刻。”
“若她有半点差池,你们全部陪葬。”
护卫噤若寒蝉,无人敢应声,只飞速退下办事。
赫连烈抱着怀中昏死的少女,一步步走向内室。红衣染血,身姿依旧挺拔,只是那双冷眸深处,早已乱了方寸。
他以为自己是执棋之人,冷眼旁观一场情意戏码。却不知,从谢明珠扑过来替他挡剑的那一刻起,他早已深陷戏中,再也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太医匆匆赶来,诊治包扎,忙作一团。伤口极深,失血极多,所幸未伤及要害,只需静心休养,便可慢慢恢复。
赫连烈一言不发,坐在床边,守了整整一个时辰。他依旧是那副高冷寡言的模样,周身气压低沉,无人敢靠近。只是看向床上少女的目光,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审视与试探。
“少主,”属下躬身低声禀报,“刺客已全部伏诛,经查证,确为前朝旧部余孽,与谢姑娘毫无牵扯。”
赫连烈淡淡点头,没有多问。所有疑虑,早已在那奋不顾身的一挡里,彻底消散。
他起身,轻轻为谢明珠掖好被角。动作轻柔,与他平日高冷狠厉的模样,判若两人。
“守在这里,”他沉声道,“任何人,不得惊扰。”
“是。”
赫连烈转身走出房间,立在庭院之中。晚风卷起满地残花,拂过他染血的红衣。他抬手,缓缓展开那柄人骨扇。扇骨莹白,在夜色下泛着冷光。
从前,他以此扇威慑众人,视人命如草芥。可此刻,他看着扇骨,脑海中反复浮现的,却是谢明珠那句轻而坚定的:
“命,我给你。”
心口,莫名一乱。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燕山。
大雪依旧不休,驿站之内,灯火安静。沈惊鸾立在窗前,看着漫天风雪,眉宇间微有凝重。
“公主,”云寂一身玄色劲装,垂手立在她身后,声音沉稳恭敬,“京城传来消息,谢姑娘昨日遇袭,为护赫连烈,身受一剑。”
沈惊鸾回身,眉尖一蹙:“伤势如何?”
“伤及左肩,暂无性命之忧,正在休养。”云寂低声道,“赫连烈,已彻底深信谢姑娘心意。”
沈惊鸾沉默片刻,轻轻颔首。明珠这一步,走得险,却也走得极准。
云寂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一想到谢明珠为了公主,甘愿以身犯险,再想到赫连烈那双曾放肆落在公主身上的眼睛,他眸底便掠过一丝极冷的杀意。
“属下已加派双倍暗卫,潜入京城,寸步不离护着谢姑娘。”
他低声道,语气坚定:
“任何人,都不能伤公主在意之人。”
沈惊鸾看着他,目光信任而温和:“云寂,有你在,我放心。”
云寂垂眸,掩去眼底所有痴缠与偏执,声音虔诚而郑重:
“属下此生,唯公主一人,生死不离。”
窗外风雪更急,屋内灯影轻晃。
北境与京城,两条线,一盘棋。
谢明珠以身为饵,以身换信。
赫连烈高冷多疑,终被真心打动。
云寂暗守痴缠,一生只为一人。
沈惊鸾冷眼布局,手握天下棋局。
灯影纷乱,人心难测。
下章预告:赫连柔情渐生难自控,惊鸾密令护明珠稳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