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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宴惊蛇 中秋宫宴设 ...

  •   中秋之夜,紫禁城被月色与灯火裹得密不透风。
      乾元殿外,鎏金宫灯沿汉白玉台阶迤逦而下,映得丹陛如昼;殿内,紫檀木案几依次排开,酒盏莹白,佳肴流香,文武百官按品阶落座,衣袂窸窣间,尽是盛世繁华的模样。
      唯有御座之下,东侧首座的位置,空了半分。
      那是沈惊鸾的席位。
      百官暗中交换眼神,窃窃私语如蚊蚋。谁都看得出来,近月余来,陛下对这位沈大人的态度冷了太多——御书房议事不再留她独谈,朝堂之上偶有诘问,连上月漕运庆功宴,都未曾召她赴席。
      今日中秋宫宴,陛下既下旨召她入席,却又将她的席位排在这般显眼的位置,偏生吉时已至,人还未到。
      “陛下,”礼部尚书躬身出列,语气恭敬,“吉时已到,沈大人未至,是否……传旨催一催?”
      萧澈执起金樽,指尖摩挲着杯壁,目光掠过殿门,眼底波澜不惊,只淡淡道:“再等。”
      一个“等”字,轻描淡写,却压得满殿寂静。
      谁都不敢再多言。
      唯有站在御座之侧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李德全,垂着眼帘,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悄悄抬眼,瞥了眼御座下首的卫国公赵嵩,见对方端着酒盏,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两人目光在空气中无声交汇,又迅速错开。
      殿外,夜色渐浓。
      沈惊鸾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丹陛尽头。
      她今日未着朝服,只穿了一身月白织金绣兰草的锦袍,外罩一件石青纱衫,墨发松松挽起,仅用一支银钗固定,钗头坠着一颗小小的东珠,行走间,东珠轻晃,映着月色,清辉流转。
      旧伤初愈,她脸色尚有几分苍白,却更衬得眉目如画,风骨清绝。
      百官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有探究,有忌惮,有嘲讽,也有隐晦的同情。
      沈惊鸾目不斜视,一步步踏上丹陛,穿过林立的文武,直至御座之下,躬身行礼:“臣沈惊鸾,迟至赴宴,望陛下恕罪。”
      萧澈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与冷淡。他放下金樽,语气平淡:“沈卿既知迟至,便该领罚。”
      李德全立刻上前,端来一杯罚酒,酒盏是白玉所制,盛着琥珀色的烈酒,一看便知度数极高。
      沈惊鸾抬眸,迎上萧澈的目光。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只有冰冷的帝王威仪,没有半分往日的默契与关切。
      她心头微涩,却只是垂眸,双手接过罚酒:“臣领罚。”
      烈酒入喉,如火烧过,一路灼到心口。她强忍着喉间的灼痛,将酒一饮而尽,而后将空盏递还,依旧躬身:“谢陛下恩准。”
      “入座吧。”萧澈挥了挥手,语气依旧冷淡。
      沈惊鸾起身,走向东侧首座。
      路过卫国公赵嵩身边时,赵嵩忽然端起酒盏,似是无意地碰了碰她的杯沿,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玩味:“沈大人,许久不见,风采依旧。”
      沈惊鸾脚步微顿,侧眸看他。
      赵嵩年近五旬,须发微白,面容刚毅,一身紫袍加身,气势凛然。他是大萧的开国元勋,当年灭燕之战,他任兵马大元帅,手握重兵,踏破燕都城门的,正是他的铁骑。
      也是“银蛇”的最大嫌疑人。
      沈惊鸾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语气疏离:“卫国公谬赞。”
      说罢,她径直入座,未曾再多看一眼。
      赵嵩望着她的背影,端着酒盏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闪过一丝阴鸷,随即又被笑意掩盖。
      宫宴正式开始。
      丝竹声起,舞姬翩跹,霓裳羽衣,罗袖翻飞,殿内一派歌舞升平。
      萧澈端坐御座之上,与百官举杯共饮,言谈间尽是帝王的从容与威严,却始终未曾再看沈惊鸾一眼。
      沈惊鸾坐在席位上,浅酌慢饮,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眸光如炬,将殿内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她注意到,李德全每隔片刻,便会借故退至殿侧的偏廊,看似整理衣冠,实则与暗处的人传递着什么;她也注意到,赵嵩频频向西北方向的席位使眼色,那席位上,坐着的是兵部侍郎张谦——当年灭燕之战中,赵嵩的副将。
      一切线索,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萧澈放下金樽,抬手止住丝竹之声,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今日中秋,举国同庆。”萧澈的声音,透过鎏金铜钟,传遍整个乾元殿,“朕登基以来,赖诸位卿家辅佐,四海渐安,百姓渐富。今夜,朕有一事,欲与诸位卿家商议。”
      百官纷纷正襟危坐,静待圣谕。
      “燕国虽亡,然江南旧臣残部,仍在作乱;西陲异族,亦虎视眈眈。”萧澈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沈惊鸾身上,“沈卿乃燕国旧人,熟悉江南情势,朕欲下旨,封沈卿为江南宣抚使,即刻启程,前往江南,安抚百姓,剿灭残部。”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江南乃富庶之地,亦是燕国旧臣残部的大本营,局势复杂,险象环生。陛下此时派沈惊鸾前往,看似是重用,实则……更像是流放。
      “陛下!”赵嵩立刻起身,躬身进言,“不可!沈大人乃燕国亡国公主,江南皆是燕国旧人,她此去,恐会与残部勾结,反戈一击!”
      “卫国公此言差矣。”沈惊鸾忽然起身,迎着众人的目光,朗声道,“臣既已归顺大萧,心向天下,便绝不会做出勾结残部、祸乱江南之事。陛下信任,臣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她转身,面向萧澈,躬身行礼:“臣,领旨谢恩。”
      萧澈看着她,眼底依旧是冰冷的疏离,却缓缓点头:“好。三日后,朕亲自为你送行。”
      就在此时,李德全忽然高呼一声:“陛下,御膳房呈上来的中秋月饼,已经备好了。”
      话音未落,四名小太监抬着一张紫檀木托盘,缓步走入殿内。托盘之上,摆放着八块精致的月饼,分作四种口味,皆是御膳房的拿手之作。
      李德全亲自上前,端起一块莲蓉月饼,呈至萧澈面前:“陛下,这是您最爱的莲蓉味,请陛下品尝。”
      萧澈抬手,正欲接过。
      “慢!”
      沈惊鸾忽然出声,声音清亮,带着几分急切。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萧澈眉头微蹙,语气不悦:“沈卿,何意?”
      陛下,此月饼,不可食。”沈惊鸾快步上前,挡在萧澈与李德全之间,目光锐利地盯着李德全手中的月饼,“李德全,你这月饼,是从御膳房哪处作坊取来的?又是何人亲手制作?”
      李德全脸色一变,强作镇定:“沈大人说笑了,这月饼自然是御膳房主作坊所制,由张御厨亲手操刀,何来不可食之说?”
      “张御厨?”沈惊鸾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据臣所知,张御厨三日前便因感染风寒,告假归家,至今未归。李德全,你竟敢欺君罔上!”
      李德全的额头,瞬间渗出冷汗。他猛地后退一步,手中的月饼险些掉落:“你……你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沈惊鸾抬眼,看向萧澈,“陛下,臣请旨,即刻传御膳房主作坊的管事前来,一问便知。”
      萧澈眸色一沉,厉声喝道:“传!”
      片刻之后,御膳房主作坊的管事被匆匆召来,跪在殿中,瑟瑟发抖。
      “朕问你,今日呈上来的中秋月饼,是何人所制?”萧澈的声音,带着帝王的威严,震得管事连连磕头。
      “陛……陛下,”管事颤声道,“今日的月饼,并非张御厨所制,而是……而是李公公昨日亲自吩咐,由一名新来的杂役制作,做完之后,便被李公公带走了,小的……小的不敢多问。”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李德全的脸色,惨白如纸。他猛地看向赵嵩,眼中带着求救的神色。
      赵嵩心头一沉,却立刻起身,厉声喝道:“李德全!你竟敢在月饼之中做手脚,意欲行刺陛下?!来人,将这逆贼拿下!”
      殿外的御林军,立刻涌入,朝着李德全扑去。
      “不!不是我!”李德全疯狂挣扎,嘶声大喊,“是卫国公!是卫国公指使我的!他就是‘银蛇’!当年灭燕之后,他私吞了燕国的国库,还暗中勾结西陲,想要谋朝篡位!”
      “一派胡言!”赵嵩怒喝,脸色铁青,“李德全,你竟敢污蔑本公,本公今日定要斩了你!”
      他说着,便要拔出腰间的佩剑,朝着李德全砍去。
      “住手!”萧澈厉声喝道。
      御林军立刻上前,拦住了赵嵩。
      萧澈的目光,如刀似剑,落在赵嵩身上:“卫国公,李德全既指认你,你便该自证清白,而非动武杀人。”
      “陛下,臣忠心耿耿,天地可鉴,何来谋朝篡位之说?”赵嵩躬身,语气悲愤,“这李德全定是被沈惊鸾收买,故意污蔑臣!”
      “污蔑?”沈惊鸾缓步走上前,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小小的蛇形玉佩。
      那玉佩,与之前西陲细作、内务府太监住处搜出的玉佩,一模一样。
      “卫国公,你认得这枚玉佩吗?”沈惊鸾将玉佩举起,迎着灯火,玉佩上的蛇形暗记,清晰可见。
      赵嵩的目光,落在玉佩上,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枚玉佩,是臣的影卫,今日在李德全的住处搜出的。”沈惊鸾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乾元殿,“玉佩之内,藏着一封密信,信上写着,中秋之夜,以月饼为引,毒杀陛下,而后拥立卫国公赵嵩登基。信的末尾,盖着你的私印。”
      她说着,将玉佩与密信,一同呈至萧澈面前。
      萧澈接过,打开密信,目光扫过,脸色愈发冰冷。密信的末尾,果然盖着赵嵩的卫国公印,那印章的纹路,与他御案上的拓印,分毫不差。
      “赵嵩,你还有何话可说?”萧澈将密信掷在地上,厉声喝道。
      赵嵩看着地上的密信,浑身颤抖。他知道,大势已去。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指向萧澈,眼中布满血丝:“事到如今,本公还有何话可说?!萧澈,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当年若不是本公率领铁骑,踏破燕都,你岂能坐上这龙椅?!”
      “燕国国库,本就该归我所有;这万里江山,本就该是我的!”
      “你重用一个亡国公主,处处提防于我,我若不反,迟早会被你赐死!”
      他说着,便要率领自己的亲信,朝着御座扑去。
      “拿下!”萧澈一声令下。
      早已埋伏在殿外的影卫,瞬间涌入,与赵嵩的亲信战作一团。
      沈惊鸾身形一闪,挡在萧澈身前。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几枚银针,趁着赵嵩分神之际,猛地射出。
      银针精准地刺入赵嵩的肩井穴与曲池穴。
      赵嵩只觉浑身一麻,手中的佩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影卫立刻上前,将赵嵩死死按住,跪在地上。
      他的亲信,也被尽数制服。
      殿内,一片狼藉。
      舞姬早已吓得四散而逃,文武百官瑟瑟发抖,噤若寒蝉。
      萧澈看着被按在地上的赵嵩,眼底没有半分怜悯:“赵嵩,你身为开国元勋,朕待你不薄,封你为卫国公,赐你丹书铁券,你却不知感恩,反而勾结西陲,谋朝篡位,毒杀朕,污蔑沈卿。今日,朕便废了你卫国公的爵位,打入天牢,择日问斩!”
      “李德全,助纣为虐,凌迟处死!”
      “张谦等赵嵩亲信,一律拿下,严加审讯!”
      “臣等遵旨!”御林军与影卫齐声应道。
      赵嵩被拖下去时,依旧在疯狂咒骂:“萧澈!沈惊鸾!你们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李德全则早已吓得瘫软在地,被御林军拖了下去。
      殿内,终于恢复了平静。
      只剩下萧澈与沈惊鸾,站在御座之下,四目相对。
      方才的疏离与冷淡,早已消失殆尽。
      萧澈的目光,落在沈惊鸾身上,带着几分后怕,几分心疼,还有几分难以掩饰的温柔:“惊鸾,你没事吧?”
      沈惊鸾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笑意:“臣没事。”
      她知道,这一切,都是他们布下的局。
      从萧澈故意疏离她,到下旨派她前往江南,再到李德全呈上月饼,每一步,都在他们的算计之中。
      他们就是要引赵嵩露出破绽,让他以为反间计成功,萧澈与沈惊鸾心生隔阂,从而放心大胆地动手。
      而那枚蛇形玉佩与密信,亦是沈惊鸾与影卫联手,伪造的证据。赵嵩的私印,是影卫从他的国公府中,悄悄拓印而来。
      唯有李德全,是真的被赵嵩收买。
      “辛苦你了。”萧澈上前一步,下意识地伸出手,拂去她鬓边的一缕碎发,动作轻柔,带着满心的关切。
      沈惊鸾的脸颊,微微泛红。
      满殿的文武百官,看着这一幕,都明白了。
      陛下对沈大人的心意,早已不是君臣之情。
      萧澈似是察觉到了百官的目光,却并未收敛,反而握住她的手,目光坚定地看向众人:“诸位卿家,今日之事,多亏沈卿运筹帷幄,才得以擒获逆贼,护朕周全。”
      “沈卿虽为燕国亡国公主,却心向大萧,忠君爱国,功不可没。朕今日便下旨,封沈卿为镇国将军,赏黄金千两,锦缎百匹,暂留京城,辅佐朕处理朝政。”
      “至于江南宣抚使一职,另择贤能。”
      百官纷纷躬身,齐声高呼:“陛下圣明!”
      沈惊鸾被他握着手,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来。她抬眸,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只有她一人的身影。
      月色,透过殿宇的雕窗,洒在两人身上,温柔而缱绻。
      银蛇现形,逆贼落网。
      这场中秋宫宴,终究是成了一场鸿门宴。
      只是,设宴之人,是萧澈与沈惊鸾;入网之鱼,是赵嵩与李德全。
      乱世的棋局,又落下了关键的一子。
      而萧澈与沈惊鸾之间,那层隔着亡国之仇的薄纱,也在这场风波之中,彻底被揭开。
      他们的心意,彼此知晓。
      他们的命运,早已紧紧相连。
      乾元殿外,中秋的圆月,高悬天际,清辉万里。
      沈惊鸾望着那轮圆月,唇角的笑意,温柔而绵长。
      而这万里江山,终将在他们的携手之下,迎来真正的四海升平,国泰民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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