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是我托举的月亮》烟火契

71、账目 “我说我不

　　在去医院的路上，盛夏至和沈威就“该不该告诉沈乐乐医疗费用”的论题，起了点小争执。

　　盛夏至踢飞了一颗小石子，偏过头看沈威：“你想好怎么跟乐乐说医药费的事没？”

　　沈威手里提着焖烧杯，听到问话转过头来：“就说走的大病医保，剩下的我找九叔借了一点，以后慢慢还。”

　　盛夏至停下脚步，双手插在兜里挑了挑眉：“你当乐乐是三岁小孩啊？这可是重症治疗，她在医院躺了这么久，用什么药做多少检查，她心里没点数？”

　　沈威眉头微微收拢，声音低沉下来：“她细腻敏感，要真知道花了这么大一笔钱给她治疗，心理负担肯定很重。”

　　“你越是瞒着，她心里越没底。什么都不知道，负担才更重。”盛夏至轻轻翻了翻眼珠，“你一个月挣多少人工她不清楚？她整天待在呼吸科，想打听自己的治疗费用很困难吗？”

　　沈威沉默了一会，轻声辩解：“那……就说医院有针对这个罕见病的专项援助基金，我提交了申请，审批很快就会下来……”

　　盛夏至直接气笑了：“你当现在的小朋友都不上网吗？有没有相关的援助基金，手机一搜不就一清二楚了？你要骗她，起码也编个严密点的谎吧？”

　　“只要能骗过她这一阵子就行。等她做完手术身体好转了，以后慢慢再解释。”

　　“医生查房、护士换药，随时都会提到缴费的事情。缴费单上写得清清楚楚是谁交的钱，你怎么瞒？”盛夏至耐心道，“更何况你每天都去医院陪她，突然之间钱就解决了，你能确保她不会胡思乱想？她万一往邪门的方向去想，以为你做了什么不光彩的事情，不是更不利她的病情吗？”

　　“可这笔天文数字她来说太沉重了。她为什么会得这个病？就是因为她从小怕花钱，不舒服却总忍着，才会拖成今日这般田地。”沈威手指摩挲着焖烧杯边缘，“她宁愿自己扛着也不肯告诉我，就怕给我增加负担。一旦让她知道，绝对会拒绝继续接受治疗的。”

　　“沈威，你又来了。”盛夏至目光灼灼地盯着沈威，“能不能别再总自以为是为别人考虑了？”

　　沈威叹了口气，懊恼地搓了几下自己的脸：“我知道，可……”

　　“你是不是觉得，隐瞒就是保护？”盛夏至语气变得严肃，“你总把所有压力都扛下来，给对方制造一个虚假的幻象，可是这样……真的能解决问题吗？”

　　沈威抿了抿唇。

　　“你隐瞒了我，最终是不是也被我揭穿了？她细腻敏感，你瞒着她，就是在逼着她自己去寻找答案……”

　　盛夏至垂下眼眸：“就像之前的我一样……她会观察你的表情，会揣摩护士的话，会每日活在怀疑和困扰之中。这种精神上的内耗，才是最折磨人的，你知道吗？”

　　“可是她才十九岁……”

　　“十九岁已经成年了，尽管她是你妹妹，但你不能低估一个成年人的承受能力。”盛夏至打断了沈威，“她之所以懂事敏感，是因为她太在乎你了，所以你更得让她知道钱是从哪里来的。”

　　“她要是知道是你出的钱，肯定会觉得欠了你天大的人情吧？”

　　“你这‘不欠人情’的观念到底是哪里来的？”盛夏至瞪向沈威。

　　“难道不是吗？”

　　“真正的感情是不怕亏欠的，最怕的是两不相欠。”盛夏至收紧了眼神，“我是你男朋友，论辈分她得叫我一声哥夫。你作为哥哥，更应该给她树立一个正确的观念。”

　　“什么观念？”

　　“我们是一家人，家人之间就应该互相帮助。她现在有难处，我们帮她度过难关。等以后乐乐有出息了，她也可以来回报我们啊！你要让她心安理得地接受治疗，告诉她只有赶紧好起来，才是对所有人最大的回报。”

　　沈威深吸一口气，压在胸口的大石头似乎轻了几分。

　　“她从小就看着我跟亲戚朋友借钱……”沈威苦笑一声，“我们没有可以互相帮助的家人，只知道欠了就要还，而且要连本带利地还。”

　　“从今以后不用了，你有家了。”

　　盛夏至眸光很亮，温柔而坚定。明明头顶烈阳，却像有人在他眼里裹了一层薄纱，再把月亮装了进去。

　　林荫道上人来人往，沈威忽然停下侧过身来，盛夏至还没看清他的表情，就被一把拽进了对方怀里。

　　沈威紧紧箍住了盛夏至的腰肢，肩膀不断轻颤。

　　拥抱里藏着说不完的话，每一句都不成句，但每一句都被揉进了骨头里。

　　沈威的嘴唇贴着对方的耳朵动了动，声音还没传进耳里，一滴滚烫的液体就先砸进了盛夏至颈侧最软的皮肤上。

　　“……谢谢你，我的月亮。”

　　盛夏至听清了他的耳语。

　　……

　　“所以，要治好我的病，要花一百万？”

　　沈乐乐瞪大了眼睛，眼眶里涌起大颗大颗的泪水。

　　“嗯。”

　　听到沈威的回应，她猛地掀开被子，伸手去拔手背上的留置针：“不治了！哥，我们回家。”

　　沈威吓了一跳，连忙按住她的手腕，急道：“乐乐你干什么！别乱动，会回血的！”

　　“我说我不治了！”沈乐乐推开沈威的手，眼泪不断砸在雪白的被套上，“一百万啊哥！你上哪里去弄这么多钱！让我出院！”

　　“钱的事情你别操心，哥有办法！”沈威死死按着妹妹的手，急得额头冒汗，“已经快筹够钱了，你只管好好治病，其他的都有哥在……”

　　“你能有什么办法？去抢银行吗！啊？”沈乐乐浑身发抖，监护仪开始发出急促的滴滴声，“你为了给我治病，连大学都读不了！下一步，你是不是打算去借高利贷，去卖器官？啊？！”

　　沈威急得额头冒汗：“你相信哥，哥真的有办法！”

　　“现在是一百万，不是一万块！我不要你为了我把下辈子都卖了，我宁愿死也不要成为你的累赘！”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沈威怒道，“我不准你说这种丧气话！”

　　“行了行了，再让你聊下去，乐乐没病都要被你气病了。”盛夏至苦笑着拉开了某只热锅上的蟑螂，转头看向沈乐乐，“觉得一百万多是吧？沈乐乐，你是不是太看不起你自己了？”

　　沈乐乐被这句话问得忘记了哭泣，眼眶通红啜泣着。

　　盛夏至把管线一根根理顺，椅子往她床边拉近了几分，微笑看向病床上梨花带雨的女生：“我来帮你算笔账吧，你先冷静一下好吗？”

　　沈乐乐呆呆看着他：“算……什么账？”

　　“你觉得拒绝治疗是为你哥好，是在帮他减轻负担，对吧？”盛夏至脸上带着不急不缓的笑意，“对了……你数学怎么样？”

　　“啊？”少女果然被分散了注意力。

　　“你哥太笨了，解释不清楚，我来给你算算生命成本吧，怎么样？”盛夏至点开手机计算器，“你今年才十九岁，按照平均寿命来算，假设你能再活五十三年……一百万除以五十三，再除以三百六十五天，每天的生命成本……你自己看。”

　　沈乐乐看着屏幕上显示的一串数字，四舍五入还不到52。

　　“也就是说，只要你康复了以后，每天能收入52元，每个月工资超过1612元，你哥出这笔钱就值得。”盛夏至收回手机，好整以暇看着她，“还是说，你连一天赚五十二块都没信心？如果是这样，你大可以放弃治疗。”

　　沈威愣在旁边，显然没跟上盛夏至这种清奇的脑回路。

　　“我们继续算，第一笔账是前期你的沉没成本。”盛夏至竖起一根手指，“你住院这些年，各种检查、床位费、手术费、特效药，你可以算算，拢共花了多少钱？这些钱可都是你哥一分一毛攒出来的。现在放弃治疗就直接打了水漂，连个响都听不到。你觉得这是帮他省钱？”

　　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她却咬住下唇没再出声。

　　“这第二笔账，是你哥的未来。”盛夏至竖起第二根手指，指了指另一侧的沈威，“你以为你出院了，不花钱了，你哥就解脱了？他每天疲于奔命是为了谁？是在牵挂谁？你要是没了，你猜他会不会敲锣打鼓，欢庆妹妹病死在床榻？”

　　沈乐乐破涕为笑，鼻子冒了个大泡泡。

　　“你拔掉管子一走百了，留他一人孤苦伶仃，背着没救活你的愧疚过一辈子。你觉得，这就是你报答他的方式？”盛夏至视线转向了沈威，语带深意，“家人之间不怕互相麻烦，最怕自以为是的牺牲。”

　　“可是……可是现在要一次性拿出来一百万……”

　　“第三笔账，算算你自己的价值。”盛夏至盯着沈乐乐的眼睛，语气放缓了一点，“你今年十九岁，未来还有无限的可能。你出院等死，价值约等于负数。而留下来治病，病好之后找份工作，这一百万你早晚能自己赚回来。这叫提前消费，懂吗？”

　　沈乐乐睫毛轻扇，手指在被子上无意识地画圈。

　　监护仪的滴滴声慢慢平缓了下来。

　　盛夏至站起身来，轻摸她的头顶：“真正的懂事，不是一味地牺牲自己来成全别人。你不想辜负你哥，就更应该珍惜生命，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然后将你欠的债，名正言顺亲手还给他。听懂了吗？”

　　沈乐乐抬头看向神色笃定的盛夏至，又转头看了眼满脸担忧的沈威。她双眸低垂，紧紧攥住了被角。

　　少女眼角泪痕未干，胸口的起伏平缓了许多，却依旧紧抿着嘴唇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