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是我托举的月亮》烟火契

44、云吞面（二） 是啊，到底

　　“刚刚不还说自己是钢铁直男吗？怎么泡了个汤，你就这副丢盔弃甲的模样了？”阿邦喝了口酒，眼神严肃。

　　盛夏至懊恼地揉乱了自己的头发：“我是找你出主意的，不是让你来数落我的！”

　　“当初拒绝项云回的时候，你可不是这副窝囊样子。”阿邦的手指在吧台上轻叩几下。

　　盛夏至太阳穴突突跳了几下：“你再骂我就回房间了。”

　　“我这就是在给你分析啊！你当初对项云回那么坚决，现在不过换成了大威，态度怎么就迥然不同了？”阿邦语气清淡，“你先别慌，冷静了才能思考。”

　　“可是我只是把项云回当兄长看待啊！”盛夏至反驳。

　　“这就是问题所在。”阿邦又恢复了一脸贱兮兮的模样，“所以，你也承认你对大威感情不一样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范赫店里帮他挡风？上交的红包？走鬼街的投喂？洗胶水的十指相扣？还是台风夜的同床而眠？

　　相处不过一个月，他的情感怎么就变质成了这个样子？一开始的态度也很公事公办啊，两人关系的转折点到底在哪？

　　盛夏至的脑海里，忽然闪出了一碗云吞面。

　　是了……从那晚开始，两人的关系似乎就有些不一样了。沈威还是那个冷静沉稳的沈威，从头到尾都没变过；不一样的，只有盛夏至自己。

　　他自认捡到了一个超高天赋的专属狮尾，却因为对方的可靠而渐渐变得依赖，变得患得患失，最终变得无法自控。

　　纷乱的思绪终于找到了线头：“大概是……从一开始就不一样吧。”

　　阿邦抬了抬眉毛：“一见钟情啊？这摆在旧社会，活生生就是少爷和长工的故事啊！”

　　“钟情你大爷。”盛夏至喝了一大口酒，吐出胸中浊气，“最开始确实只是欣赏，他天赋好，练功勤奋，而且从不抱怨……我一直认为，自己只是找到了一个好搭档。”

　　阿邦挑了颗蚕豆扔进嘴里，托着下巴似笑非笑：“项云回对你不也是百依百顺？星星月亮都恨不得往你怀里送，怎么不见你欣赏他？”

　　“不一样，项云回是在照顾小孩。”盛夏至立刻反驳，捏紧了手里的玻璃杯，“他看我就像看一个易碎品，什么事都想替我安排好，替我挡在前面。我在他面前连犯错的机会都没有，他会提前帮我把路铺平。我跟他在一起，永远是被保护的那一个。”

　　“被保护不好吗？”阿邦问。

　　“可是沈威不一样，我们是平等的。”盛夏至直视着前方，“他在后面托举我，承受我的重量，但不会替我做任何决定。”

　　阿邦停下咀嚼的动作，静静看着他。

　　“我忽然想到林平志踢馆的那天……如果换做是项云回，他大概会处理得更滴水不漏吧。”盛夏至思考着，“就算真的要接受踢馆，他也会事先安排人处理公关，打点记者写些对狮馆形象有益的报导稿……”

　　盛夏至语速变快了一些：“但沈威不一样。他会陪着我往上跳，陪着我发疯，陪我一起承担摔下来的风险，然后再稳稳接住我。”

　　“区别是，项云回把你当弟弟在疼，而沈威把你当男人，当战友。”阿邦碰了碰盛夏至的杯子，“你缺的是一个能跟你并肩流汗的人。”

　　“我认识项云回那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他狼狈的样子。”盛夏至盯着杯子里晃动的冰块，“他太体面了，就像他的名字一样，永远清清爽爽地在云端飘着。就算我们出现争执，他也是用讲道理的方式把我压制下去。他不允许局面失控，也不允许我失控。他对我的好，是从上往下的施舍。”

　　“呵，这确实是我认识的项云回，连一根头发丝都不能出错的完美主义。”

　　“可他们不都说吗？我是个疯子。”盛夏至自嘲道，“疯子和体面人，注定不是一个世界的。”

　　“大威呢？”

　　“大威是个粗人，但他真实。”盛夏至嘴角扯出一个微小的弧度，“他话不多，却会用最笨拙的方式去表达善意……只有在他身边，我才觉得自己是切切实实活着的。”

　　“所以你觉得大威比项云回更在乎你？”

　　“不，坦白讲，项云回也很在乎我。但他的在乎，建立在他的意志之上——这偏偏是我最讨厌的一点，跟盛清鹤一个样。”

　　阿邦叹了口气，把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你啊……堂堂盛少爷，放着米其林三星不吃，偏偏对一碗路边摊的云吞面动了心。”

　　“谁说云吞面就不好吃呢？食物本来就是用来抚慰肠胃的，我不喜欢吃豪华海鲜，粗茶淡饭才是我的心水……合胃口，才是最重要的。”

　　盛夏至端起酒杯，喉结滚动，将辛辣的酒液一口闷下。他放下杯子，手背抹了一下嘴唇。

　　“你拒绝项云回，是因为你根本不想被供起来。你渴望的是粗糙的、直接的、不加修饰的触碰。”阿邦抽出一张纸巾，擦干了桌面，“大威刚好填补了这个空缺。他笨拙，但他给的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盛夏至拿起酒瓶给两人各自倒了酒，端起杯子碰了碰阿邦的杯沿：“项云回以前总说我是月亮，天上的云就只能捧着月亮洒落的光，否则谁也看不见云的痕迹。而在我看来，大威就是一碗街头巷尾最寻常不过的云吞面。虽然一碗才十来块钱，但吃进肚子里……却是真真切切的暖和。”

　　阿邦眨眨眼：“云吞面跟月亮差得可有点远啊。”

　　盛夏至抬头呼了一口气：“阿邦，你吃过夜摊里的云吞面吗？”

　　“啊？”

　　“云端的月亮太远也太冷，只有落进深夜那碗滚烫的云吞面里，月光才算真正有了人间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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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父！邦叔！”阿飞的声音急吼吼从酒吧门口传来，他扒着门框探进半个身子，“大家都在等你们呢！野餐垫都摆好啦，范叔带了好多吃的，说师父不到场不准开饭！”

　　阿邦耸了耸肩，从高脚凳上跳下来，拍了拍盛夏至的肩膀：“走吧少爷，你心心念念的人间烟火在等着你呢。”

　　两人穿过酒吧，绕到度假村后方的小树林。空地上已经铺开了几块野餐垫，九叔坐在折叠椅上摇着折扇；范赫像个陀螺一样转来转去，正不断从野餐篮里往外掏食物；几个少年围在旁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

　　“范叔，你这是把后厨的家底都搬过来了吧？”勤仔夸张地叫着，想趁乱伸手去抓烧鹅腿。

　　“洗手了吗！”九叔一扇子敲在勤仔手背上，疼得他嗷地大叫一声。

　　范赫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光，把餐盒逐一摆放整齐：“这可是我跟盛神第一次野餐，我还嫌不够丰盛呢！今天大家放开肚子吃，管够！”

　　盛夏至扫视了一圈，没找到沈威的身影。他往前走了几步，才发现沈威蹲在九叔背后点蚊香。

　　见到阿飞领着两人走过来，范赫脸上的兴奋神色愈发浓厚。热情招呼过盛夏至后，又冲着沈威喊道：“威哥！别忙活了，快过来看看想吃什么！中西日料，重口清淡，应有尽有！”

　　沈威不疾不徐地把蚊香固定好，站起身来：“没事，你们先挑。”

　　范赫的野餐盒就跟异次元口袋一样，食物怎么掏也掏不完。他忽然愣了一下，摸出了两个圆形的打包盒：“哎呀我居然给忙忘了，早上本来准备当早餐的……”

　　看到范赫手里的东西，阿邦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正好，你盛神刚刚还说想吃云吞面呢。”

　　说完，他扭过头，意味深长地看向盛夏至：“对吧？少爷？”

　　盛夏至回头瞪了阿邦一眼，快步走近范赫。他动作比脑子更快，一把将两碗云吞面揽到自己怀里：“范老板，这两盒就归我了。”

　　“这面已经坨了，盛神要不……”

　　“没事，我就想吃这个。”

　　范赫满眼惊喜，就差拿个小本本记录下偶像的喜好了：“原来盛神喜欢吃云吞面！下次来店里我专门给你做！”

　　盛夏至端着云吞面走到沈威面前，递过其中一盒，眼神灼灼：“吃吗？”

　　“都可以。”沈威顺手接过，眼里带着些许疑惑。

　　“不想吃可以不吃，我就是想……找个人陪我吃。”盛夏至解释道。

　　阿邦在不远处翻了个白眼，这货就差在脸上写“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好在沈威并没有追问，他在盛夏至身旁坐下，打开盖子低头吃了起来。

　　盛夏至咬着筷子尖，余光一直黏在沈威身上。他期待着对方能说点什么，比如问问他为什么放着大鱼大肉不吃，非要递过来一碗云吞面。

　　但沈威什么都没说，只是心无旁骛地吃着，没几分钟，碗里就只剩下了面汤。

　　“好吃吗？”

　　“有点淡，面也坨了。”沈威语气认真，“其实不用找人陪你吃的，大家都知道你吃东西的脾性，没人会笑话你。”

　　他眼神清澈坦荡，一句话把盛夏至心底百转千回、沸腾喧嚣的暧昧情愫捣了个稀碎。

　　盛夏至胸口发闷，低下头把碗底的面条搅得乱七八糟。

　　是啊，到底在期待什么呢？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啊。

　　不懂浪漫，不懂逢迎，这碗面在他眼里只是碗果腹的碳水，不带任何附加的感情色彩。

　　并不是每个人都能看清月亮，也不是每个人都能理解云吞面里藏着的、难以启齿的言语。

　　感情最残忍的错位，莫过于你端出一腔隐秘的千回百转，对方却只尝出了一碗微凉的清汤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