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签字费 “老子有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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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地的临时水房是一搭蓝色铁皮棚，地面铺着空心砖。
几根挂满了毛巾的水管顺着墙根爬行，接出的龙头用防水胶布缠了好几圈，还是不住地往下滴水。
冷水冲刷着沈威后颈被钢缆擦过的红痕，虽然没破皮，但肿了一指高。水流冲走干结的水泥灰，顺着下巴流进领口，濡湿了汗透的迷彩背心。
关了水，沈威直起身甩甩头，毛巾擦得五官都变了形。
身后传来脚步声：“大威啊……”
老张拿着个不锈钢饭盒，另一手夹着卷烟，在沈威两步远处站定，点燃了烟。
“刚才吓死个人，头儿在办公室骂娘呢。”老张吧嗒一口，火星明灭，“本来上周钢缆要检修，上头不给批。得亏你上去了，不然底下几个棚得砸塌喽！”
沈威拧干毛巾甩回水管：“害，顺手的事。”
“三十多米啊，连个保险绳都没有！”老张提高嗓门，指了指远处的塔吊，“顺手玩命啊？”
沈威从腰间解开工装外套穿上，拉链坏了半截，拉到胸口就卡住了。
他理了理衣领，这才看向老张，声音毫无波澜：“都是出来讨生活的，谁家里没个老婆孩子等着啊。”
“万一掉下来了呢？你妹妹咋办？”
沈威拨头发的手顿了下，低声说：“我有数。”
“唉。”老张叹了声，脚尖碾灭烟头：“你这身手，在这搬砖真是……”
“不说这个，没意思。”
沈威在对方肩膀上拍了两下，走到储物柜前拿出手机。
没有新消息。
他垂眸靠在墙上，拇指轻刮着屏幕上的裂痕，眼睛盯着手指。
直到自动锁屏了，他才把手机揣回裤兜，提起地上的蛇皮袋：“走了啊张哥。”
“诶，路上慢点。”
……
走出闸机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围挡外停满了卖炒饭和炸串的三轮车，油烟混杂着尘土味扑面盖来。
一辆白色机车停在工地门口的木棉树下。车身线条流畅锋利，漆面泛着冷光，在扬着尘的路边尤其突兀。
车主长腿撑地，倚坐在车身上抽烟。
“这啥车啊？看着真带劲。”路过的工人碰了碰同伴的胳膊。
“杜卡迪吧，我也就网上见过。”同伴啐了口唾沫，“有钱人真是闲得蛋疼，跑这地儿显摆什么？”
“谁知道呢，可能有钱烧的。”
沈威听着旁边的议论扫了一眼，面无表情准备绕过去。
车主手中夹烟，朝沈威方向扬了扬下巴：“喂！”
沈威埋着头，没有停步。
盛夏至皱起眉，起身踩灭烟头。
“穿迷彩裤的！”他提高声音，“……喂喂，提着蛇皮袋的大个子！”
沈威这才转过身来：“叫我？”
“对啊，就是你。”
盛夏至跳下车，往前快走几步，挡在沈威面前仰头看去。
寸头，粗眉，眉骨很高，眼窝深陷。鼻梁挺直，中间有一道微微的凸起，像是曾经断过。
“我不认识你。”沈威沉着双眸，像一潭看不出情绪的黑色湖水，“不买保险，也不办卡……借过。”
他抬腿要走。
“想赚钱吗？”盛夏至说。
沈威脚步一顿，目光扫过对方的脸，落在他身后昂贵的摩托车上。
“我有工作。”
“搬水泥？”盛夏至手指虚点着工地大门，“一天三百还是四百？没日没夜扛包，撑死月入一万二吧？”
沈威眼神不耐：“我不信教，也不搞传销。”
“月薪两万，税后。”盛夏至抛出筹码，“最高标准五险一金，包吃住，宿舍单人单间，有空调和独立卫浴。干不干？”
几个下工的工人路过，听到金额纷纷侧目，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挤眉弄眼。
盛夏至置若罔闻，继续加码：“工作地点滨海区，双休。不需要学历和经验，能吃苦耐劳就行。”
沈威皱起眉头，眼神渐渐变得冰冷。
“你找错人了。”沈威绕过盛夏至，加快了脚步。
盛夏至快步追上去，一脸焦急拦住对方：“嫌少？这样……试用期两万，转正后可以谈！表现好还有奖金！”
沈威停下脚步，垂眸看眼前的白净青年。
盛夏至一八一的身高，竟被对方投下的阴影挡得严严实实。
沈威紧了紧腮帮：“麻、烦、让、开。”
“你听不懂话吗？”盛夏至不可理喻望着对方，“我说的是月薪两万，你要扛多少水泥才能赚这个数！至少问问我要你干什么吧？！”
沈威冷笑一声。
他在黑市找过工作，像盛夏至这种开着豪车，一上来就开出天价薪水却言辞含糊的金主，他见过不少。
“不需要问。”沈威上下打量一眼，慢慢挑起了眉毛，“老子有手有脚，不卖屁股。”
盛夏至瞪大眼睛，嘴唇微张，没反应过来。
过了两秒，他脸色才猛沉下来：“你……！”
“好狗不挡路。”沈威打断了他，用肩膀撞开了挡路的盛夏至。
盛夏至右腿膝盖一软，踉跄几步，得亏扶住旁边的路灯杆才勉强站稳。
等他抬起头时，沈威已经走出了十几米远。
“脑子有病吧！什么龌蹉思想！”盛夏至咬牙盯着对方的背影，“你才是狗！傻狗！蠢狗！”
他吼了几声才压着火走向摩托，一把扯过头盔，连后视镜都带歪了。
……
“嗡——”裤兜里传来震动。
是条微信，发件人是【市三附曹医生】。
沈威脚步渐缓。
【沈威先生，由于沈乐乐病情今日突发恶化，已转入ICU重症监护室。当前您欠费金额28400元。请务必于明日上午10点前补齐欠款，并预交下一阶段治疗费用40000元，以免耽误治疗。谢谢配合。】
他停住脚步，盯着手机上的一串数字，手指僵硬地悬在屏幕上方。
“六万八千四……”
可他卡里只有一千二，连下月的生活费都紧紧巴巴。
街口有风灌来，地上的塑料袋扑腾几下又落回地面，像只飞不起来的鸟。
他闭上眼慢慢吸吐，浑浊的空气在肺里兜了一圈又一圈，才终于镇压了鼓着跳的太阳穴。
空气里的尘土味呛得喉咙发紧，他微微侧身，余光瞥向工地大门。
白色的重机还停在木棉树下。
车主跨坐在车上，手搭着钥匙门却没有拧动。他脸朝着闸机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收紧肩胛，迈开了腿：“死就死吧。”
心脏咕咚咕咚响着，每次跳动都在催着他停下脚步。
一步，再一步。
盛夏至听到脚步声回过头，夹着烟的手停在了唇边，看着某个大型木偶走到车前。
沈威避开了对方疑惑的眼神，喉结滚动，声音嘶哑：“刚才说的条件……算数吗？”
盛夏至眼中的烦躁一扫而空。
“改主意了？”他从兜里掏出烟盒，拍出半根连盒递过去，“来一根？”
“我不抽烟。”沈威摇头。
盛夏至收回手：“算数。月薪两万包吃住，奖金另算……如果需要预支工资，要等签了合同才行。”
“……你知道我缺钱？”沈威皱眉。
“下午问了几个人，”盛夏至拇指回勾，指向闸机旁的保卫室，“说你为了钱，命都可以不要？”
沈威翕动鼻翼，身侧的手握紧又松开：“要干什么？杀人放火不干，卖……那个也不行。”
“你大脑皮层上纹了一整部金瓶梅吧？”盛夏至没好气地吐槽完，才点着自己鼻头自我介绍，“我是开狮馆。夏至狮馆，我是狮头。”
沈威挠着后脑：“狮头？”
“平时不看体育台么？醒狮。”盛夏至解释道，“我缺个底座，也就是托举我的狮尾。”
沈威愣了下，重新扫视了一遍对方：“醒狮？”
醒狮他当然知道，一直以来华国非常流行的竞技运动。
“刚才你在工地爬六楼被我看见了，核心力量和平衡力很符合我的要求。”盛夏至弹了弹烟灰，“这下明白了吗？黄先生？”
“我不姓黄……”
话音未落，沈威已经反应过来这是句调侃，于是又尴尬地挠了挠头：“只是舞狮？”
盛夏至轻佻地吹了个口哨，哂笑道：“不然呢？带你去玩富婆快乐球？还是你有其它英勇就义的打算？”
沈威低头看着靴子上的泥点，脊背松弛了下来。
沈威抬头，眼神柔和了些：“工钱多久结一次？”
“月结呗。”
“不行，我要周结。”沈威摇头，“还有……能预支前三个月的工资吗？”
盛夏至挑了挑眉：“三个月？”
沈威也知道这个要求有些过分，急忙补充：“我不会跑的，我可以把身份证压给你。”
“六万块的缺口啊？我还以为有多少呢。”盛夏至揉了揉鼻子，“不用预支，有十万的签字费。行规，毕竟合同要签十年的。”
“啊？”沈威脑袋发懵，“十万？”
“对，十万。”
沈威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啊……好，我签。”
盛夏至盯着对方的脸，一寸一寸往下梭巡。
沈威梗着脖子直挺挺地回看，唇线抿得笔直，脸上写满了窘迫，但又努力维持着最后的尊严。
“噗。”盛夏至看乐了，嘴里的烟没咬住，掉在地上。
“笑什么？”沈威移开了眼神。
盛夏至指了指绑在车尾的备用头盔：“笑你刚才视死如归的龟孙样……上车吧。”
“去哪？”
“去狮馆签合同拿钱啊，”盛夏至戴好头盔，面罩挡得声音发闷，“顺便让你看看今后干活的环境，别又把老子当龟公了。”
沈威抱着头盔犹豫。
“放心。”盛夏至手指按上油门，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狮馆是正规的，有执照。”
工地里传来断料机的铡刀脆响，咔嚓咔嚓，干净利落。
沈威听了一会儿刀声，最终深深吸了口气，跨上摩托车后座：“走吧。”
“抓稳了，大个子。”
杜卡迪如离弦之箭冲入夜色，将工地口的尘土和喧嚣甩在身后。
沈威回头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塔吊，抓着蛇皮袋的手更紧了几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