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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护短 你不是累赘 ...

  •   事情发生在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临近周末,教室里浮动着一种躁动而松懈的气氛。老师在讲台上批改作业,偶尔抬头扫视一下纪律,大部分学生都在埋头写作业、看闲书,或者干脆趴在桌子上补眠,间或有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许逸帆坐在靠窗的倒数第二排,正对着一道解析几何题皱眉苦思。他最近数学有些吃力,特别是立体几何和解析几何结合的部分,辅助线怎么作都感觉别扭。阳光斜斜地照在摊开的练习册上,将那些复杂的图形切割成明暗两块。
      他的同桌临时被叫去办公室了,旁边的位置空着。前面坐着的是班里几个比较活跃、偶尔会凑在一起嬉闹的男生。他们似乎已经写完了作业,正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时不时发出几声压抑的、不怀好意的嗤笑。
      许逸帆起初并未在意,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题目上,笔尖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划拉着。直到前面某个男生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带着某种刻意引人注意的戏谑:
      “哎,你们说,有些人吧,命是不是特好?啥也不用干,往人家家里一住,吃穿用度全有了,还有人天天车接车送,跟个少爷似的。”
      话音落下,旁边立刻有人心领神会地接腔,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排的人隐约听见:“那可不,听说连内衣袜子都有人给准备好呢,啧,这待遇,亲儿子也不过如此了吧?”
      “亲儿子?”第三个声音加入,带着更明显的嘲讽,“那也得有那个命当亲儿子啊。亲不亲的,还不是看人家脸色?哪天人家烦了腻了,一句话的事儿,该滚蛋还是得滚蛋,到时候怕是连自己爹妈在哪儿都找不着咯。”
      许逸帆握着笔的手指倏然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笔尖在草稿纸上顿住,洇开一小团墨迹。他没有抬头,但身体已经僵硬,耳朵里嗡嗡作响,那些刻意压低的、却字字清晰如针的话语,毫不留情地刺穿了他努力维持的平静。
      他们说的是谁,不言而喻。
      教室里并非所有人都听到了,但附近几排的同学显然都捕捉到了这些充满恶意的议论。有人好奇地张望,有人面露尴尬低下头假装没听见,也有人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一种微妙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在那一小片区域蔓延开来。
      许逸帆感觉到脸颊开始发烫,不是害羞,而是一种混合着难堪、愤怒和深深无力的灼烧感。他死死盯着练习册上那道未解的题,图形仿佛在他眼前旋转扭曲,变成了嘲弄的脸。喉咙发紧,他想大声反驳,想让他们闭嘴,可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座位上,动弹不得,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从小,他就知道自己“不一样”。没有父母,住在别人的家里。韩彻的父母对他很好,韩彻更是把他护得周全,几乎从未让他直面过这种赤裸裸的、基于身世的恶意。但学校里,总有风言风语,总有好奇或探究的目光,只是以前从未如此直接、如此恶毒地当着他的面撕扯开来。
      “怎么不说话了?”最先开口的那个男生见他毫无反应,似乎觉得无趣,又像是想进一步激怒他,故意转过身,胳膊搭在许逸帆的课桌边缘,脸上挂着虚伪的假笑,“许逸帆,听说你‘哥哥’今天又来接你?对你可真够上心的啊。是不是怕你找不到回家的路,或者……怕你跑了?”
      旁边的人哄笑起来,尽管笑声压得很低。
      许逸帆猛地抬起头,眼睛因为愤怒和屈辱而微微发红,他瞪着那个男生,嘴唇颤抖着,却依旧说不出成句的话,只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你……闭嘴!”
      “哟,生气了?”男生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笑容更盛,“我说的是事实啊。难道不是吗?你姓许,人家姓韩,你管人家爸妈叫叔叔阿姨,这不就是寄人篱下嘛。我们也就是好奇,韩彻他们家干嘛对你这么好啊?是不是你爸妈以前……”
      “够了!”
      一声冷冽的、带着不容置疑寒意的呵斥,突然从教室门口传来,清晰地穿透了那片区域压抑的嘈杂。
      所有人,包括那几个挑衅的男生,都吓了一跳,齐刷刷地扭头看向门口。
      韩彻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他应该是刚结束学生会的工作,或者从高中部那边过来等许逸帆放学。他穿着整洁的蓝白校服,肩背挺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此刻却像是凝着冰,视线锐利地锁定在转过身来的那个男生脸上。
      教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连讲台上批改作业的老师都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有些愕然地看着门口突然出现的高年级学生。
      韩彻没有理会其他人的目光,他迈开脚步,径直朝着许逸帆那一排走了过来。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靴子踩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声响,在突然安静下来的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走到那个还保持着转身姿势、手臂搭在许逸帆课桌上的男生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冰冷。
      男生显然没料到韩彻会突然出现,更没料到他会有如此直接而强硬的态度。脸上的假笑僵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随即又强自镇定,梗着脖子:“韩、韩彻学长?我们……我们就是开个玩笑……”
      “玩笑?”韩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像冰珠砸在地上,“我不觉得好笑。”
      他的视线扫过旁边另外两个噤若寒蝉的男生,最后又落回为首的那个脸上:“道歉。”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命令意味。
      男生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当着全班同学和老师的面,被这样毫不留情地要求道歉,显然极大地损伤了他的自尊。他瞥了一眼周围,发现原本和他一起哄笑的同伴此刻都低着头不敢吭声,老师的目光也带着不赞同。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小声道:“对、对不起……行了吧?”
      “不是对我。”韩彻的目光转向一直僵硬地坐在座位上、脸色苍白的许逸帆,“对他。”
      男生脸色更加难看,但迫于韩彻冰冷目光的压力,以及周围无形的注视,他极不情愿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许逸帆……对不起。”
      韩彻没再看他,仿佛多看一眼都嫌多余。他转过身,面对着许逸帆,冰冷的眼神在接触到许逸帆泛红的眼眶和苍白的脸色时,几不可察地软化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保护性的冷硬。
      “收拾东西。”他对许逸帆说,声音比刚才对着那几个男生时,明显缓和了一些,但依旧简短。
      许逸帆像是被从一场冰冷的梦魇中唤醒,身体还微微颤抖着。他低下头,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桌上的书本和文具,手指有些不听使唤,差点把笔袋碰掉在地上。
      韩彻耐心地等着,没有催促,也没有帮忙,只是站在那里,像一道沉默而坚固的屏障,隔开了许逸帆和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
      直到许逸帆收拾好书包,背在身上,韩彻才侧身让开一步:“走吧。”
      许逸帆低着头,跟着韩彻,在一片死寂和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走出了教室。他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如芒在背,有好奇,有探究,或许也有同情或幸灾乐祸。但他此刻无暇顾及,脑子里乱糟糟的,还充斥着刚才那些刺耳的话语和韩彻冰冷维护的声音。
      一路无话。
      走出校门,走上那条熟悉的、栽满香樟树的街道。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许逸帆依旧低着头,沉默地跟在韩彻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伸手去拽韩彻的衣角,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子,指节用力到发白。
      那些话像毒刺一样扎在他心里。
      寄人篱下。
      看人脸色。
      该滚蛋还是得滚蛋。
      原来在别人眼里,他就是这样不堪的、依附他人生存的存在吗?一个随时可能被丢弃的累赘?
      那么哥哥呢?哥哥对他好,是不是也只是出于怜悯,或者……某种不得不承担的责任?当这种责任变成负担,或者当那些流言蜚语影响到哥哥自己的名声时,哥哥会不会也觉得……他是个麻烦?
      这个念头让许逸帆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巨大的恐慌和自卑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忽然停下脚步,不再往前走。
      走在前面的韩彻察觉到了,也停了下来,转过身看他。
      夕阳的光线有些刺眼,许逸帆看不清韩彻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逆光的、轮廓分明的剪影。
      他抬起头,眼睛因为强光和未散的泪意而微微眯着,声音干涩发颤,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求证,也像是在问自己:
      “哥……我是不是……真的是个累赘?”
      话一出口,眼泪就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他不想哭,尤其在刚刚经历了那样的难堪之后,在哥哥为他出头之后,他觉得自己更不应该显得这么软弱。可眼泪完全不受控制,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划过冰凉的脸颊。
      韩彻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他。夕阳在他身后,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晕,却让他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许逸帆等不到回答,心一点点沉下去,眼泪流得更凶。他觉得自己像个等待最终宣判的囚徒。
      然后,他看到韩彻朝他走了过来。步伐平稳,不疾不徐。
      一直走到他面前,很近的距离。近到许逸帆能看清他垂下的睫毛,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韩彻伸出手,不是像往常那样揉他的头发,而是用微凉的指尖,轻轻擦过他湿漉漉的脸颊,拭去那些滚烫的泪痕。动作并不十分温柔,甚至有些生硬,但很仔细。
      擦干了眼泪,韩彻的手并没有立刻收回,而是捧住了他的脸,微微用力,让他抬起头,正视着自己的眼睛。
      韩彻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潭望不见底的寒水。但此刻,那寒水深处,仿佛有某种极其炽热而坚定的东西在燃烧、在沉淀。
      他盯着许逸帆湿红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量,像是要直接把这句话凿进许逸帆的心里,刻进他的骨头里:
      “你不是累赘。”
      停顿。
      目光如同实质,牢牢锁住他。
      “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最重要的人。
      不是“弟弟”,不是“家人”这样笼统的称谓。
      是“最重要的人”。
      独一无二,无可替代。
      许逸帆的呼吸骤然停止,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也忘记了跳动。耳边所有的声音——风声、车声、远处的喧嚣——全都褪去,消失不见。世界里只剩下韩彻那双深邃的眼睛,和他那句如同誓言般的话语。
      然后,迟来的、剧烈的心跳,如同挣脱了束缚的野马,疯狂地撞击着他的胸腔,咚咚咚,一下比一下沉重,一下比一下急促,几乎要撞碎他的肋骨,冲破他的喉咙。血液轰鸣着涌向四肢百骸,脸颊和耳朵烫得吓人,连被韩彻捧着的脸侧皮肤,都仿佛要燃烧起来。
      最重要的人……
      哥哥说,他是他最重要的人。
      不是因为责任,不是因为怜悯,仅仅因为他是许逸帆。
      这句话像一道迅猛而温暖的洪流,冲垮了他心中刚刚筑起的、冰冷脆弱的自卑和恐慌的堤坝。委屈、后怕、感动、难以置信的狂喜……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刚刚止住的眼泪,又一次汹涌而出,但这次不再是苦涩和绝望,而是滚烫的、几乎要将他融化的热流。
      韩彻看着他再次泪流满面,却没有再帮他擦。只是那样捧着他的脸,任由他的眼泪浸湿自己的指尖。他的目光依旧沉静,但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因为许逸帆的眼泪和那句“最重要的人”所带来的、失序的、震耳欲聋的心跳声,而微微晃动了一下,旋即又被更深地敛起。
      良久,韩彻松开了手,转回身。
      “回家。”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然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很自然地将自己的右手,向后伸了过去。
      掌心向上,手指微微张开。
      是一个无声的、等待他牵住的姿势。
      许逸帆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骨节分明的手,眼泪还在不断滚落,嘴角却无法控制地向上弯起,露出两个深深的、湿漉漉的梨涡。
      他伸出手,没有去拽衣角,而是将自己的手,小心翼翼地、带着轻微颤抖地,放进了韩彻温热的掌心。
      韩彻立刻收拢手指,将他的手紧紧握住。力道很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和保护意味。
      然后,牵着他,一步一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夕阳将两人紧紧依偎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许逸帆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坚定而滚烫的温度,耳边仿佛还在回响着那句“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心跳,依旧失序。
      但这一次,是因为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滚烫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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