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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恶梦惊醒 夜,像一块 ...

  •   夜,像一块浸透了浓墨的巨大绒布,沉沉地覆盖着城市。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车辆驶过的模糊声响,如同深海鱼类游过时带起的暗流,转瞬即逝。时间已过凌晨两点,正是睡眠最深沉的时刻。
      许逸帆却陷入了一片冰冷黏稠的黑暗里。
      梦境毫无逻辑,却又无比真实。他走在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雾气弥漫的街道上,两旁是扭曲变形、沉默无声的建筑轮廓。他不停地走,心里只有一个模糊的念头:要找哥哥。可是哥哥在哪里?他喊不出声音,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雾气越来越浓,渐渐吞噬了他的视线,也吞噬了周围的一切。他感到一种灭顶的恐慌,拼命奔跑起来,冰冷的雾气灌进喉咙,带来窒息般的疼痛。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背影。
      是韩彻。
      熟悉的挺拔身影,穿着干净的校服,正背对着他,朝着雾气的更深处走去。步伐平稳,没有丝毫迟疑,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也没有听到他无声的呐喊。
      “哥哥!”许逸帆终于喊出了声,声音却嘶哑微弱,瞬间被浓雾吞没。
      韩彻的脚步没有停,甚至没有回头。他的身影在雾中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像是要融化在那片苍白的混沌里。
      “哥哥!别走!等等我!”许逸帆用尽全身力气呼喊,跌跌撞撞地追上去。可无论他跑得多快,那个背影始终与他保持着一段无法逾越的距离,并且越来越远。
      最后,韩彻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雾气的尽头。仿佛从未出现过。
      “哥哥——!”
      许逸帆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像是要挣脱肋骨的束缚跳出来。额头上、后背上全是冰凉的冷汗,睡衣紧贴着皮肤,湿冷黏腻。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干涩发紧,眼前还残留着梦境中那片无边无际的、令人绝望的苍白雾气。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极其微弱的、不知来自何处的光,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空气寂静得可怕,只能听到他自己粗重急促的呼吸声,和耳边血液奔流的轰鸣。
      被抛弃了。
      哥哥不要他了。
      这个念头,带着梦境残留的冰冷触感和绝对的真实感,狠狠地攫住了他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几乎让他无法呼吸的疼痛。尽管理智在尖叫着“那是梦!”,可情感却完全被梦魇吞噬,那种被独自遗留在无边雾霭中的恐慌和孤寂,如此清晰,如此刻骨,压得他几乎崩溃。
      他蜷缩起身体,把脸埋进膝盖,肩膀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起来。冰凉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迅速浸湿了睡裤的布料。他想控制,可恐惧和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所有防线。
      不是第一次做类似的梦了。自从隐隐察觉到自己对韩彻那份超出“兄弟”范畴的依赖和悸动后,内心深处那份关于“被抛弃”的恐惧,就像是蛰伏的兽,时不时就会在梦境中露出狰狞的爪牙。身世的隐秘不安,对这份特殊关系未来的迷茫,还有韩彻偶尔流露出的、让他看不懂的深沉和克制……所有这些,都成了滋养噩梦的温床。
      可没有哪一次,像今晚这样清晰,这样……逼真。韩彻决绝离去、毫不回头的背影,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反复凌迟着他脆弱不堪的神经。
      他不能再一个人待在这个黑暗冰冷的房间里了。他需要确认。需要立刻、马上看到韩彻,需要感受到他的存在,需要听到他的声音,需要……被那双总是沉稳有力的手臂抱住,告诉他一切都是假的。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变得无比强烈,压倒了一切羞耻和“不能打扰哥哥睡觉”的顾虑。许逸帆掀开被子,光着脚跳下床。地板冰凉刺骨,他却浑然不觉。他跌跌撞撞地冲出自己房间,几步就跨到了对面韩彻的房门前。
      走廊里没有开灯,只有尽头小夜灯投来一点昏黄微弱的光。厚重的房门紧闭着,像一道沉默的屏障。
      许逸帆抬起手,手指因为寒冷和恐惧而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也顾不得轻重,用指关节急促地、用力地敲响了房门。
      “咚咚咚!”
      敲门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响亮,甚至带着点惊惶的意味。许逸帆的心跳快得几乎要炸开,他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门板。
      里面传来一点轻微的窸窣声响,像是有人翻动身体。然后,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由远及近,停在了门后。
      许逸帆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门锁被从里面拧开。
      房门向内拉开一道缝隙,走廊微弱的光线争先恐后地挤进去,勾勒出门后那个熟悉的身影。
      韩彻显然是从睡梦中被吵醒的。他穿着深色的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眼。脸上带着刚醒时的些许倦意和被打扰的迷茫,但那双眼睛在昏暗中,却很快恢复了清明,锐利地落在门外那个只穿着单薄睡衣、光着脚、脸颊挂着泪痕、浑身微微发抖的少年身上。
      他的目光在许逸帆苍白的脸色、红肿的眼睛和赤裸的脚上一扫而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没有问“怎么了”,也没有责怪他半夜吵醒自己。韩彻只是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同时伸出手,一把将还在发愣的许逸帆拉进了房间。
      房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走廊的光线和外界的寂静。
      韩彻的房间比许逸帆的要简洁许多,同样拉着厚厚的窗帘,只有床头一盏小夜灯散发着柔和暖黄的光晕。空气里弥漫着韩彻身上特有的、清爽干净的气息,比许逸帆自己房间里冰冷恐慌的空气,不知要温暖安心多少倍。
      许逸帆被韩彻拉进来,站在床边,眼泪还在不受控制地往下掉,身体因为后怕和寒冷而微微打着颤。他看着韩彻,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我做噩梦了”,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只能发出含糊的、带着浓重哭腔的气音。
      韩彻什么也没问。他只是看着许逸帆这副狼狈惊惶的模样,然后,很自然地、甚至可以说是理所当然地,张开了手臂。
      一个无声的、等待的姿势。
      许逸帆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几乎是扑了过去,一头扎进韩彻怀里,手臂紧紧环住韩彻的腰,把湿漉漉的脸颊死死埋进他温热的胸膛。仿佛这里是暴风雨中唯一可靠的港湾,是抵御所有噩梦和恐惧的坚固堡垒。
      韩彻稳稳地接住了他,手臂环过他的肩膀和背脊,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拥入怀中。他的怀抱温暖而有力,带着刚离开被窝的暖意和令人安心的沉稳心跳。一只手按在许逸帆的后脑勺,将他更紧地按向自己,另一只手则在他微微颤抖的背脊上,一下一下,缓慢而坚定地拍抚着。
      动作并不算特别温柔,甚至带着点韩彻式的简洁力道,但那节奏和温度,却奇迹般地让许逸帆狂乱的心跳和颤抖的身体,慢慢平复下来。冰冷的指尖触碰到韩彻家居服下温热的皮肤,那股暖意顺着指尖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驱散了噩梦带来的寒意。
      “哥哥……”许逸帆在他怀里哽咽着,声音闷闷的,“我……我梦见……你不要我了……你走了……我怎么追都追不上……”
      他终于断断续续地,把那个让他恐惧到崩溃的梦境说了出来。每说一个字,环着韩彻腰的手臂就收紧一分,仿佛生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像梦里一样消失。
      韩彻拍抚他背脊的手顿了顿,然后,更加用力地、几乎是带着某种承诺意味地,将他往怀里按了按。
      他的下巴轻轻抵在许逸帆柔软的发顶,声音从胸腔里传来,因为刚醒而有些低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的力量,清晰地落在许逸帆的耳畔:
      “梦是反的。”
      四个字,简单,直接,却像定海神针,瞬间镇住了许逸帆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
      然后,韩彻微微偏过头,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用更低、更沉、仿佛要刻进他骨头里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补充:
      “哥哥永远不会丢下你。”
      永远不会。
      丢下你。
      许逸帆的呼吸彻底停滞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暖而有力的大手轻轻握住,所有的恐慌、不安、委屈,都在这一句近乎誓言的话语里,找到了最终的归宿和安放。滚烫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恐惧的泪水,而是释然、安心和巨大依赖混合的暖流。
      他不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抱着韩彻,仿佛要将自己嵌入对方的生命里。鼻尖萦绕着韩彻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耳边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背上是那只坚定拍抚的手。噩梦残留的冰冷和恐惧,被这个温暖真实的怀抱一点点驱散、融化。
      韩彻也没有再说话,只是维持着拥抱的姿势,任由许逸帆的眼泪浸湿自己胸前的衣料。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隐约透进的、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里,眼神幽深平静,看不出情绪,只有环抱着许逸帆的手臂,始终稳定而有力。
      过了许久,许逸帆的抽泣声渐渐平息,只剩下偶尔的、小小的抽噎。身体的颤抖也完全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疲惫和放松后的虚软。他靠在韩彻怀里,眼皮开始沉重地往下耷拉,意识渐渐模糊。
      韩彻感觉到怀里的人身体软了下来,呼吸也变得均匀悠长。他低下头,看了看许逸帆哭得通红、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的睡颜,又看了看他光着的、冻得有些发红的脚。
      几不可闻地,韩彻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他弯下腰,手臂穿过许逸帆的膝弯,稍一用力,便将已经半睡半醒的少年打横抱了起来。动作很稳,没有惊醒他。
      许逸帆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身体腾空,下意识地又往韩彻颈窝里蹭了蹭,发出含糊的呓语:“哥哥……”
      “睡吧。”韩彻低声道,抱着他走到床边,小心地将人放进自己的被窝里,盖好被子。被窝里还残留着韩彻的体温和气息,温暖而妥帖。
      韩彻站在床边,看着许逸帆几乎是立刻蜷缩起来,陷在枕头和被褥里,眉头舒展开,呼吸彻底平稳下去,陷入了无梦的沉睡。脸上还带着泪痕,嘴角却似乎无意识地微微翘着,像个终于找到安全感的小动物。
      他在床边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床并不算特别宽,两个少年躺下,距离不可避免地很近。韩彻侧过身,面对着许逸帆的背脊,很自然地伸出手臂,从后面环住了他,将他虚虚地拢在自己怀里。这是一个保护的姿态,也是一个无声的承诺——我在这里,在你身边。
      许逸帆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这份温暖和守护,无意识地朝后靠了靠,脊背更紧地贴上了韩彻温热的胸膛,发出一声满足的、细微的叹息。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两人轻缓交织的呼吸声,和床头小夜灯温暖柔和的光晕。
      窗外,夜色依旧浓稠,但天际线处,已经隐约透出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白。
      噩梦已然远去。
      而安睡,在哥哥的怀里,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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