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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竞赛分离 韩彻要去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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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彻要去邻市参加为期三天的全国高中生数学奥林匹克竞赛集训暨选拔赛。消息是提前一周确定的。对于韩彻这样稳坐年级第一、在数学上极具天赋的学生来说,这是意料之中的机会,也是通往顶尖大学的重要阶梯。
许逸帆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像是一脚踩空了一级台阶。三天。哥哥要离开三天。不是白天上学晚上就能见到的那种分离,而是彻底地、去往另一个城市,三天两夜。
他当然为哥哥感到骄傲,甚至有点与有荣焉的兴奋。但那股兴奋底下,却盘踞着一种更庞大、更陌生的不安和……空落落的感觉。像是习惯了每天呼吸的空气,突然被告知其中某种不可或缺的成分将要暂时缺席。
出发前的那几天,韩彻比平时更忙。除了常规的学习和学生会事务,还要额外准备竞赛资料,和带队老师沟通细节,整理行李。许逸帆帮不上什么实质性的忙,只能在他收拾行李的时候,像个跟屁虫一样在旁边转悠,一会儿递瓶水,一会儿问“哥哥这个要带吗?”,一会儿又默默地把韩彻可能用得到的纸巾、常用药、充电宝之类的小东西,偷偷塞进他行李箱的边角。
韩彻由着他折腾,只在许逸帆试图塞进第三包同款纸巾时,才伸手拦住,有些无奈地揉了揉他的头发:“够了,那边能买。”
许逸帆“哦”了一声,收回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行李箱的拉链头,低着头不说话。
韩彻看了他一会儿,放下手里的衣服,问:“担心什么?”
许逸帆摇摇头,又点点头,声音闷闷的:“没有……就是,哥哥要去三天呢。”
“三天而已。”韩彻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只是出门去趟超市,“按时吃饭,记得锁门,作业写完给我检查——拍照发我就行。”
“嗯。”许逸帆应着,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却并没有因为这几句叮嘱而填满,反而像是被戳破了一个小口,丝丝缕缕地漏着气。
出发那天是周四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灰蓝色的天际挂着几颗残星。学校安排了统一的大巴送参赛学生去高铁站。许逸帆坚持要送韩彻到校门口。
清晨的空气清冷潮湿,带着露水的味道。校门口已经聚集了一些参赛的学生和送行的老师、家长,低声交谈着,呵出的白气在微光里迅速消散。大巴车亮着昏黄的车灯,静静地停在路边。
韩彻背着一个简单的双肩包,手里拉着那个许逸帆帮忙塞了不少“冗余物资”的行李箱。他穿着干净利落的运动外套,身姿挺拔,在略显嘈杂的人群中依然显得沉静出众。
“就送到这儿吧。”韩彻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许逸帆,“回去再睡会儿,还早。”
许逸帆点点头,想说点什么,比如“哥哥加油”、“路上小心”,或者更琐碎的“记得给我打电话”,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睁着一双因为起早而显得水汽氤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韩彻。
韩彻抬手,很轻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力道比平时揉头发要重一点,带着一种简洁的安抚意味。“走了。”
然后,他转身,朝着大巴车的方向走去,步伐平稳,没有回头。
许逸帆站在原地,看着韩彻将行李放进大巴底部的行李舱,然后登上车。车窗是深色的,他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只能隐约看到韩彻似乎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大巴车的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缓缓启动,驶离校门,拐上清晨空旷的街道,很快便消失在视野尽头。
直到再也看不见车影,许逸帆才慢慢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胸口那股空落落的感觉,在车子消失的瞬间,骤然膨胀,变得无比清晰和具体。
这就是分离的开始。
第一天,许逸帆感觉还不太明显。白天上学,课业繁忙,和同学相处,时间过得很快。只是偶尔在课间习惯性看向走廊,期待那个熟悉的身影会出现时,才会猛然想起哥哥不在学校。午餐时,他独自端着餐盘,在天台那个熟悉的角落坐下。风依旧,阳光依旧,但对面空荡荡的椅子,让手里的饭菜好像都失了些味道。他把韩彻可能不爱吃的菜挑出来,下意识想拨到一边,动作做到一半,才顿住,然后默默地把那些菜自己吃掉。
晚上回家,屋子比平时更安静。他写完作业,按照约定拍照发给韩彻。消息刚发出去没多久,韩彻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许逸帆几乎是秒接,心跳莫名快了几拍:“哥哥!”
电话那头传来韩彻平稳的声音,背景有些微杂音,像是在宾馆房间:“嗯。照片收到了。第三道大题步骤有点跳,辅助线作得不够简洁,重做一遍,明天拍给我看。”
“哦……好。”许逸帆应着,心里那点因为接到电话而雀跃的小火苗,被这公事公办的辅导语气浇得弱了些,“哥哥,你到了?比赛地方怎么样?”
“到了。还行。”韩彻的回答依旧简洁,“晚上吃的什么?”
许逸帆报了几个菜名,又问:“哥哥你呢?”
“酒店自助。”
然后便是一小段沉默。许逸帆握着手机,耳朵紧紧贴着听筒,努力捕捉着电话那头细微的声响,仿佛这样就能离哥哥近一点。他想说点什么,问问比赛难不难,住得习惯吗,有没有想家(想我),可话到嘴边,又觉得矫情,说不出口。
“不早了,”最后还是韩彻先开口,“去洗漱睡觉。明天记得闹钟。”
“知道了……”许逸帆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依恋,“哥哥你也早点休息。”
“嗯。”韩彻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挂断。
电话两端同时安静下来,只有电流微弱的滋滋声和彼此轻缓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递,仿佛近在咫尺。
许逸帆屏住呼吸,舍不得先挂。
过了几秒,韩彻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低沉了一些,透过电波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直抵人心的穿透力:
“想你了。”
三个字。
轻飘飘的,却又重如千钧。
许逸帆的呼吸骤然停止,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也忘记了跳动,随后便是更加疯狂、更加失控的撞击,咚咚咚,震得他耳膜发疼,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关节泛白。
哥哥说……想他了?
不是“早点睡”,不是“好好吃饭”,而是……“想你了”。
那么直接,那么自然,又那么……不像平时那个冷静自持的哥哥会说的话。
电话两端再次陷入一片死寂。但这次的沉默,却仿佛充满了无声的、汹涌澎湃的暗流。许逸帆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也能隐约听到电话那头,韩彻同样变得稍微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时间像是被无限拉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几秒,或许有一分钟。韩彻那边传来极轻微的一声响动,像是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
“挂了。”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稳,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只是许逸帆的幻觉。
“嗯……哥哥再见。”许逸帆的声音轻得像羽毛。
电话被切断,忙音传来。
许逸帆却还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呆呆地坐在床边,手机紧紧贴在耳边,仿佛还能感受到那片刻的温存和那句“想你了”带来的、天崩地裂般的悸动。
脸上后知后觉地开始发烫,一直烧到脖子根。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似乎被这句突如其来的思念短暂地填满了,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汹涌的、混杂着甜蜜、慌乱、难以置信和强烈依赖的情绪浪潮。
这一晚,许逸帆又失眠了。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韩彻那句“想你了”,和电话两端那令人心悸的沉默。原来,不只是他会不适应分离,哥哥……也会想他。
这个认知,像一道暖流,又像一道更深的羁绊,将他紧紧缠绕。
第二天,那种“戒断反应”变得更加明显。做什么都提不起劲,总是下意识地看手机,期待韩彻的消息或电话。午餐一个人吃,味同嚼蜡。晚上写作业时,注意力难以集中,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哥哥在家时,坐在旁边看书或帮他讲题的样子。屋子里每个角落,似乎都残留着韩彻的气息和痕迹,提醒着他主人的缺席。
第二天晚上的通话,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再提昨晚那句“想你了”。韩彻依旧检查他的作业,指出问题,语气平淡。许逸帆也乖乖应着,汇报自己一天的情况。但通话结束前,许逸帆终于忍不住,小声问:“哥哥……你明天什么时候回来?”
“下午的高铁,到家大概五点多。”韩彻回答。
“那……我去接你?”许逸帆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用,直接回家。”韩彻顿了顿,补充道,“晚上想吃什么?可以出去吃。”
“好!”许逸帆立刻高兴起来,之前的萎靡一扫而空,连声音都轻快了许多。
第三天,时间变得格外难熬。许逸帆数着钟点,盼着下午快点到来。
又到了晚上通话的时间。这一次,许逸帆早早地就把作业写完、检查好,拍下清晰的照片发过去,然后捧着手机,坐在床边等待。
电话铃声响起时,他几乎立刻就按下了接听键。
“哥哥!”声音里的雀跃藏都藏不住。
“嗯。”韩彻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似乎比前两晚更放松一些,“作业看过了,没什么问题。”
“真的吗?”许逸帆松了口气,随即又问,“哥哥,你明天……是下午五点多到,对吧?”
“嗯。”韩彻应道,似乎听出了他声音里的急切,难得地多解释了一句,“高铁不晚点的话。”
“肯定不会晚点的!”许逸帆肯定地说,仿佛这样就能让时间过得快一点。
电话里又安静了一小会儿。许逸帆能听到背景里隐约的电视声,还有韩彻轻微的呼吸声。
“帆帆。”韩彻忽然叫了他一声,声音不高,却让许逸帆的心跳漏了一拍。
“嗯?”
“这几天,”韩彻的语气依旧平稳,但语速似乎慢了一些,“有没有好好吃饭?”
“有……”许逸帆下意识地回答,随即又有点心虚地补充,“就是……午餐一个人在天台吃,有点不习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嗯。”韩彻只应了这一个字,但许逸帆莫名觉得,哥哥好像理解了他没说出口的那份不习惯。
“哥哥……”许逸帆握着手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你……比赛累不累?”
“还好。”韩彻的回答永远这么简短。
“哦……”许逸帆不知道该再问什么了。明明有满肚子的话想说,想问那边的城市是什么样子,想问比赛题目难不难,想说自己一个人在家晚上有点怕黑(虽然他不会承认),想说……他也很想哥哥。比想象中还要想。
可他什么也说不出口,只能听着电话那头安静的呼吸声,感受着隔着几百公里距离传来的、微弱的联系。
“早点睡。”韩彻的声音再次响起,“明天……就能见到了。”
这句话像是一句承诺,又像是一句安抚,轻轻地落在许逸帆的心上。
“嗯!”许逸帆用力点头,尽管韩彻看不到,“哥哥也早点休息,明天路上注意安全。”
“知道。”韩彻顿了顿,“挂了。”
“哥哥晚安。”
“晚安。”
电话挂断。忙音响起。
许逸帆放下手机,躺回床上,睁着眼睛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明天。
哥哥就回来了。
分离即将结束,但电话里那句“想你了”,和这三个日夜累积起来的、清晰的“戒断反应”,已经在他心里刻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原来依赖和思念,在分离的催化下,会生长得如此迅速,如此不容忽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