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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跨年烟花 所有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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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三十一日的夜晚,空气冷冽而清澈,像一块被擦得透亮的黑色玻璃。城市提前进入了节日的亢奋状态,远处商业区的霓虹将半边天际染成流动的瑰丽色彩,街上车流如织,喧嚣隔着距离传来,变成一片模糊而热闹的背景音。
学校虽然没有组织官方的跨年活动,但主教学楼的天台,这个平日冷清的地方,却自发地聚集了不少不愿早早回家的学生。年轻人总有办法在寻常日子里找到庆典的理由,更何况是旧年与新岁的交替。
许逸帆原本对这种拥挤的聚会兴致不高,但韩彻问他要不要上去看看时,他还是点了头。好像只要是和哥哥在一起,去哪里、做什么,都变得值得期待。
通往天台的楼梯比平日热闹许多,不断有学生上上下下,说笑声、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许逸帆跟在韩彻身后,一步步往上走。推开厚重的铁门,喧闹的人声和更凛冽的寒风一起扑面而来。
天台上已经聚集了二三十人,大多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围着用旧课桌拼成的临时“吧台”,上面摆着些从校外偷偷带进来的饮料和零食。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拍照,手机屏幕的光亮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更多人挤在面向城市中心的护栏边,等待着零点的到来和可能出现的烟花。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混杂着食物香气、各种护肤品味道和年轻人特有活力的气息。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璀璨的星河,更远的天边,偶尔会炸开一两朵提前试放的烟花,引起一阵小小的欢呼。
“人好多。”许逸帆小声说,下意识地往韩彻身边靠了靠。他不习惯这样拥挤嘈杂的环境。
“嗯。”韩彻应了一声,目光扫过人群,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落脚点。天台边缘视野最好,但也最拥挤。
他们最终在稍微靠里一些、背靠着巨大水箱的位置停了下来。这里离人群中心稍远,不那么拥挤,也能透过前面人的缝隙看到远处的夜景。寒风被水箱挡住一部分,没那么刺骨。
时间一点点接近零点。天台上的人越来越多,气氛也越来越热烈。有人开始大声倒数计时,声音参差不齐,却带着共同的兴奋。
“五十七!五十六!”
许逸帆被裹挟在这种高涨的情绪里,也不由自主地有些雀跃。他踮起脚尖,试图看得更远些,想知道今年会不会有大规模的烟花表演。
就在他专注眺望时,身后的人群忽然因为某个方向的骚动而涌动了一下。像是平静水面投下石子荡开的涟漪,一股推力从侧后方传来。许逸帆猝不及防,身体踉跄着向前扑去,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
“小心。”
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的同时,一只手臂从身后迅捷而有力地环了过来,稳稳地箍住了他的腰,将他向后一带,牢牢地固定住。许逸帆的后背撞进一个坚实温热的胸膛,熟悉的、清爽的气息瞬间将他包裹。
是韩彻。
那只手臂环得很紧,带着不容置疑的保护意味,将他整个人圈在怀里,隔开了周围可能存在的推挤。许逸帆甚至能感觉到韩彻胸口传来的、沉稳有力的心跳,隔着不算厚的冬衣,一下一下,清晰地敲打在他的背脊上。
他的身体瞬间僵住,脸颊“腾”地烧了起来。周围是喧闹的人群,是寒冷的夜风,是倒数计时的呐喊,可所有的感官仿佛都在这一刻聚焦在了身后那个怀抱上。温度,力度,心跳,还有呼吸时微微起伏的胸膛……一切都太清晰,太具有存在感。
他想挣开一点,说“我没事”,可身体却像被施了定身咒,动弹不得。或许,心底某个角落,并不想离开这个突如其来的、紧密的庇护。
韩彻没有立刻松开手。他就这样从背后环抱着他,手臂横亘在他腰间,形成一个稳固的屏障。他的下巴似乎微微抵在许逸帆的发顶,呼吸拂过发丝,带来细微的痒意。
人群的涌动渐渐平息,但韩彻的手并没有移开。许逸帆也不敢动,只能僵硬地站着,任由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和身后那平稳的节奏形成鲜明对比。
倒计时的声音越来越整齐,越来越响亮,汇聚成一股洪流,冲刷着天台的每一个角落。
“十!九!八!七!”
数字每减少一个,许逸帆的心跳就加快一分。不仅是因为即将到来的新年,更是因为身后这个沉默却牢不可分的怀抱。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
“六!五!四!三!二!”
最后几秒,时间仿佛被拉长。许逸帆屏住呼吸。
就在“一”字即将落下,就在远处第一束硕大的、金红色的烟花猛地窜上夜空,轰然绽开,将黑暗撕开一道绚丽裂口的瞬间——
韩彻忽然微微低下头。
温热的嘴唇,几乎贴上了许逸帆敏感的耳廓。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混在震耳欲聋的烟花轰鸣和人群震天的欢呼“新年快乐”中,却奇异地清晰无比,每一个字都像带着细微的电流,钻进许逸帆的耳朵,直抵心脏最深处。
他说:
“新年快乐,”
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仿佛在斟酌,又仿佛只是呼吸的间隔。
然后,那低沉的声音,裹挟着滚烫的气息,再次拂过耳廓,补上了最后三个字:
“我的帆帆。”
我的。
帆帆。
“轰——!”
又一簇巨大的紫色烟花在夜空炸开,流光溢彩,映亮了每一张仰起的、兴奋的笑脸,也映亮了许逸帆骤然睁大的、写满难以置信的双眼。
世界在那一刻,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震耳欲聋的烟花声,鼎沸的人声欢呼,凛冽的风声……全部消失了。只剩下耳边那句低语,和那两个字带来的、天崩地裂般的冲击。
我的。
哥哥说……我的。
不是“帆帆”,不是“弟弟”。
是“我的帆帆”。
那个所有格前缀,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又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许逸帆的心尖上。指尖瞬间窜过一阵强烈的、麻痹般的电流,从指尖一直麻到头皮,让他几乎无法控制手指的轻微颤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冲向了头顶,脸颊和耳朵烫得吓人,连被韩彻手臂环住的腰侧,都像是被那两个字点燃,灼热一片。
韩彻说完那句话,便直起了身体,环在他腰间的手臂也松开了。仿佛那只是一个极其自然的、在喧闹中确保他能听清的靠近,那句称呼也只是顺口而出的、再平常不过的祝福。
他退开了半步,恢复了正常的距离,抬头望向夜空不断绽放的、绚烂夺目的烟花,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彩中显得平静而深邃,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根本不是出自他口。
只有许逸帆,还僵在原地,维持着被拥抱过的姿势,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无序地冲撞着,耳廓上残留的温热触感和那句“我的帆帆”反复回荡,将他的理智和镇定搅得天翻地覆。
周围是沸腾的海洋,欢呼声浪一波高过一波,烟花将黑夜照得亮如白昼。同学们互相拥抱祝福,笑声、尖叫声此起彼伏。
可许逸帆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清。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身后那个人平稳的呼吸,和自己那失序到近乎疼痛的心跳。
哥哥……
我的……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究竟意味着什么?
是兄长对弟弟一种强势的、不容置疑的归属宣告?还是……其他什么,他不敢深想、却又无法抑制地去揣测的可能?
那晚剩下的时间,许逸帆都处于一种魂不守舍的状态。跟着韩彻走下天台,穿过依旧兴奋的人群,走在回家的路上。寒风似乎都无法冷却他脸上和心头的滚烫。
韩彻走在他身边,和平常一样沉默,只是偶尔会侧头看他一眼,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句带着独占意味的话,真的只是他一时口快,或者根本无足轻重。
可许逸帆无法平静。
那句“我的帆帆”,像一粒生命力顽强的种子,一旦落下,便在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疯狂扎根、生长,缠绕住他所有的思绪。指尖那阵过电般的麻意似乎还未完全消退,耳廓被温热气息拂过的感觉也依旧清晰。
回到家,洗漱,躺到床上。黑暗中,许逸帆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
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偶尔还有零星的、遥远的烟花闷响。
他慢慢抬起手,放在自己依旧发烫的耳朵上,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一瞬间的贴近和气息。
“我的帆帆……”
他无声地、一遍遍地,在心里重复着这四个字。
每重复一次,心跳就漏跳一拍,一股混杂着甜蜜、慌乱、难以置信和更多复杂难言情绪的暖流,就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哥哥……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叫我……
会让我误会,会让我……再也无法只用看哥哥的眼光,去看待你。
夜色深浓。
许逸帆将滚烫的脸颊埋进冰凉的枕头里,指尖却无意识地蜷缩起来,仿佛想要抓住那一闪而逝的、带着烟花气息和独占宣言的瞬间。
这一夜,注定又是一个无眠之夜。
而那句“我的帆帆”,将和今夜漫天绽放又寂然消逝的烟花一起,成为他记忆里最璀璨也最磨人的烙印。